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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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確認了運動會的上場名單後,體委小黑便宣布有項目的同學這兩周可以在下午的自習課上自行出去操練。

這幾天的天氣一直很好,雖然溫度確乎是漸漸涼下去了,卻依舊保持著秋日特有的天高雲闊,陽光格外明烈。只有到了下午自習的時候,日頭才得消去少許氣焰。

白宇澤對著眼前那堆厚厚的作業,感覺實在是坐不住了。睡了能有半節課,忽然就歪歪斜斜的站起來跨出座位,臉上還留著方才在衣袖上壓出的紅痕。

謝赭在旁邊擡頭看了眼他,筆下沒停。“去跑圈?”

“……嗯,也該練練了。再怎麽說也是一千五。”白宇澤從桌膛裏扯出一塊毛巾,回頭問他:“你不去?”

“去去去,娘子都去了我哪能不陪著。”字跡潦草的把最後一句證明劃拉完,謝赭摘了金絲邊眼鏡便匆匆跟著他出門了。“……話說,小白你最近狀態很不對啊。”

“放什麽屁呢。”白宇澤漫不經心的插兜走下樓,在最後還剩五級的臺階上一氣兒單腿蹦了下去,沒發出多大動靜卻還是讓謝赭的心墜了一下。

“呃……”一時忘了自己原本要說什麽,謝赭不由呆了下才加快腳步追上去。“我就是覺得吧……唉。你要是不願說我也就不多問了。可是兄弟我得忠告你,心情老郁悶容易得乳腺癌。”

“你大爺才有乳腺癌!!”白宇澤青筋暴突,回身一拳把他揍了個眼冒金星。“再廢話信不信老子把你褲襠裏的玩意兒剁下來泡酒喝。”

謝赭當場便一手捂臉一手捂襠驚悚的望著他,嘴裏喃喃著:“這不是我媳婦兒,這不是我媳婦兒……”

出了教學樓,兩人發現操場上還挺熱鬧,雖然沒有高三年級的身影,但田徑場和籃球場上都有不少人鬧騰著。

兩個人並肩向田徑場走去,途中白宇澤只下意識朝籃球場那邊望了一眼,就懵了。

其實促使他出來的原因之一,是不想和冷杉再待在同一個封閉的空間內。

只要待在教室裏就要一直回避著那個人的視線,極力忽視他明明近在咫尺的存在。可能是白宇澤忽略的太過頭了,剛剛出門之前竟然都沒發現冷杉已經沒坐在他的位子上了。

此刻場地中央的那個人正騰身躍起去搶籃板,一剎那點漆的黑眸流光溢彩。他高高挽起的深色袖口,他敞開的領口下若隱若現的鎖骨,他發現自己望過來時悄然微抿的薄唇。

感受到冷杉默不作聲的註視,白宇澤幾乎立時轉身迎著夕陽逃也似的跑起來,耳邊是呼呼的風聲。有什麽東西也在心中慢慢被吹得膨脹起來了。

盯著那個人線條分明冷峻的臉,他還是會在不經意間就心動。

很奇怪,這種感覺竟然似曾相識,如同不是第一次發生。

謝赭還在做準備動作,看他突然瘋了一樣的沖出去,在後面追著喊了句什麽,但是白宇澤沒聽清也沒停下。他無奈的將搭在肩上的毛巾扔到一邊,深吸一口氣追了上去。

即使是慢跑,第三圈快結束的時候白宇澤也已經氣喘籲籲,手腳都機械的發著麻。身後一直跟著的謝赭此時跑著跑著卻扯著破鑼嗓子唱起歌來,邊抽風邊死命吼著:“我要從南走到北,我還要從白走到黑。我要人們都看到我,卻不知我是誰……假如你看我有點累,就請你給我倒碗水。假如你已經愛上我,就請你吻我的嘴……要愛上我你就別怕後悔,總有一天我要遠走高飛,我不想留在一個地方,也不願有人跟隨!!……”

不知是從他跑調的歌聲裏汲取了力量還是單純的嫌棄,白宇澤竟然覺得不那麽累了,一連做了幾個深呼吸,咬牙繼續向跑道遠方邁開腳步。可惜就算他再怎麽努力,也甩不掉身後那個丟臉的傻×,後來反而還被謝赭追上來了,與他並肩跑著。

白宇澤暗嘆一聲,心知這是天命,索性自暴自棄的和他一起吼了起來。

“我有這雙腳,我有這雙腿,我有這千山和萬水。我要這所有的所有,但不要恨和悔……我只想看你長得美,但不想知道你在受罪。我想要得到天上的水,但不是你的淚……我不願相信真的有魔鬼,也不願與任何人作對。你別想知道我到底是誰,也別想看到我的虛偽!!……”

兩個人重合的吼聲傳了很遠很遠,遠到操場邊上那幾個女生都笑著轉過頭來看他們,遠到場地內正躍起扣籃的那個淡漠身影神情一怔,竟然史無前例的失了手。

籃球兀自“碰碰”撞擊著地面,冷杉緩緩側過臉去,就看見那兩個周身都包裹在暖色餘暉中的身影,一般高矮,噠噠踩著節拍,於歌聲休止的同時一齊沖過了終點,隨後倒在塑膠地面上脫力的滾作一團。

“操!爽!!……”白宇澤整個呈“大”字型攤在操場上喘著氣,半晌被拎毛巾過來的謝赭蓋上了腦袋。“擦擦你那汗,像水裏滾過似的。”

白宇澤半天沒動,過了能有五六分鐘覺得歇的差不多了,才悶悶開口道:“勻速我都這樣了……真比賽那天我不得殘了?”

“所以不是讓你別跑了嘛?現在改主意還來得及。”謝赭擰開礦泉水還沒喝兩口,就被白宇澤坐起身一把搶了去,盡數澆在頭上,又順著脖頸、肩膀淌了滿身。

“你瘋了?!”謝赭急忙去奪,“你還以為是三伏天吶?上次感冒連我們都差點被你折騰死,可別再給我惹事兒了。”

白宇澤苦笑著任他將空瓶子搶走,擡起濕淋淋的臉望著他,睫毛還在往下滴水。

“……謝赭,如果你知道一個你不喜歡的人喜歡你……會不會覺得惡心?”

“惡心?”謝赭楞了一下,撓撓頭。“應該不會吧……除非是極其奇葩的恐龍,或者死妖孽那樣抖騷的……”他說著抓起毛巾在白宇澤濕透的頭頂揉了兩下。“敢情這幾天你是為情所困啊?”

“……沒有。”白宇澤冷靜回道,心下稍安,接過毛巾搭在自己腦袋上,順便揉了揉酸痛的小腿。

他知道,自己這樣的擔心其實完全是多此一舉。

那個人怎麽可能知道他的心思呢。明明兩個人的距離比普通同學還遠,明明他們說過的話加起來根本沒幾句。雖然,他寧願冷杉能夠知道……就算被討厭,也好過現在的生疏。

搖搖晃晃的站起身,白宇澤像大型犬那樣甩了甩頭發上的水。“……咱們回去吧。”

“不練了?”謝赭問,本來想扶他一把,白宇澤卻擺擺手示意他身上是濕的。

兩個人就這樣慢慢向教學樓溜達,然後在途徑籃球場時和正向外走的冷杉撞了個正著。

冷杉旁邊還站著個女孩子,齊肩的直發,淺淺的酒窩,動作十分自然的勾著冷杉的胳膊,看到他們兩個後便上前熱情的打招呼。“喲——!小白,你的病已經好了嗎?怎麽全身濕漉漉的。”

“啊……嗯。”白宇澤目光都不知往哪放,在回答完她的話後就只好死死盯著自己的一只手。“……已經沒事了。”

冷杉趁他們對話時不動聲色的將自己的手臂抽了出來,所幸陳曳並沒有發覺。

“還有……上次阿姨做的西米露,謝謝了。”

“和我還客氣什麽啊,真見外。”女生笑的燦爛,隨後眨眨眼將視線移到謝赭身上。“這位就是小白你和我提過的特鐵的死黨吧,常常抽風內個。”

謝赭面無表情的看著她,覺得將這個裝不認識的游戲持續下去實在無聊透頂,所以只煩躁的“嘖”了一聲別過頭去,什麽都沒說。

白宇澤略為疑惑的看了不太對勁的謝赭一眼,倉促微笑:“嗯,對。他就是謝赭。……餵,你也轉過來好好看著人家。這是我高一在文學社認識的朋友,陳曳。”

“……你好。”謝赭簡直稱得上生硬的點了下頭,扯過白宇澤就要走。

始終都一言未發的冷杉站在原地又盯著白宇澤的背影看了一會兒,他身上濕透的白色校服極不熨妥的貼在皮膚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脊骨和柔韌的腰身。其實就視覺效果而言,這樣子約等於沒穿。

冷杉艱難的移動喉結吞咽了下,沈聲開口:“……等等。”

此話一出,白宇澤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傻乎乎的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冷杉極力抑制著眸底迅速攀升起來的熱度,故作鎮定的走上前,脫下外衣遞了過去。“……穿上吧。”

“誒?”白宇澤一楞,半天都沒反應過來,視線在那件黑色風衣和冷杉之間來回徘徊。倒是旁邊的謝赭痞痞一笑,報臂道:“離教室就那麽兩步路了,用不著這麽體貼吧冷大俠。”

淡漠的視線隨即便飄到了他的臉上,冷杉平靜道:“如果那個渾身濕透的人是你,我也照樣會這麽做。”

尷尬的氣氛頓時蔓延開來,白宇澤迷茫地望著他們毫不退讓膠著著的目光,卻怎麽也搞不明白這兩人的關系是何時鬧得如此僵硬的。

“哎,行了行了。你看你們,多大點事啊。”最後還是陳曳主動打破了僵局,接過冷杉手裏的衣服給白宇澤披上,順便揩了把油。“小杉這不也是也怕小白感冒麽。得了,就先披著吧。謝赭抽風郎同學也別在那死瞪著我,還不快起駕送他回去。”

“你才抽風狼。”謝赭不悅的駁道,但還是不多耽擱的扯著小白離開了。

白宇澤直到再次邁開步伐腦子還是像團漿糊似的直咣當,低頭看看身上那人差一點就長過膝蓋的風衣,說不清心裏究竟是高興更多一些還是別扭更多。

他覺得自己真的搞不懂冷杉這個人。

既然當初是你說不要做朋友,那就管我去死好了。你我不過詢問幾道題的交情,生拉出的距離感不論多傷人我也都已通通認栽。可這衣服又是怎麽回事?僅僅因為你此時心情很好,或是覺得有個落湯雞似的同班同學在外面到處晃蕩很丟臉?……

他不明白。一點也不。

那麽……還是不要去想了吧。越想越深陷,他本就沒從摔倒的地方顫巍爬起,再輸上一場,心就再也回不到自己的胸膛裏去了。

下意識的攥緊領口,白宇澤最後深吸了一口特屬於那個人身上的味道。YY就此結束。

回到教室後,白宇澤便脫下那件濕衣服晾在了窗臺上,晚自習結束之前總算是差不多幹了。將風衣還給冷杉的時候,他還頗為鄭重的回頭說了聲“謝謝”。

白宇澤覺得自己那時候一定是出現幻覺了。

他竟然看見那個人掛著耳機線緩緩擡起頭來,沖他淡至若無的勾了下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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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尋”唱滿三個小時再走出酒吧時,已是接近零點了。

冷杉俯下身去解了自行車上的鎖,剛欲跨坐上去手機卻再次不依不饒的振動起來。他蹙起眉將手機從兜裏掏出,毫不猶豫的掛斷。

現在路邊一個人都沒有,被霓虹燈映亮的天空中依稀可見幾顆閃爍的星子,恍惚間給人以萬籟俱寂的錯覺。

冷杉蹬著單車拐進黑黝黝的小巷,腦子裏默默將今天的功課都過了一遍,想著睡覺之前還是先泡個熱水澡好了。他的作業是從不帶回家的,一來現在的作業量還沒有到讓他在學校做不完的程度,二來就算回了家他也沒時間寫。

放學,去酒吧唱歌,回家,洗澡,睡覺,便是他每日的業餘時刻表。

他按著車把小心避開記憶中應當是垃圾堆的位置,角落隱隱傳來野貓被驚動後不安的低嗥。只略微困倦的合了下眼的功夫,手機便再次於兜中振動起來。

眉眼於黑暗中帶了些怒色,冷杉剛騰出一只手來迅速摸出了電話打算就此關機,車輪底下卻猛然一陣顛簸,整輛車子瞬間失去了平衡。冷杉急忙收回手打算把方向扶正,但是已經晚了。

眼看他連人帶車就要側翻過去,可還不等冷杉及時抽身跳下,黑暗中便驀地伸出了一只手捏著他的肩往下一帶,少年脫身的同時也狠狠撞進了那個人的懷裏。

鼻端傳來MOSCHINO香水柑橘花與罌粟籽交織的熟悉味道,是他每每午夜夢回時最為猙獰的魘魔。

“……總算找到你了,小杉。”一個輕佻的男聲毫無預兆的響起在頭頂。

心底是如墜冰窟的涼,冷杉正欲將身前的人狠命推開,卻已經有濕熱的舌緩慢舔舐上他顫抖的唇角。那個人強壯有力的手臂讓他不能掙動分毫,冷杉只得努力別過頭去試圖避開那充斥著火熱情欲的吻。

“你他媽……立刻給我放手!!”任人羞辱的憤怒讓他渾身止不住的顫抖,如同桎梏困獸般嘶吼著。“靳軻!!!……”

這一聲似乎終於喚醒了對方的理智,那被稱為靳軻的人在短暫的停滯後勾唇邪魅一笑,果真微微松開了他。冷杉趁機用力掙脫他的懷抱,一連退出兩三米遠,喘著粗氣狠狠瞪著他。

“別這麽緊張啊。我還能吃了你不成?”靳軻瞇起眼不懷好意的笑著,向前邁了兩步,走出了身後那團模糊不清的陰影。

外巷昏暗的路燈勉強映出他削瘦挺拔的輪廓,立在冷杉眼前的這個男人約莫二十四五歲左右,穿著一身輕薄的黑色皮裝,360°英俊完美的臉龐卻偏偏掩著一抹隱約的邪氣。

看冷杉依舊滿面寒霜警惕的盯著他的一舉一動,靳軻無奈的聳聳肩,從內兜掏出盒香煙,點燃一支後叼在唇邊。

“本以為我們在久別重逢後會有更催人淚下點的場景呢。畢竟再怎麽說,我也是你名義上的哥哥。”靳軻透過繚繞的煙霧望著他,眼瞇得更細了些,就像鎖定獵物後的豹。“……雖然你我不論是誰,都很討厭這虛妄的稱號。”

“你找到這裏來究竟有什麽目的。”冷杉沒時間聽他廢話,幹脆的冷聲質問。

靳軻笑著躬身扶起冷杉倒在一邊的單車,悠然吐出一串優雅的煙圈。“……我不是說過了麽,我想你了啊。可你偏又任性,不肯接我的電話——那我就只好自己找來,看看親愛的弟弟一個人在這邊究竟生活的怎麽樣。”

“撒謊。”冷杉的怒火再次湧上頭頂,他捏緊拳頭努力壓制著眸中隱現的殺意。“你是來再次摧毀我的生活的,對吧?”

“我並不否認這一點,倘若你的生活中依舊有那個名為‘白宇澤’的存在。”靳軻揚眉,笑容肆意的可恨。

聽見那三個字從他口中緩慢又冷冽的吐出,冷杉不由自主的渾身一震,緊咬著幾乎滲出血來的下唇。

“你現在只有兩個選擇,小杉。一,趁‘他們’發現之前乖乖跟我回海城,那麽就什麽都不會再發生。二,現在立刻轉身從我身前逃走吧。然後,讓另一個人代替你來背負這一切行為的後果。”

靳軻倒映在地上的影子宛如孑立的惡魔,他不緊不慢的吞雲吐霧,聲音低而輕。“在我吸完這支煙之前,務必給我一個答覆。否則,最終的結局就必定比其中任何一種都要糟糕。……”

漫長的沈寂過後,冷杉低首隱忍的開口。“……再給我點時間。”

“我並沒有多少耐性。”靳軻淡淡微笑道,無聲踩滅地上的煙頭。“你所說的‘一點時間’,具體是多久呢?”

冷杉眼湖顫動的愈發厲害,但他生生忍住了內心強烈翻騰著的排斥與憎惡,死死握拳。“……算我求你。”

靳軻這才來了興致,擡腿慢慢走到冷杉眼前,伸手擡起他的下巴,微笑中盡是詭計得逞後的暢然。“那麽,你打算怎樣求我呢?……”

那一晚,靳軻跟著冷杉去了他暫時租住的家。

在閉上雙眼徹底遁入黑暗之前,冷杉腦中閃現的最後一個鏡頭,是白宇澤光芒耀目的溫暖笑顏。

“……小杉。以後心裏都只想著我一個人,行不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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