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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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不斷向前,自從離開校園,生活就在周而覆始的工作日與雙休日之間輪換,好在A市的天空這幾天漸漸收起了陰沈的脾氣,23樓的窗外又能見到久違的陽光了。前幾天李燦告訴我說房子已經騰出來了,這周正好趕上王老頭出差,工作不忙,加上天氣好,我開始盤算搬家的事。這次全憑李燦幫忙才讓我租到他姑媽在K大的老房子,要知道這種大學小區裏的舊房即使破舊也非常搶手,而他不僅給了我留住了房子,還爭取到了房租上的優惠,幫了我個大忙。可我其實一直還沒去看過房子,只是預付了三個月的租金,連鑰匙也還在他手上,想到這我撥通了他的電話。

“餵,李燦。”

“是顧欣蕊啊,”他的聲聽起來有些疲憊。

“你怎麽啦,感覺很沒精神似的?”

“這兩天日夜顛倒,有點累。”

“不會是又去夜店鬼混了吧,”想起他以前那些不靠譜的所作所為,我忍不住說,“你可不能對不起雅南啊。”

“我說這都是幾百年前的事情了,我只是和…”

“和什麽?”

李燦頓了頓,像突然卡殼的磁盤,恢覆運作後不著聲色的跳到了下一面,“沒和什麽,對了,你找我什麽事?”

“哦,就是房子的事情,你什麽時候把鑰匙給我?”

“我剛好在K大附近辦事,要不你下了班到K大南門來,我把鑰匙給你,順便帶你熟悉下環境。”

“好。”我心滿意足的掛了電話,一下班就飛奔到了K大。正值傍晚,絢爛的夕陽把江邊的天空塗成了金色,K大南門鑲著金邊的樹蔭下,李燦正斜倚在樹幹上,漫不經心的把玩著手裏的嫩葉。

我興高采烈的跑了過去,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李燦,我的鑰匙呢?”

“哎喲,我說顧大小姐,你就不能溫柔點?”他說著裝模作樣的揉了下肩膀,又磨蹭了兩下才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放心,鑰匙在這呢,跑不了。”

我高興的接過鑰匙,“不是說帶我熟悉環境嗎?快走吧。”

他帶著我往校園裏走著。眼前一條種滿梧桐的大道筆直伸向校內,寬敞而美麗。說起來,我雖然在A市呆了好幾年,但來K大的次數卻屈指可數,其實這所老牌名校不僅環境優美,還學風淳樸,一路上,不時有學子騎車從身邊匆匆掠過,夕陽拉長了他們的背影,勾起我心中相似的校園記憶。走了幾百米後我們向左拐進了一條小路。這條路雖然和梧桐大道相鄰,卻栽滿了高大的木棉,如今正逢花開時節,盛開的木棉花沐浴在金色的夕陽裏,火紅的像燃燒的落日。小路盡頭江風漸盛,視線也隨著豁然開朗,一塊碩大的草坪像地毯般鋪展在我眼前,包裹著古樸有致的居民樓在落日的餘暉裏透著股別樣的悠然。居民樓前的草坪中央站立著兩棵古老遒勁的大樹,它們伸展的枝葉在天空下緊握,蒼翠的樹葉在風裏發出沙沙的輕響,這聲音仿佛帶著一股奇妙的魔力,讓我不自覺走到樹下擡頭仰望這滿眼的繁華,那一刻自然界的永恒博大像無聲的力量敲擊著我的心靈,世間一切喜樂得失在此刻似乎變得渺小起來。

“你這表情,我怎麽看著有點像那些朝聖的教徒呢。”被我甩在身後的李燦跟了上來,擠眉弄眼的看著我。

“我就是朝聖,你難道沒覺得這兩棵樹很奇特嗎?”我指著那些緊密纏繞的枝葉,“簡直像情人在握手一樣。”

“顧欣蕊,看來你跟我做朋友久了人也聰明了不少,這樹確實就叫情人樹。”他見我瞪大了眼睛,滿臉得意的說起了這兩棵樹的故事,“聽這裏的人說,這兩棵樹還是建國前一對學生情侶種下的。那時新中國即將成立一切百廢待興,他們希望這兩棵樹像他們美好的愛情一樣在新的時代裏茁壯成長,可惜好景不長,畢業後,生活回歸社會,他們因門第差距而被各自的家庭反對,短暫分離之後又因互相猜忌而爭吵不休,抗美援朝戰爭爆發後,男子心懷逃避報國遠征,最後戰死在了異國的土地上。”李燦似乎也被這故事帶出了幾分情緒,他感嘆的說,“人的愛情以淒慘結束,樹的生長卻經年不休,這兩棵樹越長越緊密,朝著南方像兩個守望未來的情人,所以住在附近的居民才給它們取了個好聽的名字,叫情人樹。”

“情,人,樹。”我咀嚼著這三個字,宛如在咀嚼著這個故事。

李燦見我一副深陷其中的表情,又不以為然的說,“不過這也只是坊間流傳的故事,不一定是真的,沒準是被你這種故事腦袋給編出來的也不一定。”

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你才是故事腦袋。”

他呵呵一笑,“你啊,與其在這裏感傷別人的故事,還不如趕緊跟我上去看看你的新房子呢。”

說的也是,剛才一心被情人樹吸引,都忘了參觀新居的大事,我收拾好情緒,跟著他拾級上了五樓。兩室一廳的房子,跟想象中一樣明亮整潔,木質家具雖然老舊,但電視,冰箱一應俱全。值得一提的是這棟樓正對著草坪,視野寬闊,站在陽臺上就能把整片小區的風光收入眼底,加上不遠處江面水光瀲灩,和著江風印入眼裏,真是別有一番閑逸。

我當天晚上就聯系了搬家公司安排搬家事宜。在這些事情上錢總能輕松解決問題,我很快就住進了K大的新居,只是東西是搬過來了,房子卻亂七八糟。想起有陣子沒和兩個閨蜜見面了,我幹脆把林子言和戴靜找過來幫忙。她們倆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用她們的話說,“我們三個是沒有血緣的姐妹。”所以互相使喚起來也絕不手軟。

“小蕊,你東西怎麽這麽多啊!”戴靜一進屋就張嘴抱怨,我邊整理衣服邊反駁,“你的東西難道比我少?”要知道我們三個高中時就一起住校,她那幾大箱子行李可是寢室裏唯一能和我媲美的。果然,我這一話說的她啞口無言,只好閉嘴幹活。倒是一旁掃地的子言得意洋洋的接過話茬,“你們兩個半斤八兩,我們三個人裏面,就我的東西少,屋子最幹凈。”她剛說完,我和戴靜就異口同聲的說,“你那是潔癖。”說完,三個人都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回蕩在古舊屋子裏,透出新鮮歡樂的味道。戴靜心情似乎格外好,掃著地嘴裏還哼著小曲。聽說她和高宏的矛盾翻了篇,我也由衷為她高興,不過她處理事情的辦法確實令人不敢恭維。辭職的事明明是她不對,可無論我們怎麽勸,她楞是在子言家住著,非等高宏低下頭才肯回家。這小孩脾氣,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改改。

我正想著,突然發現窗外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明月高掛。想起她們倆都是空著肚子過來的,連忙帶她們出去找吃的。說起這附近江邊的排檔在A市可算是人盡皆知,一到飯點即便是裝修簡陋的小店也會排起長龍。好在現在已經過了高峰期,我們探著頭找了家清靜的海鮮排檔,悠閑的吃起了晚餐。戴靜似乎興致高漲,剛一坐下,就放出豪言壯語,“我說咱們三個好久沒一起吃飯了,今晚不醉不歸啊。”

“你們家高宏不是不讓你喝酒嗎?”我擠眉弄眼的說。

戴靜揚眉一笑,“他說著玩呢,再說了他還不是聽我的。”說完,拿起桌上的啤酒就往杯子裏倒。

想著今晚就能舒服的住新家,我也情緒高漲,拿起來她倒滿酒的杯子,一口就灌了下去,“啊,好爽。”臉上悄然染上了緋色。

“我說小蕊,你慢點喝,都還沒吃飯呢,空腹喝酒,小心一下就醉了。”子言忍不住勸我,“沒事,啤酒哪這麽容易醉。”我不以為然的搖搖頭。

“就是就是。”戴靜在旁邊一邊附和,一邊給她倒酒。“行了行了,我不要這麽多,等下回去還要寫稿子呢。”

“我說你幹嘛這麽拼啊,不是已經和劉…”戴靜剛說了個劉字,就馬上噤聲,意識到自己一時嘴快提了不該提的人。

“沒事,我和他的事情已經過去了。”正好上了一盤白灼蝦,子言故作輕松的夾起一只。

“子言,他是不是已經回老家了?”我忍不住問。

子言輕輕撥開蝦殼,淡淡的說,“家裏工作都幫他找好了,房子車子也樣樣齊全,他當然回去了。”

“我記得當初可是他自己信誓旦旦的說要和你一起留在A市奮鬥的,這才兩年不到呢?”

子言臉色有些暗淡,她撥弄著手邊的杯子,有些嘆然的說,“是啊,高三時我為了他拼命考來A市來,如今他卻只想回去。”

“不過A市生活壓力是挺大的,房價那麽高。”想起之前每天坐一個多小時車上班的日子,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劉湘然想回家鄉過安穩生活的心情。

“我們的事業剛剛起步,房價高但努力奮鬥總不致於沒有希望,他說到底是不夠堅定。”

“子言,你有沒有想過為他回G市工作?”我忍不住問。

子言默默的喝了口酒,江風撩動著她前額的碎發,“小蕊,你忘了嗎,咱們幾個填志願的時候就約定過將來要一同在A市奮鬥,他當時也給過我承諾,現在是他自己失信於我,我為什麽要為了一個不守信用的人,改變自己的初衷。”子言心中郁結,一口氣喝幹了杯子裏的酒。

“可是,那麽多年的感情,你真的能夠放下?”戴靜有些唏噓的問。

是啊,都說初戀最令人難忘,我和陸遠翔三年的感情分開都那麽心痛,更何況,從高中起便一同攜手的他們。

子言放下手裏的空杯,那一刻她似乎下了一個莫大的決心,“放不下也得放,今天我為他放棄了自己上升的事業,可是未來他真的會因此而感恩戴德嗎,犧牲換不來持久穩固的愛情,我更不想做只為愛情而活的女人。”一室喧鬧,子言簡短的話語卻像驚雷般震耳,那一刻,流光跳躍在她眼裏,她無比認真的說,“戴靜,小蕊,我想我們的人生除了愛情之外也應該活出自己的精彩。”

吃了晚飯,我們又去了附近的KTV唱歌,我記不清這一晚喝了多少酒,可是子言說的那幾句話卻一直回響在我腦海裏,犧牲換不來持久穩固的愛情,人生應該活出自己的精彩。三年前的我曾打算放棄自己的學業和其他一切隨陸遠翔遠赴瑞士,卻在臨行前的剎那改變了決定,我一直仿徨,不知道這選擇是對是錯,可今晚她無意說的話是不是就是我內心深處,隱藏的聲音?

唱完歌出來,夜色已經深沈,連江邊熙熙攘攘的排檔也只剩幾個擦桌子的夥計。揮手告別的時候,我還頭腦清醒的和她們說再見,現在卻覺得頭有千斤重。朋友間的相聚和K歌的瘋狂讓我感到久違的痛快,我興奮的哼著小曲,搖搖晃晃的從側門回了小區。小區裏,青草小徑正彌漫著淡淡的香氣,不遠處情人樹在月光下搖曳生姿,那繁茂的枝葉在我迷離的眼中重重疊疊,即使借著皎潔的月光也看不真切。我索性走到樹下,笑意融融的撥弄起樹枝,想著今晚的歡樂,忍不住又快活的唱起歌來。月色融融,草坪空曠,老式小區早已沈沈睡去,此刻我如同無憂無慮的孩童,只有情人樹沙沙輕響,見證著我的歡喜。

“可以安靜點嗎。”一道冷冷的男聲從旁邊傳來,打破了歌聲以外的平靜。這聲音陌生中透著股熟悉,我下意識扭頭,這才發現旁邊大樹的陰影下,不知什麽時候坐了個休閑裝束的男人。

“你,你是誰啊?” 借著酒勁,我前所未有的大膽,邊問邊搖頭晃腦的朝那男人走去。樹下幽暗,頭昏腦脹的我還沒看清他的長相就被一塊碎石絆倒,好在那男人眼疾手快,還沒等和大地親密接觸,我就跌進一個溫熱的懷抱裏。下意識擡頭,這才看清了這男人的長相。他俊美濃密,輪廓分明,正神色異樣的打量著自己。那眼神看上去有幾分熟悉,我掙紮著站起來正要看個仔細,胃裏卻忽然一陣翻江倒海,我一下控住不住,“哇”的一聲吐了出來。那男人正站在我眼前,避無可避,瞬間被吐了滿身,臉色一下變得比踩到了狗屎還難看。

這一吐我酒醒了大半。眼前的人臉和記憶裏的面孔開始合二為一,我像受了刺激似的彈了起來。他不就是那天大雨裏和我吵架的司機嗎?斷了篇的畫面突然倒帶般重現,我想起那天蠻橫的自己,想起剛才樹下旁若無人的歌唱,再看看眼前他衣服上的傑作,突然希望自己快點醉死過去。可那男人似乎看清了我的樣子,低沈的聲音像暴雨前的悶雷,“是你!你今晚是存心報覆是吧?”我自知理虧,也不辯解,邊道歉邊掏紙給他擦衣服,可我似乎還沒完全清醒,那攤臟物不但沒被我擦掉反而有了往別處蔓延的趨勢,那男人眼看自己的上衣快沒一塊好地了,強忍著沖膛而出的怒火,撂下一句“算我倒黴”,甩臉走了。

我晃了晃腦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居民樓前,又在樹下坐了坐,才起身準備離開。可剛邁出步子,腳下就滑溜溜仿佛踩到了東西,我低頭一看,一張照片正躺在我腳下。四周靜寂,小區裏的人這時候早就睡了,這照片多半是剛才那人掉的,我隨手把它撿進包裏,回家沈沈的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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