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待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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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小澍進了閻君府邸才知道什麽叫紙醉金迷窮奢極欲,她這個便宜哥哥的生活品位和她真是太對盤了,那些金光燦燦雕梁畫棟的亭臺樓閣光是看看就賞心悅目。

為了表示對這個義妹的重視,閻君特地派人從陰間第一食府點絳樓打包了整個廚師團隊,聽都沒聽說過的珍饈美饌流水似地送到她面前,不過兩三天時間腰就圓了一圈,最後還是玉芝看不過眼強行把她拖下了餐桌。

閻府的文娛活動也很豐富,搓麻將鬥地主打電玩看電影足不出戶都能搞定,俞小澍玩得天昏地暗樂不思蜀,相比之下只有各種道法玄理研討會的九重天實在沒什麽吸引力。

吃喝玩樂之餘,俞小澍剩下的時間都用來數嫁妝,她對閻君的闊綽有所耳聞,然而在看到塞了整整三個三進院落的嫁妝箱子時,還是被閻君的大手筆嚇了一跳。

俞小澍來來回回數了無數遍還是沒數清楚箱子的數目,反而被那些明晃晃亮閃閃的奇珍異寶晃暈了眼睛,最後看了閻府管家送來的清單才知道她的嫁妝整整有1024擡,光是嬰兒拳頭大小的東海夜明珠就有整整八大箱,更別那些提綾羅綢緞金玉古玩。

那天司命說要辭官歸隱,俞小澍其實是很擔心的,司命看上去不像是個會斂財的主,虛北宮算得上堂皇,可是那畢竟是公家的財產,俞小澍在那兒住了幾天也沒弄清楚她的未來夫君家底究竟厚不厚。

她很認真地打算過兩人的將來,司命文質彬彬清劭飄逸,那對修長的手一看就是握筆管捧書卷的,換句話說就是肩不能提手不能扛。搬磚扛米這種重體力活她俞小澍自然義不容辭,而她給司命謀劃的事業是擺個算命攤子,既能發揮特長又不會太辛苦。

見了嫁妝她才算真的松了一口氣,這1024擡嫁妝大多是保值的珠寶器玩,放眼三界都是錚錚的硬通貨,憑著這些他和司命至少可以過幾千年悠哉游哉吃穿不愁的日子。

唯一讓俞小澍覺得美中不足的是,那個讓她不勝其煩的聲音在消停了兩三天之後又卷土重來了,起初是夜裏攪得她不能安睡,發展到後來幹脆連醒著的時候也來騷擾她,只要一個神思恍惚,那聲音就見縫插針地“小楚,小楚”念個不停,溫柔繾綣,卻似某種厲害的咒語讓她頭痛欲裂,像要活活掀開她的天靈蓋一般。

三天時間稍縱即逝,終於到了出嫁前夜。

俞小澍被玉芝逼迫著背了一遍第二天從早到晚的繁文縟節,又被那盡職盡責的小仙姑奪了電玩操縱桿,早早塞進了被窩裏。

“小楚,小楚,小楚……”俞小澍用腦過度,意識很快游走於半夢半醒之間,那個聲音果然不期而至。

“怎麽又來了,你到底是誰啊,沒完沒了的……”俞小澍顛了個身卻沒醒,皺著眉頭在睡夢中抱怨,“我不是小楚,她欠你錢你去找她,別來打攪我啊,明天一大早我還要嫁人呢。”

那聲音似乎被她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一番話說通了,果真不再騷擾她,俞小澍便墜入了夢鄉。

她夢見自己來到一個奇怪的地方,不管往哪個方向望去都是一片模糊,清楚的惟有那帶著涼意的月光。

遠處隱約可以辨別出一棵參天大樹的輪廓,空氣中彌漫著白梅香,其中還夾雜著一脈醇厚的酒香。俞小澍自認這三天什麽瓊漿玉液都嘗遍了,鑒賞標準大幅提高,可是聞到這股酒香的時候還是饞得直咽口水,最奇的是那氣息竟然令人懷念,仿佛她曾嘗過那銷魂滋味似的。

俞小澍循著酒香一路走到大樹跟前,離得那麽近看那棵樹仍然只能勉強分辨出輪廓,就在她伸著鼻子四處找酒壇子的時候,耳畔傳來個女人的聲音,她驀地轉過頭,發現不遠處有個人影,也是糊糊一團融在朦朧的背景中,要不是她出聲俞小澍都不會發現那兒還站著個人。

那個人影似乎沒發現她,只是自顧自地仰起頭說道:“我答應你,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我保證不替你守寡,不滿頭七就找個好人家改嫁,這樣總行了吧?”。

俞小澍差點笑出聲來,心想這女人說話真難聽,換了她才不會沒事咒自己相公早死。

“真的?”高處傳來個男人的聲音,帶著幾分釋然,幾許失落。

那聲音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湖中央,俞小澍覺得心底有什麽東西一層層泛起,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哪裏聽過這人的聲音,對了,這些天不就是這個聲音在她耳畔喋喋不休地念著“小楚”嗎?

“師父,我明天就要嫁人了。”樹下的女人朝著樹頂上喊道,她聲音裏突如其來的悲怮感染了俞小澍,她的心口感同身受地揪痛起來。

樹上的人沒說話。

“師父,你還在嗎?我要走了。”女人垂下頭,雙手捂著臉,似乎是哭了。

許久沒有回答,女人在樹下站了很久,終於轉身走了。

待那女人走遠,俞小澍默默地走到她方才站著的地方,仰起頭朝空中望去,窮極目力只看到墨藍天空和黑色樹影,中間那個模糊的白影,是掛在樹梢上的月亮。

俞小澍從夢中醒轉過來,第一眼看到的是不分晝夜高懸在地府上空的夜明珠透過雕花窗欞在她床前的青石地磚上投下的繁覆光影,這光線與她夢中的月光交織在一起,叫她一時間分不清楚哪個是夢境,哪個是現實。

她揉了揉酸脹的額頭,目光無意間落在墻邊鋪展懸掛在木架上的白色嫁衣,才想起幾個時辰之後自己就要穿上這件衣服嫁給司命。

俞小澍下了床,在睡衣下擺上擦了擦手心上的汗,走到木架跟前,展平的嫁衣乍一看像只張開翅膀的白色大鳥,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輕輕順著衣裾邊緣滑過,輕觸細膩涼滑的織物和巧奪天工的刺繡。

院子裏忽然傳來輕輕的咳嗽聲,俞小澍好奇地從窗戶裏望出去,看見身穿睡衣褲的玉芝抱膝坐在東廂房前的青石臺階上,怔怔地看著天空中的夜明珠。

俞小澍躡手躡腳地回到床邊躺下。她雖然遲鈍但不傻,玉芝一見司命就恨不得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土裏去,偶爾偷偷看向他的目光裏滿是脈脈的溫情。

俞小澍認識這種目光,因為司命就是用這種目光看著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望向他的目光是不是一樣那麽溫柔刻骨,但是她並不懷疑自己對司命的感情,那種感情比單純的喜歡或者愛更覆雜更深重,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種壓在她心上,如有實質的沈甸甸的分量。

***

俞小澍半夜醒了之後就沒再睡著過,而玉芝更是一夜沒合眼,在院子裏坐了一整宿。

第二天一早俞小澍差點在洗臉的時候睡著把自己淹死在臉盆裏,玉芝卻像打了雞血似的,頂著兩只烏青的眼圈四處張羅。

俞小澍是從五品的仙子,按照九重天的規矩禮服有十一重,幸好是撚了雲霞作經線,與天蠶絲紡成的緯線織成的料子,看著垂順密實,實際上還算輕盈。只是每一重穿起來都有許多規矩,比如第一重必須是左邊的綁帶壓著右邊的綁帶打同心結,到了第二重就變成右邊的綁帶壓著左邊的綁帶系成元寶結。

玉芝一雙纖纖素手一刻不停地翻飛著,看得俞小澍眼花繚亂,一整套衣服穿起來花了近一個時辰,俞小澍被一層層包得嚴嚴實實,在玉芝的幫助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安安穩穩地在梳妝臺前坐下,沒有在衣擺上壓出一道褶子。

“玉芝我好像喘不過氣了,腰帶是不是紮得太緊了?”俞小澍上氣不接下氣道。

玉芝尷尬地嘆了聲氣,如實說道:“禮服是按著之前的尺寸做的,這些天仙子似乎圓潤了些……”

“就稍微通融一下嘛,玉芝,”俞小澍扯著玉芝的袖子哀告,“反正只是松開一點點,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再松開一分衣襟就對不上了,”玉芝鐵面無私道,“就算奴婢給您松開了一會兒司禮官那兒也通不過,到時候說不定綁得更緊。”

俞小澍見她油鹽不進,只得閉上嘴,乖乖地任由她擺弄自己的頭發。

“我說玉芝,你是要用我的頭發打中國結嗎?”已經過了一個時辰了玉芝還在她頭上忙活,俞小澍脖子已經僵直了,她從鏡子裏看不到背後,只看到所有頭發都□幹凈凈地攏到了腦後。

“仙子你再堅持一會兒,發髻馬上就做好了,別催奴婢,這吉妃髻有兩千多個步驟,弄錯一步都得從頭來過,要是誤了吉時奴婢怎麽擔待得起。”

俞小澍差點暈過去,還好司命上路答應帶她離開九重天,否則一定活活被規矩逼瘋。她不敢再打擾玉芝工作,只好百無聊賴地擺弄梳妝臺上的珠花和簪子。

“好了。”玉芝自豪地拍了拍手道,“仙子可以休息會兒了,奴婢去放嫁妝的院子看看,回來再替您上妝。”說著邁著碎步往外走去。

俞小澍長長地呼出口氣,目送玉芝的背影出了院門,收回目光時不經意瞥到院子一角的老槐樹,心裏突然生出些異樣的感覺,似乎有雙眼睛在看她。正待定睛看個清楚,緊閉的院門“吱嘎”一聲打開,有人推門進來,卻是一襲白衣的司命。

他的墨發用玉帶綰起,足足三十二重衣裾如雪般層層堆疊拖曳逶迤在身後,行止卻依舊從容優雅,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昔歸你怎麽那麽早?迎親的隊伍已經到了?”俞小澍看了看案邊的更漏,按理說迎親的隊伍應該是辰時直接前往浮提殿,而這時候離辰時還有一個半時辰。

司命笑著看著鏡子裏的俞小澍搖搖頭:“我比他們早了一個時辰出發,大隊人馬還在路上。”

“那麽早來做什麽?”俞小澍雖是這麽說,見了他還是很高興,眼底的笑意滿得要溢出來。

“趕著來看看我的新娘子。”司命說罷抿唇一笑,有些羞澀地垂下眼眸,從後面環住她的肩。

俞小澍自然地伸出左手握住他的手指搖了搖,仰起頭朝他笑道:“昔歸你也學壞了,快出去,我還要化妝呢,你別在這裏添亂。”一邊說一邊站起來把他往門外推。

“知道了,”司命被推到門口停住腳步,回身攬著她的肩,用下巴抵著她的頭頂蹭了蹭,“我本來就是去找閻君的,只是忍不住先來看看你。”

這種程度的情話對司命來說已經是極限了,俞小澍眼看著他的雙頰由白變粉,由粉變紅,一直燒到了耳根,燒得她心裏一陣暖,只覺得他可愛得像個孩子,忍不住就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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