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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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校園的時候天空中還下著小雨。這是我大學畢業後第一次重回母校,一轉眼,都快兩年了。眼前的教學樓空曠安靜,即使偶然有幾個學生走過,也大多是青澀面孔。這棟樓一直作為綜合教學樓供大一學生專用,新生軍訓時我曾站在樓頂俯瞰過整個校園,當時那種被憧憬未來的興奮溢滿胸膛的感覺至今依然記憶猶新,如今竟帶著一種再不可得的悵然。

想著周一又要上班,我不由自主的嘆了口氣。如今的我已經從保成科技公司轉正,調到了項目開發部擔任主管秘書。我們部門的老大,叫王遠江,因為有些禿頭所以我們背地裏都叫他王老頭。王老頭雖然上了些年紀,卻十分註重形象。做了他這麽久秘書,我發現他辦公桌右邊的抽屜裏總是常備著鏡子和木梳,時不時就會拿出來檢查下自己的發型。他喜歡打扮,即使體態日漸臃腫,也總喜歡像年輕人一樣把襯衣高高的系進西裝褲裏,襯著那張泛著油光的胖臉,很多時候看起來特別像個土皇帝。都說皇帝架子大,在辦公室裏,他能讓別人做的事絕不自己動手,有時恨不得連添茶倒水都讓我給他包辦了。所以說,應付他實在是件累活。

有股清風忽然迎面吹來。我深吸了口氣,舉著傘重新享受起這難得的安樂時光。遠處,幾棟宿舍樓正佇立在雨中,靠近湖邊的那棟我從大一一直住到大四,想起師妹羅雅南說她最近搬到了那,一時興起想去找她玩玩。

跟她通了電話,我就進了樓。她動作很快,人已經站在大廳裏等我。我跟著她氣喘籲籲的上了四樓,穿過長長的走廊,看到寢室門牌時才發現,她大四的新居竟然正好是我曾經的小窩。電光火石間,腦子裏浮現出無數曾經的回憶,整個人忽然陷入了種難以名狀的情緒裏。

這時間,寢室裏剛好沒人。她歡天喜地的把我領進屋子裏,隨手搬了條椅子給我坐下。我把包往桌上放了放,一邊喝著她剛倒的水,一邊環視著屋子。裏面看上去還是從前的樣子,只是住的人換了,感覺也變得有點陌生。她興高采烈的和我聊著宿舍的趣事,我卻有點興味索然。有一搭沒一搭的跟她聊著,趁她上廁所的空檔,獨自站上了熟悉的陽臺。銹跡斑斑的欄桿此刻正氤氳著水汽,從陽臺眺望出的景色依舊如昨。這棟宿舍樓附近栽滿了樟樹,從前我總是透過它們眺望微雨湖上搖曳的波光,那池碧水見證了我青澀的愛情,凝固著獨屬於大學永恒無憂的記憶。眼前忽然閃過第一次在球場遇見陸遠翔時的場景。只是如今他遠在異國,不知又過著怎樣的生活?

“師姐,你手機響。”雅南活潑的聲音把我從回憶裏拉了出來。我不好意思的朝她笑了笑,忙走回去掏出手機。

剛接通電話,就聽到那頭楚毅杭抱怨的聲音,“顧欣蕊,你還在哪裏磨蹭?今天可是我們工作室成立兩周年的慶典,你難道真想拖到下午再來”

糟糕!差點把這件大事給忘了。上次就答應他一定過去,怎麽一到周末就給忘了。連忙保證說,“別急,我已經出發了,馬上就到。”

“那你趕緊的,不然中飯我們可不等你了。”

見他促狹的掛了電話,我收起手機就往外走,雅南一看連忙拉住我,“師姐,你這是要去哪呀?我剛剛還跟李燦說中午咱們三個一起吃飯呢。”

“雅南,我這有點急事,得趕緊走了。對了,換房子的事情替我謝謝他,下次有時間我請你們吃飯。”

雅南見我心急火燎的,也沒再挽留,“沒事,你搬家要是需要幫忙就盡管找我們吧。”

看著她滿臉真誠的笑容,我心裏像有暖流湧過。這大半年一直租住的地方雖然環境清幽租金便宜,但遠離市區,光上班就得花上一個半小時,天天這麽折騰下來,真有種身心俱疲的感覺。還好李燦他姑媽有套要出租的好地段房子,聽說之前住的人很快就會搬走,他這個“公子哥”這回真是幫了我個大忙了。

出了F大,我坐上了開往橋村的公交。不是高峰期的車裏只有稀疏的幾個乘客,我隨便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感覺這車晃了幾下才再次發動,顯然上了些年紀。窗外細雨如絲,過了一陣,老爺車才緩緩駛上海德橋。對岸A市標志海德塔在雨中若隱若現,旁邊林立的高樓裏保成科技燙金大字依然顯眼。作為A市老牌科技企業中的翹楚,保成科技近年來不僅連續承包省市政府的幾個大的科技項目,在智能系統開發研究方面更是獲得過國家級的科技大獎,想起剛畢業時意外錄用的欣喜,如今倒有點恍如隔世的感覺。

說起來,楚毅杭和高宏合開的毅宏工作室也是在這兩年裏慢慢打開了局面。他們倆都是美院畢業的才子,別看平時嘻嘻哈哈的,對自己喜歡的設計事業都是格外的專註認真。不過楚毅杭比高宏更有想法,也更加果斷。當初工作室是他堅持開的,不足的資金也是他想辦法湊齊的。如今工作室走上正軌,不得不說大半是他的功勞。

窗外細雨逐漸轉大,驟雨擊打的車窗啪啪作響。司機似乎也預感到了即將到來的暴雨,下了橋便猛踩油門,老爺車在雨中總算疾行起來。身側的窗戶早已被蒙上了水霧,辨不清東西的我只好一邊凝神聽車內廣播裏的報站,一邊回憶從公交站去工作室的最短路線。“橋村到了,請乘客們從後門下車。”車門大開的瞬間,斜雨便迎面澆來,我慌忙撐開傘沖進雨裏,可無奈雨勢太大,外套上早已不知不覺濺滿了雨水,我快步疾行,不遠處一街之隔的橋村牌坊正靜靜的籠罩在雨霧裏。我暗暗松了口氣,來不及打量早被雨水浸染的裙角,徑直朝馬路對面走去。

尖銳的剎車聲突然劃破了街道的冷寂,淩厲的風聲驚的我一個趔趄,反應過來時人已經跌坐在地上。手裏的雨傘同時滾落,頃刻間鬥大的雨點鋪天蓋地的砸了下來,我眼前蒙了層水霧視線所及之處只見一輛黑色小車,而它正停在我咫尺的身側。我狼狽的呆坐在地上,肇事司機以為我受了重傷急急的從車子裏走了出來。他一邊撐傘為我擋雨,一邊伸手試圖扶起跌坐在地的我。

雨水冰涼的觸感刺激著我的神經,心裏突然湧起一股無名的怒火,我用力推開了他伸來的右手,掙紮著站了起來, “你是怎麽開車的,雨下這麽大不知道開慢一點嗎”

那男人顯然沒想到我不僅毫發無傷而且言辭激烈,訕訕的收回手瞟了我一眼,“說話這麽底氣十足看來是沒事。”

他淡漠的語氣讓我更加憤怒, “衣服都濕了,還沒什麽大事,虧你說的出口,要真有什麽事你負責的起嗎?”

那男人顯然也有點生氣,抿了抿薄唇,不客氣的說,“你自己闖紅燈過馬路,真出了事也只有你自己負責。紅燈停綠燈行,小孩子都知道的規矩,看來是沒人教過你。”他說完再不理會我,轉身開車急馳而去。

四腳朝天的雨傘被疾風又帶回我身邊,我滿腔的怒火無處發洩,一腳把它踹的老遠。

當我如落湯雞般沖進工作室的時候,楚毅杭正擺弄著餐桌上那一疊疊精致的糕點,他擡頭像打量怪物似的看了我半天,憋著笑對我說,“顧欣蕊,你是第一天來A市嗎?四五月的天氣跟女人的脾氣似的反覆無常,帶傘出門難道不是常識嗎?”我餘怒未消,見他幸災樂禍的樣子,更是火冒三丈,“要不是你這種天氣喊我過來,我能搞成這樣嗎,還不趕緊拿件衣服給我換洗。”

我天生一雙大眼睛,此刻瞪著他的樣子,估計有點像恐怖片裏突然出現的惡鬼,他連忙收斂了笑容,拿腔拿調的說,“是,是,是,都是我的錯,小的這就給您找換洗的衣服。”他一轉身就從櫃子裏抽出一條粉紫色的連衣裙,連同配套的小皮鞋一起給了我。

淋浴間舒適溫暖的熱水很快就洗去了我滿身的寒意,不大的單間裏蒸騰著熱氣與窗外的風雨大相徑庭。我盲目憤怒的神經開始逐漸恢覆清明,眼前閃過剛才雨中驚險一幕,不由的有點後怕。雨下的那麽大,當時我一心想快點沖到對面,確實沒有看信號燈。想起剛才自己底氣十足指責那他人的樣子,我的臉有些微微發燙,自己那刻無端燒起的怒火,恐怕不只是因為突如其來的驚嚇而已,這兩三年來被微笑掩蓋的那些壓抑,早已超過負荷,它們只是假借著憤怒的出口噴湧而出罷了。

洗了個舒服澡,換上了幹凈的衣服,我心情也好了不少。從淋浴間出來,我站在小房間的鏡子前吹著頭發。工作室一共三層,一樓是店鋪,二樓是設計室,三樓是起居室,平時楚毅杭就獨自住在這,所以房間裏東西還算齊全。吹幹頭發,我又理了理裙角,剛走到二樓,就聽到下面傳來不輕不重的關門聲。

我下到一樓鋪頭,一看拼接出來的大桌上多出幾瓶紅酒,好奇的問,“楚毅航,是誰來了嗎?”

“我表哥,他聽說我工作室今天兩周年慶特地送酒過來,”他高興的掃了眼屋子,又半帶遺憾的說,“不過只呆了幾分鐘就走了,還說我這周年慶太冷清了。”

“誰叫你把幾個工作人員都打發去休假,”我白了他一眼,又說,“對了,怎麽沒看見戴靜和高宏,還有子言,不是早就說要過來了的嗎?”

“他們小兩口不知道怎麽的,好端端鬧起了別扭,現在不知道跑哪解決私人恩怨去了。子言的話,報社臨時有采訪任務,不來了。”

“怪不得你心急火燎的把我催了過來。”我促狹的說完,覺得折騰了半天有點餓了,隨手拿起桌上一塊切好的芝士蛋糕,邊吃邊說,“戴靜和高宏總是不吵吵就不消停,這次又是為了什麽事?”

“好像是戴靜自作主張把工作辭了,剛剛才跟高宏說,兩個人都發起了脾氣。”

“辭職?她好端端的出什麽幺蛾子?”我也有些驚訝,她現在上班的公司雖說待遇差了點,但怎麽說也是個穩定單位,她這個傻妞,做事總是不經過大腦。

“誰知道她怎麽想,”楚毅杭正準備說點什麽,就被“啪”的一聲門響給打斷了,他看高宏黑著臉走進來,奇怪的問,“我說你這是怎麽了戴靜呢?”

他嘆了口氣往沙發上一坐,“她回家了。”

“我打電話勸勸她。”我從包裏拿出手機,剛準備撥號就被高宏勸住了,“小蕊,別管她,讓她自己好好靜一靜吧,總是這麽任性。”

楚毅杭看氣氛有點僵,笑呵呵的拿起瓶器開了瓶紅酒,“高宏,咱們大老爺們就別和小女子置氣了,來來來,喝杯酒消消氣。”他輕輕旋出軟木塞,一股摻雜著花香和礦石味道的酒香,瞬間溢了出來,喜歡品酒的高宏馬上被吸引了過去。

“你這拉菲紅酒哪來的,味道怎麽這麽與眾不同。”

楚毅杭揚了揚眉邊倒酒邊說,“我表哥說是從法國拉菲酒莊裏買來的,味道自然不比你平時在網上淘來的便宜貨,要正宗香醇的多。”

“你那表哥不是一直在國外嗎,怎麽突然回來了?”

他遞酒給我們,自己也端起一杯,“之前出國是為了療情傷,現在療的差不多了,自然就回來了。再說了,外國再好也不是自己的家鄉,景色哪有咱們中國的美。”

我想點頭稱是,可腦子裏閃過一張站在蘇黎世湖邊微笑的面孔,又忍不住搖了搖頭,“那可不一定,有的人就是覺得外國的月亮比中國圓。”

楚毅杭一頓,但馬上便心領神會,啜了口酒說,“那就讓他好好享受,在異國他鄉做一縷孤魂吧。”

我勉強一笑,清秀俊朗的陸遠翔,即使在異國也不會沒有芳香環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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