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關燈
白父和白母推開病房門的時候,白宇澤正呈死屍狀伏在床板上,漂亮的護士姐姐站在一邊細心為他的後腰換藥。

少年聽到動靜後條件反射的扭過頭去,就看見兩道熟悉的人影立在門口,表情既心疼又焦慮,不由驀地百感交集。他差點都忘了,醫院為未成年人辦理住院手續是必然要通知其家屬的。算起來他和父母自上次鬧翻也有許久不見了,大約都在等著對方熬不住後主動妥協。

三個人在屋內沈默對視著,誰也沒先開口。直到護士姐姐終於重新將傷口包紮完畢,推著小車款款離去,隨著“哢噠”一聲房門合上的輕響,白母才再按捺不住的撲上去將他狠命揉進懷裏,語氣怨憤中摻雜著壓抑的哭腔。

“……你這死孩子,是不是非要把我和你爸活活氣死才甘心!!”

感受到溫熱的液體順著脖頸不斷淌進衣領,白宇澤也鼻子一酸,卻只喑啞的喊了聲:“媽……”

“說不回去還真就音訊全無!你說我們心裏是什麽滋味?!這次又出了這樣的事……你……你可真是……”白母沒聽見似的一股腦將所有瀕臨決堤的情緒傾倒而出,小聲抽噎著,手指緊緊攥著他身上病服的衣料。

“對不起……媽……是我錯了……”白宇澤有些無措,但除了低聲道歉卻也不知如何是好。

白父就相對冷靜些,一邊安慰的將手搭上白母微微聳動的肩膀,一邊蹙眉憂心的對白宇澤道:“要不是醫院打來電話我們至今還被蒙在鼓裏。到底怎麽一回事?”

白宇澤登時心虛起來。“沒……也沒什麽。就是路邊有棟居民樓起火,當時場面太亂了,我一不小心就……”

“……就被人從身後捅了一刀?”白母忽然擡起頭來,睜大眼瞪著他。

“呃……那、那個是……”

“行了,別瞎編故事了。”白父淡淡打斷他的話,明明面上並無慍色,雙眼裏卻透出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是和那個叫冷杉的人有關吧?”

“爸……”白宇澤怔怔,竟無言反駁。

“不用再說下去了。事情既然已經到今天這個地步,無論如何你都必須和他徹底斷絕往來。”

“爸!!”

“小白,你不要任性。我和你爸都是為你著想才會這麽做的。以前的事你不記得了,但他們靳家還沒有善罷甘休,這回是住院,下次你說不定連命都沒了!”

“……如果我說,靳氏此後都不會再幹涉我們兩個的事情,你們還會堅持反對嗎?”

一道清冷的嗓音忽然響起在門畔,三人循聲望去,白宇澤不禁失聲:“小杉!……”

少年神情平靜的倚在墻邊,頭上裹著一層厚厚的紗布,點漆黑眸更襯得臉色格外蒼白。謝赭和陳曳不安的立在旁邊,瞅瞅這邊又瞅瞅那邊,大概已經在作著最壞的打算了。

白母幾乎立時就從床邊竄了起來,眼中飽含敵意,伸手隔空指著冷杉的方向,“是你……!”

白父亦冷冷轉頭望他。“……冷杉,你真是太令我們失望了。到底怎樣你才肯離開我兒子?”

“我愛他,所以決不會放手。”少年的目光不卑不亢,對峙起來絲毫不遜於對面神情肅穆的男人。

“愛?你今年才幾歲,知道什麽是愛嗎?”白父嘴角勾起抹淡嘲,轉眼又恢覆冰雕般的冷漠。“我知道你們家不缺錢,我也實在拿不出什麽像樣的籌碼。但是如果你依然固執己見,就不要怪我不客氣。就算拼了我這條老命,也絕不會讓你再靠近我兒子一步!”

眼見形勢急轉直下,白宇澤終於不管不顧的打斷父親大聲頂撞:“你們現在這樣,和靳軻當年對我做過的事情又有什麽分別!”

“啪!!”

一記耳光重重打在他臉側,白宇澤只覺耳邊“嗡”的一聲,身體出於慣性向一邊栽倒,隨後額角就狠狠磕到了旁邊的墻上,眼前登時一黑,半天沒緩過勁來。

變故突生,冷杉直在原地驚愕的呆立了兩秒後才急忙上前將他扶起,眉毛皺得能擰出水來:“……你沒事吧??”

白宇澤倒並沒有受傷,只在右臉上有個很明顯的巴掌印。他慢慢松開冷杉的手重新站直身子,低著頭看不出表情,唇角抿出兩道倔強的紋理。

“他爸……”白母有點懵的喚了僵在屋當中的丈夫一聲,而白父在一時沖動打下那巴掌後也似不敢相信般盯著自己揮出的手,畢竟這麽多年來不管發生什麽,他們都不曾、也不舍得動過兒子一指頭。

“……這就完了?”出乎意料的,白宇澤擡首緩緩望定他們後甫一開口,竟會是這麽句話,在場所有人都是一楞。

“如果還有什麽不滿的話,盡管都沖我來。爸,媽,你們似乎弄錯了一點——不是冷杉他非纏著我不放,而是你們的兒子,我!死賴著他不肯撒手!你們要繼續阻攔下去,還不如今天就在這把我打死算了!!”

“混賬!!!”白父這回是真的動了氣,原本斯文素凈的臉漲得通紅,要不是白母使勁攔著,都說不準下一秒會發生什麽。“你別沖動,孩子身上還有傷——”

“叔叔,阿姨。”這個時候謝赭忽然插話進來,邁步擋在白宇澤身前,神情平靜又認真。“從兩年前被迫分開到現在,那麽多檻他們都跨過去了,有些事你們可能不清楚,但我謝赭始終在一邊看得明明白白。我從小和白一起長大,他抻個胳膊、甚至皺一下眉都代表什麽我再了解不過。他對冷杉的心意不用我說,你們自己也看得出來;至於那邊那個家夥,雖然是個混蛋,別的不敢保證,對白卻絕對死心塌地。如果你們還有所顧慮,我可以以我爸媽的名譽作擔保,昨晚我親眼看見靳家那個人在大火裏喪生。只要你們點頭,再不會有別人從中作梗。”

一席話畢,眾人再次驚立在當場。

“靳軻他……死了?”白宇澤喃喃,完全不敢相信一般。回想起冷杉獲救的諸多疑點,又恍然。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心裏正不知是何滋味,白父已冷笑一聲:“……這可真是因果報應。”

“阿赭,你從小就護著小白,我和你白叔叔都知道。但是你也該明白,什麽時候該幫,什麽時候該攔。這種事情縱容下去的話,誰也不知道會怎麽收場!”

眼見他們竟絲毫不為所動,一邊安靜許久的陳曳再也忍不住了,急切道:“阿姨……”卻剛一開口就被白父揮手打斷。

“你們都不必再勸了。白宇澤,我只問你一句話,你到底離不離開他。本來我和你媽今天是探病來的,沒想逼你到這個份上,但看來事情是非在這兒了結不可了。你只需要做一道選擇題——跟我們走,一切就當沒有發生過;如果你一意孤行,那我白松今後就當沒你這麽個兒子,你永遠也別想再踏進白家大門一步。”他這樣近乎絕情的說著,神色看上去絕不是在開玩笑。屋內陷入死一般的靜寂。

“……爸,媽。”仿佛時間過去了很久,白宇澤才很輕、很輕的開口喚他們。冷杉在後面望著他單薄的背影,心裏不是沒有忐忑,但卻因那個人此刻理應感受到的所有掙紮和痛楚而悲哀到發不出一點聲音。

相對的,白父白母的眼睛卻亮了起來,似乎看到了些微挽回的希望。

白宇澤深吸一口氣,總算稍稍平靜下來,強打起精神開口:“我想問你們幾個問題。”

“你說。”

“假如我在昨晚的事故裏再次失憶,完全不記得你們了,你們會因此拋棄我嗎?”

“當然不會。”

“如果我迫於某種原因而成為了殺人犯呢?”

“你在說什麽傻話?”

“那要是我生來就是植物人,可能這輩子都得躺在病床上由你們伺候到死呢?……”

白父白母狐疑的望著他,冷杉卻已經明白了他的意圖。

“其實我也知道,不論我身上發生什麽不幸,你們都不會丟下我不管。可為什麽,我分明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人,我沒有缺胳膊斷腿,我只是喜歡上一個人而已,我只是遵從自己的心去努力追求幸福而已,你們卻要把你們的兒子生生從家裏趕出去,甚至再也不承認我的存在呢?你們能不能告訴我,我究竟錯在哪裏?……”

眼淚狼狽的淌過臉頰,他的心臟就像被誰用淬火的利刃一點點剖開,痛苦的幾乎不能自已。雖然哽咽著,自唇中吐出的一字一句卻也愈發決絕。

“……爸,媽,這也許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喊你們了。對不起,我知道我或許很傻,可我真的不能失去這個人……如果還有下輩子,我一定好好孝敬你們,再也不讓你們為我難過。我們的親屬關系,就到此為止吧。”說完,他身子一低,重重跪在了他們眼前,垂著眼再不發一言。

對面那一對中年夫婦聞言如遭雷擊。他們或許不曾料到自己會輸——究竟是太高估自己欲擒故縱的手腕,還是低估了對方口中看似可笑的“愛情”?……

白父白母最後步履虛浮離開病房的時候,臉上寫滿了失魂落魄。

謝赭和陳曳立刻推門追了出去,大概還想為結局保留一些回轉的餘地。當然,謝赭在下樓梯的半途就因高燒而突發休克的事,屋內餘下的二人也就不得而知了。

冷杉慢慢蹲在白宇澤身旁,什麽也沒有說,只是用力抱住他方歷經疾風驟雨後尚自微微顫動的肩膀,想要將勇氣和力量通過這種方式傳遞過去。

半晌,少年紅著眼睛側臉看他,唇畔的弧度苦澀悲涼。他只對他說了一句話。

“沒想到到頭來不是靳軻——而是我父母,把我逼入了絕路。”

這晚,白宇澤一夜未眠。

他躺在黑暗裏想了很多事情,包括自己塵封的過去和渺茫的未來。曾在腦中久久縈繞卻尚未成型的那個念頭幾經波折非但沒有消湮,反倒愈發清晰了輪廓。

“如果,如果到最後我們真的被迫要分開的話……你願意帶我走嗎?不論去哪裏都好,風餐露宿居無定所也無所謂。你願意嗎?……”

彼時兩人相擁躺在花香彌漫的草地上,陽光金子一樣傾灑在他們面頰,耳畔是瀑布隆隆的咆哮。

那個人幽邃的眼眸深深凝望著他,好像望著的是戀人任性的執著,執著要他一個答案。許久,緩慢頷首。

“……只要能和你一起,要我做什麽都可以。”

當時興起,誰料一語成讖。

如今我輸盡一切,除你之外,我一無所有。

不知將來回想起今日的決定,我心中會不會泛起一絲後悔。但至少現在,我清楚地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帶我離開吧,小杉。

++++++++++++++++++++++++++++

隔天早晨姚綠醒來,翹著頭發惺忪趴在二樓的欄邊,看見寧子樾正蹲在客廳角落裏給柚子倒牛奶喝。

“就你一個人?”他打著哈欠朝下面懶懶喊著。

寧子樾擡眼看見了他,便點點頭。“他們倆大概還在睡。”

姚綠“哦”了一聲,揉著眼順樓梯下到一樓,徑直向衛生間走去。“我去刷牙,幫我熱下早飯。”

“知道了。”他自然應著,邁步走到廚房,拉開了冰箱門。

上午八點半,姚綠的父母早已出發去上班,整棟房子又成了他們的天下。

“你說我們的課再這麽曠下去,會不會留級啊。”洗漱完畢,姚綠在飯桌前邊喝豆漿邊含糊不清道。

“你爸媽不是給班主任請過假了麽?”寧子樾最後將裝著煎蛋的盤子擱在他眼前,柚子便跑過來嬌嫩叫著蹭他的腿,被少年舉到肩上乖乖趴著了。

“唉。要是有可能我也不想給他們添麻煩啊。”苦惱的抓了抓腦後的頭發,姚綠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對了,這兩天兵荒馬亂的,都忘了給小白和謝二報個信兒。整整兩天沒和他們聯系,這群沒良心的也不知道主動來慰問慰問。”

……你當誰都和你一樣閑麽。

看他幽怨的把眼前的煎蛋用木筷戳成了篩子,寧子樾無奈搖頭,轉移話題道:“家裏沒吃的了。這種事不能總麻煩你爸媽,等下一起去超市吧。”

“好啊,正好在家悶得慌。”姚綠欣然應允,隔了兩秒又道:“不叫上那倆小子嗎?總不能讓他們一直在屋裏憋屈著。”

“……算了,讓他們睡去吧。”

“我可提醒你啊,他倆這兩天的精神狀態都不咋地,尤其是林染,昨天說是頭疼,就吃了那麽點東西。你怎麽給人家當大哥的,人文關懷體現在哪裏?”

寧子樾沈默也不反駁,只等他吃完後一一收拾好碗筷,又隨手換了件衣服。

“……走吧。”

在大太陽底下走了二十多分鐘,待進了超市總算享受到舒爽的冷氣。姚綠將柚子強藏進自己的大挎包,它倒安安靜靜一聲不吭。

寧子樾推了車當先邁進蔬果區,不消片刻姚綠就左右手各托了個大西瓜走過來,目光游移一臉糾結。“我不會看……這兩個都熟了沒有?”

他接過來先掂了掂,又摸了摸,最後拍了拍。“……這個留下,把那個送回去吧。”

姚綠自始至終用膜拜的眼神看著,畢竟那些居家必備的瑣碎常識他並不懂。捧著西瓜顛顛跑回去,等回來的時候對方的神情卻看起來很憂郁。他驚奇開口:“怎麽了?錢包被偷了?”

寧子樾搖頭,眼神放空的盯著冰櫃裏擠擠挨挨的荔枝看了好久,不知思緒飛到多遠後才沈聲開口:“那天……我不是不想留下來。”

他一貫硬邦邦的表情難得掙紮著出現一絲松動,像遭到逼供的犯人,不得不硬著頭皮吐出他原本絕不會輕易出口的話。

“選擇去找他們……不代表你就不重要。”

“……”姚綠聽他說完後楞在那裏,眨眨眼,再眨眨眼,半天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麽,就有些哭笑不得。“……我說,我都不在乎了,你怎麽還在糾結那件事啊。”

不可否認的是,心底竟隨之湧上一種很微妙的感覺。說不清楚。

“當時你本來就受了打擊,我走以後……你還來幫忙。”似乎找不到什麽確切的詞語表達,寧子樾一句話卡了半天,最後幹脆眼一閉籠統結尾:“我……欠你太多。”

……這家夥,在道歉的時候倒意外的很笨拙啊。

唇邊不知何時牽起微不可察的弧,輕笑。“……我明白你的意思。有時候想保護的東西太多,難免會擇重。”

對方轉眼迎上他微微閃爍的目光。“那個人不在了……你其實很難過吧。”

“當然難過。”鮮有的痛快承認,少年伸手去碰賣臺上成堆的飽滿山竹,表情淡淡。“但事實就是事實。就算你當時沒走,他也不會活過來。——頂多,我的難過會再多上那麽點而已。”

結賬後拎著幾大袋東西原路返回,天氣很好,姚綠有些興奮的在路上絮叨著:“你覺不覺得我們像養崽子一樣?每天買完東西回家,伺候他們吃喝,餵得胖胖的,然後時機成熟就宰了吃掉。”

“……姚綠,你的惡趣味越來越嚴重了。”

“他爸,當年不是說好絕不嫌棄我的麽?我不再是你的天使了麽?”

“……我不喜歡角色扮演。▼_▼”

“嚶嚶嚶。”

拐過下個街角的時候姚綠還哼唧著不依不饒,直到他終於感到有什麽不對,側過頭來,看見身旁的人整個僵住了。

不解的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姚綠望見前方不足百米處自家紅瓦白墻的小房子,還有那正正停在鐵柵欄外,不知疲倦般聒噪作響的救護車。

就好像三九天裏兜頭澆了一潑涼水。

寧子樾一步步沈重、緩慢的走過去,像個幽靈,車身上那刺目的白色越來越近,就在間距已不足五米時,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忽然匆忙從屋裏走出來,齊力擡著個簡易的擔架。擔架上面,躺著個人。

這是當然的吧,擔架不就是為了擡人而存在的?

但是為什麽,為什麽——那個人的全身,都要被白布蓋住?哪怕讓我看到他的臉——

“……你們回來了。”

突兀響起的聲音平板麻木,不帶一絲感情,寧子樾猛然回過頭去,蘇揚正站在他身後,面色蒼白又平靜,瞳孔失焦。

見到人,他反而說不出話來了。

這時姚綠倒比較冷靜,劈頭問他:“到底怎麽回事?這急救車……?!”

“急救車。”蘇揚機械重覆著他的話,夢游一般,好一會兒才接上下一句。

“……那小子死了。就這麽死了,林染他。”

兩個人愕然盯著他的臉,怔忪的,好像眼前這個人說的是希伯來語。

之後,寧子樾幾乎就什麽也聽不見了。

他迷茫站在那裏,看蘇揚不發一言的跟隨著上了救護車,看姚綠以激烈的語氣和救護人員交涉,零零碎碎幾個字眼鉆進腦袋,“破傷風”、“心力衰竭”、“窒息”、“太晚了”……混沌的,冰冷的,絕望的。

手裏緊攥著的塑料袋忽然就重重墜落到地上,圓潤飽滿的山竹無聲滾落一地。

——保護不了。

……父親。

——保護不了。

……林洇。

——保護不了。

林染……

他想起他們,就露出了這樣的神情,這樣地怔忡,心痛和蒼涼。

這麽多年過去。

我終究還是,誰也保護不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