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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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舞是可以醉人的。

白宇澤感受到冷杉微熱的手掌在終曲畢後慢慢松開了自己的,迷蒙擡眼去看他,只覺渾身像被火烤過般陣陣發燙,喉嚨幹得冒煙,而心跳在這時依舊如雷撞擊著胸膛。

兩人方才一曲接一曲的跳著,仿佛不知終點也不知疲倦,即便途中不斷的有人停下來看著他們低笑議論,也還是視而不見的堅持到了曲終人散。

……這真是太大膽也太張揚了。白宇澤不知道冷杉到底是怎麽想的,當他一臉平靜攬著自己輕盈旋轉的同時心裏究竟有沒有那麽一絲顧慮——但他懷疑就算他有,也根本不在乎。

他為什麽要邀請身為同性的自己跳舞?為什麽明明想要保持距離卻還做出如此出格又引人註目的行為?為什麽三番五次的打亂自己甫才恢覆平靜的心?

為什麽,為什麽你對我所說、所做的竟是如此自相矛盾——你那顆永遠只湧動著沈默潮水的心裏,究竟都在考慮些什麽?

晚會已經結束了。

學生們談笑著成群結隊的離去,白宇澤則順勢跟在冷杉身後搖搖晃晃邁動腳步,由於腦袋正暈還不敢走得太快。

白宇澤不願承認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太慫,並自欺欺人的將其歸結為剛才跳舞時被迫轉了好幾十個圈的後遺癥。

當他終於步履虛浮的擠出了體育館的門檻,立馬被外面刀子一樣的寒風刮得清醒了一半,這才想起來謝赭那二貨還在裏面看臺上睡得死豬一樣呢。

“妹的。”不禁低咒出聲,白宇澤想著自己要不幹脆就一走了之把他丟在這等著挨鎖門大爺的訓得了——沒辦法,還是狠不下那心。

於是無奈嘆著轉了身迎著稀落的人流重新向裏面擠去,待拎著睡眼朦朧的謝赭再次回到門口時,意外的看見冷杉竟還在體育館外通往教學樓的花廊梯口那站著。只不過他的身前還多了另一個人的影子,隱隱能聽見黑暗中的對話聲。

白宇澤便把手裏的困死鬼先撂在一邊,出於好奇心躡手躡腳的從隱蔽處接近。

“你來這幹什麽?……”是冷杉一貫淡漠沒有感情的聲線,只不過好像還帶上了幾分戒備和威懾的意味。

“呦,看你緊張的。這麽大冷的天,我來接自個兒弟弟回家,有錯?”光聽聲音白宇澤都能想象出那人皮笑肉不笑的模樣,不知為何就自心底打了一個寒顫。

這種人會是冷杉的哥哥?如此專業反派二十年的腔調真的大丈夫嗎?

“用不著。”聞言冷杉的語氣果然又冷下去幾度,話中明顯含著厭惡:“只要見不到你,我就好好的。”

男人就誇張的輕聲笑起來,白宇澤隔著眼前影綽交錯的枝條看見他伸出一只手撫上了冷杉的臉。“心真狠。你這樣,哥哥我可是會傷心的。”

白宇澤幾乎是在冷杉毫不留情的揮拳向男人揍過去的同時就倒吸了一口冷氣,因為直覺告訴他,這兩人的關系絕對不止單純的兄弟這麽簡單。那種針鋒相對的僵持和詭異的暧昧,讓他作為一個局外人都感到很不舒服。

靳軻一邊迅速偏首避了開來一邊好似聽見了什麽動靜般探頭四處望了望,最終笑瞇瞇沖白宇澤的方向擡高音量喊了句:“嘿,那邊那位,別藏著了。讓你白看了這麽久的戲,連個臉兒都不露是不是太不夠意思?”

他的話成功止住了冷杉緊跟上的一拳,白宇澤原本就慌得要命,眼看冷杉立馬撇下那男人臉色嚴峻可怕的向自己這邊走過來,頓時連想死的心都有了。他現在是跑也沒處跑,躲也沒處躲。

都說人在極度緊張時反而會慢慢冷靜下來。事實是最後白宇澤迎著冷杉在發現他後瞬間凍結的目光,已經完全臨危不懼並做好了被滅口的準備。連遺言都想好了,“兄弟,看在你我好歹相識一場,替我照顧好爹娘,來生定當牛做馬供你子子孫孫無窮操(好像有什麽奇怪的東西混進來了)!”

可還沒等他一鼓氣兒把臺詞念出來,那個先前一直埋沒於陰影中的男人便雙手插兜慢悠悠的晃到了渾身僵硬的冷杉身邊,一眼就看見了作慷慨赴死死不足惜狀的白宇澤。兩人同時一楞。

白宇澤楞住是因為他沒想到聽聲音如此痞氣十足的一個男人,竟然能帥的這麽一塌糊塗。用個爛俗言情小說的形容詞,邪魅。如果沒記錯,春心蕩漾期的瑪麗蘇女主通常都願意為這種看起來又壞又帥的男人拋棄她溫柔體貼的白馬王子。

而靳軻楞住,則是因為他認出了這個偷聽小子的臉。被冷杉藏著掖著狠狠警告過無數次再也不準自己接近的少年,這個如今已完全幹凈單純如一張白紙的少年,就站在他眼前。哈哈——他幾乎馬上就要控制不住自己大笑出聲!命運真是殘酷而諷刺的,不是嗎?

冷杉此時還僵立著說不出話來,白宇澤百思不解的望著他漆黑眸底盛滿的溺人的絕望,卻怎麽也想不明白他表現的如此失態的原因。末了還是靳軻很自來熟揚手的向他打了個招呼,笑道:“放輕松,我們沒有要吃了你的意思。話說你是我們家小杉的朋友吧?我以前聽他提過。白宇澤,是嗎?”

“啊……是。是我。”白宇澤從茫然中恢覆過來,但還是有些局促不安。自動忽略冷杉竟會在他哥哥眼前稱自己為朋友的BUG,他勉強扯出個笑容:“對不起,剛才無意間聽見你們談話……”

“別介意別介意,反正也沒什麽國家機密。”靳軻寬容大度的布施下他的赦免,隨即還熱情的走上前探手去搭他的肩,“等會有空嗎?不如和我們一起去吃個飯?小杉這孩子從小就孤僻,也沒什麽朋友——”

“啪!”還不等他的指尖觸到白宇澤的衣服,冷杉就驀地伸臂打掉了靳軻的手。

“……別碰他。”聲音似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冷杉總算不再發呆,冰冷憤怒的雙眼宛如燃燒的星辰。

氣氛霎時急轉直下,白宇澤再次傻掉了,目光在兩人間不停游移,不知所措。而靳軻也不見生氣的樣子,只收了手後似笑非笑的配合著他們兩人的沈默,點起一支煙。

“……走。”隔了半天,冷杉才重新開口,這回是對著白宇澤的。他明顯還沒反應過來,訥訥反問:“……啥?”

冷杉卻不看他,甚至將頭扭向另一邊。

這一晚沒有月光。沈默單薄的少年背對著白宇澤,只簡簡單單的一個背影就勾勒出了極致的寥落。

——他的寂寞是不需襯托的。

“……你走吧。”他又重覆了一遍剛剛的話,白宇澤還是站在原地沒動彈。他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而這個人接下來說的話簡直是生生在剜他心頭的血肉,甚至不給他痛的機會。

“……另外,關於我有同性戀人這件事,請不要讓第二個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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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赭是在寒風中被生生凍醒的。

不由打了個響聲震天的噴嚏,他剛瑟瑟發抖著要翻身坐起來卻差點從陡峭的樓梯上滾下去。好不容易扒住旁邊的欄桿坐實了,他揉著鼻子破口就罵:“媽的,哪個龜孫把老子擡這兒來了?!這不是想害死我嗎!”

見四下寂靜無聲,他擡頭看一眼天,烏漆墨黑的估計起碼有晚上八點多了。繼續罵罵咧咧地站了起來,他邊拍著屁股上的灰邊順勢下了兩級臺階,不經意間回頭那麽一望,頓時駭住了,人都變得結巴起來。“……小、小白?”

一直沈默坐在他身後的少年這時才微微擡眼去看他,一笑。“可算是醒了。陪你坐了兩個小時了都。”

驚訝之餘,謝赭隱約覺得他有哪裏不太對勁。沒錯,這種笑容……回想起來,上次他從冷杉家裏摔門而去之前,那個人臉上也是掛著這樣單薄易碎的笑。看得人直窩心。

“你……怎麽不把我叫醒?外面這麽冷……”謝赭恍惚間竟杵在原地沒有上前。

“……今天本來是個高興的日子。”白宇澤並沒有接他話頭的意思,聲音平靜。“雖然現在說這個有點掃興,但是除了你,我也不知道還能和誰講。你能聽我說完嗎?”

謝赭語塞半晌,才走到他身邊重新坐下。“……嗯。你說吧,我聽著。”

沈默凝視腳下的階梯,看它一級級錯落交疊最終通往蒙覆著陰影的地面,白宇澤垂下眼低聲開口:“……你還記得吧。上次在醫務室,我說我喜歡上一個男人。”

謝赭松散握成拳的手指微動,強自掩飾著情緒佯裝輕快。“……嗯。那個人怎麽了?”

“我今天才知道,原來他喜歡的……也是男人。”說這話時心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在燒燎,奇怪的是少年卻相反地只覺寒冷。“本來我應該高興的,可是沒有。原因只有也只可能有一個。……他已經有了戀人了。”

如啻雷擊的側過臉死死盯住他,而白宇澤此時如果也回望謝赭的話就會發現,眼前這個人所流露出的驚愕程度甚至遠遠超過他自己的想象。“……有戀人了??”

白宇澤只緩慢點頭,輕輕牽唇。“……從多數方面而言,那個人都比我要強多了吧。大概。”

……這他媽怎麽可能!!

雖然內心驚疑不定,謝赭表面還是保持著冷靜盡量緩聲寬慰他:“哎,先別洩氣啊。萬一搞錯了,那人和他根本不是那種關系呢。”

“他親口說的,還能有錯?”帶著自嘲的笑意擴大了些,白宇澤趁謝赭石化的功夫已經深吸一口氣倏忽站起身,望著眼前蒼茫夜色坦然翹首。

“不過我已經想通了。我喜歡他這件事,其實和他本人並沒有多大關系,和他有沒有戀人就更不相關。本來就做好覺悟只默默在背後看著他,得不到任何結果的。現在這狀況,反而能讓我踏踏實實心無旁騖。只是喜歡他而已。……只喜歡他。”

他迅速而短暫的回憶了一下,從自己有記憶起,恐還沒這麽清醒又堅定過。

身畔那雙停留在他側臉的眼只黯淡片刻,就被明晃晃的笑取代了。謝赭也站起來,笑著去揉他的腦袋。“行啊你。以前怎麽沒發現你身上還有情聖的潛質呢,我都被感動了。”

白宇澤轉臉躲開他的狗爪如常調笑道:“可別,我怕我再把你的性向帶跑了。你放心,搞定陳曳的事今後就包在兄弟身上,現在哪怕能看著身邊的有情人終成眷屬我也滿足了。”

謝赭搭著他的肩低頭安靜了幾秒,驀地調開了目光澀澀勾唇:“……那還真是,謝了啊。”

回到寢室時兩個人都快凍僵了,姚綠趴在床上懶懶擡眼問他們上哪兒鬼混去了,寧子樾則默默把擱在暖氣上的外賣拎到桌子上。

大約狂歡了一天大家都有點興奮,走廊裏漢子們粗獷的笑聲接連不斷,其中還夾雜著各種追打跑跳的動靜,大娘吼了好幾通都壓制不住。

“怎麽這麽大酒味。有私藏還不酷愛酷愛交出來。”沒扒兩口飯謝赭就東聞西聞既而用威脅的眼神來回掃射姚綠和寧子樾。

寧子樾聞言便遞過兩罐隨意擺在窗臺邊的啤酒,“隔壁小黑給的。”

他和小黑去年在一個班,也算是熟人了。“他們寢今天聚眾開Party,買了好幾箱。”

“這麽熱鬧?你倆怎麽不去?”白宇澤擡頭也接過一罐,奇怪問。

“廢話,這他媽不一直等你們呢嗎。”姚綠沒好氣的在床上嘩嘩翻著從謝赭那搶來的《花花公子》,“還好意思說,滾這麽久才回來。趕快吃,吃完去隔壁群P。”

盡管很想吐槽,被訓的兩人迫於淫威還是噤若寒蟬的乖乖低下頭扒飯,隨後四人就一起去旁邊寢室High到了半夜。

等好不容易爬回來了,白宇澤已經完全處於一種意識迷蒙的狀態,謝赭也醉的差不多了,他們就一路東倒西歪著被同寢的另兩人拖了回來。

那晚的許多細節白宇澤都記不清楚了,只知道後來為了驅散那滿屋嗆人的酒味姚綠毫不留情的把陽臺的窗子敞開了,冷風呼呼灌進來,他這才稍微清醒了一點。

後來忘了是誰起的頭,四個人一齊趴在陽臺邊沒頭沒尾的哈著白氣胡亂唱著“地太久,天太長,誰讓我們曾經年少輕狂?地已老,天已荒,誰也別來阻攔我誰也別想阻擋”。

遠遠看到有人家深夜裏在放煙花,五彩斑斕的顏色錯落鍍上他們青澀微醺的臉。一年過去,也該開始新的生活了。歲月總流逝的那麽迅疾,每天的日子卻是周而覆始,循環往覆,沒什麽大的改變。

煙花終於湮滅的時候,他們方還囂張的歌聲也慢慢偃息了。白宇澤背靠著欄桿,兩臂搭在身側,在一片寂靜中微微啞聲道:“……其實很早以前我就在想,我們能不能組一個樂隊。”

謝赭偏首眼神明亮的去看他,無聲笑起來。他記得這句話自己在幾年之前就聽過一次。只不過那時他還不是現在的他,身邊也不是現在這些人。

“謝赭彈貝斯,姚兒管鍵盤,老寧做鼓手。我——我就還彈我的破木吉他。”被酒精麻醉了的舌頭有些打結,白宇澤卻還堅持絮絮說著這些看似虛無縹緲的空想。

姚綠表情是鮮有的柔和,接道:“挺不錯的嘛。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白宇澤傻笑兩聲,就沈默下來。也許,還缺個主唱吧。

心裏那空缺的位置好像一直在為誰而留。為誰呢?……

“怎麽能沒有然後。光說不練怎麽行,說幹就幹啊。”謝赭終於出聲插道,一手支著下巴,實際上眼皮已開始打架。

“說的也是。要是真火了,咱們就不用念書了。滿世界巡回演出去。”寧子樾望著夜空淡然笑了笑,覺得自己估計也醉了,不然怎麽會開始和他們一起胡言亂語。

“哎——想法是好想法,不過明星還真不是誰都能當。這年頭還有多少樂隊只唱自己想唱的歌?光是迎合大眾比他媽荷蘭地平線都低的審美水準就夠受了。”姚綠打著哈欠給他們潑冷水。

倒是白宇澤先忍不住了,黑線道:“餵餵,都做什麽夢呢你們,八字還沒一撇的事兒呢。我媽要是知道我在學校裏不搞學習玩什麽搖滾,非得抽我不可。”

“顧慮這麽多幹嘛,反正還有大把青春可以揮霍——要不等哪天咱就磨合一把,成就成,不成就算。”謝赭正經提議的樣子可不多見,可惜配了那麽張欠抽的臉。

白宇澤看著他期待的樣子笑起來,微闔上眼又將身子向後仰了仰,妥協了。“……好啊。”

如果第二天醒來之後,你,我,我們都還記得這件事的話……就試試看吧。

——地太久,天太長,誰讓我們曾經年少輕狂?

——地已老,天已荒,誰也別來阻攔我誰也別想阻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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