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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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剛過,更漏一聲聲在空寂的彌羅宮中回響。

天帝屏退了左右,掩起重重簾幔,端起案上的琥珀碗,然後小心翼翼地打開床後的暗門走了進去。

密道裏伸手不見五指,天帝沒有點燈,一來是生性謹慎,恐怕露了形跡,二來他對這裏的每塊青瑯磚上的紋路都如自己的掌紋般熟悉。

為了不讓碗中的湯藥濺灑出一滴,他走得很慢,幽深的密道仿佛沒有盡頭,壓抑的空間寂靜無聲,只有他空洞單調的腳步聲。

天帝一邊走一邊默默地數著腳下的磚石,數到第三千九百塊時,他停下腳步,伸出手在右邊的石壁上摸索了一番,輕易地找到了那塊花紋特別的青瑯石,用指節輕叩九下,密道盡頭嚴絲密縫的磐石中間突然熔出個只容一人通過的洞口,透出青白的光線和森森寒氣。

密室四壁由厚厚的寒冰砌成,除了正中一個冰鑿的水池空無一物,池中蓄著一汪清水,在這嚴寒的環境中卻未封凍。

天帝走到池邊把碗中的湯藥傾倒進池水中,原本平靜無波的澄澈水面由中心起了個血色的漩渦,漩渦逐漸向四周擴大,不過片刻便如一池鮮血。

過了許久水面恢覆平靜,中心處逐漸隱現出一個比鮮紅的池水略深的暗影,乍一看像一尾狹長的魚,不同尋常的是頭上長了兩根珊瑚狀的觸角。那尾“魚”在池中快速地游弋,池水隨著它的動作漸漸變淡,直到恢覆到原來的清澈,而“魚”仿佛吸入了水中的顏色,變得通體血紅。

“闕兒。”天帝望著那尾長角的魚,輕聲喚了聲,微微動容,“服了藥覺得好些了麽?此藥乃是取了善見城外圓生樹上三千年一結的羅瓊子和著忉利天的無根水,用三昧真火煨上七七四十九年才能得那麽一小碗,是補神的聖品。”



紅魚游到天帝身邊,擺了擺尾巴,用神識傳音:“闕兒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回天乏術,父親何必浪費那些珍貴的藥石,又耗費許多靈力作藥引,闕兒實在過意不去。”

天帝擺擺手道:“你是我唯一的骨肉,無論如何我都不會看著你魂飛魄散。”

“再好的藥也只能暫時吊著闕兒的元神,不過是把大限往後拖延幾日罷了,與其這樣茍延殘喘生不如死還不如給闕兒一個痛快。”容闋多說了幾句聲音裏已經能聽出疲憊。

天帝聞言猛地向池邊的堅冰拍了一掌,萬年寒冰在他掌下瞬間碎成了粉末狀:“這種話休要讓我聽見第二遍,記住,你是我的兒子,永遠都不能有輕生的念頭。”

“闕兒謹遵父親教誨。”容闋的聲音裏滿是愧疚和羞恥。

天帝怒氣平息了些許,臉容恢覆了溫和:“闕兒不必擔心,只須再堅持三天,待我拿住了司命煉出他的內丹,不但能讓你的元神覆原還能使你的修為大進,那些害你們母子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司命這人心思深沈,手段狠辣果決,而且和十殿閻君過從甚密,父親受了那麽重的傷,又為了替闕兒虛耗了許多靈力,這時候以身反險萬一……”

“我們父子之間何須見外,那天多虧有你替我抵擋雷劫,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闕兒不用多慮,有榆樹精這個把柄在,司命不足為懼,至於閻君……料想他在九重天上也翻不出什麽花樣,這人精明得很,就算和司命他們有點交情,也不會為了救他們搭上自己的。這次他非要插一腳八成也是想見機行事撈點現成便宜罷了。”天帝胸有成竹地說道。

“父親……”容闋聽上去還是憂心忡忡不能釋然,“對付司命也不急於一時,經過璇璣山那場浩劫父親麾下的天兵天將折損了不少,何不養精蓄銳徐徐圖之?”

“我心意已決,闕兒不必再勸我,一來你的傷拖得越久越多變數,二來此次的局不單單是為了對付司命,更重要的是那個人。”陰狠之色在他眼中一閃而過。

“那個人……父親是說……白薪?”容闋的聲音止不住顫抖起來,“他不是已經在我們面前灰飛煙滅了嗎?”

天帝臉色倏地一沈,凝重地搖搖頭:“闕兒你不了解此人,那天的情形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我與他纏鬥了那麽久,他的詭譎狡詐超乎想象,總之沒有親眼看著他魂飛魄散我始終無法安心。只要他有一息尚存,知道榆樹精大婚的消息一定會現身,到時我們只需將他們一網打盡。”

“但是以他的狡黠難倒會猜不到這場婚禮是父親設的局嗎?”容闋疑惑地問道。

“他當然不會猜不到,”天帝冷笑兩聲道,“正因為猜得到,所以他為了保住榆樹精就是拼了性命也會出現。真可惜,那樣一個對手到最後居然為了個女人輸得一敗塗地。”

“既然父親心中已有計較,闕兒也不多言了,您千萬小心。”容闋沈默了片刻飽含欽佩與關切地說道。

天帝無言地點點頭,失神地望著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沈痛地說道:“可惜我去晚了一步,沒能救下你母親……恐怕她到最後都沒原諒我犯下的錯……”

“父親不必難過自責,”容闋輕聲撫慰道,“母親只是被迷住了眼睛,看不清究竟誰對她好罷了,終究是母親自己糊塗。”

“闕兒你不怪我?”天帝哽咽著問道。

“父親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母親和闕兒好,闕兒怎麽會怪父親。”容闋誠懇地回答道。

“你能這樣想就好,今天說了這麽多話你也累了,好好養神吧。”天帝欣慰地點點頭,看著那片魚形的暗影漸漸變淡,最終與周遭澄清的池水融為一體。

***

東岳帝君的天符宮後山上有一處禁地,一萬四千多年前帝君承襲帝位之後,那四周就下了重重殺陣和禁制,除了帝君自己誰也不知道裏面究竟有什麽玄機。

在天符宮中侍奉了數萬年的老宮人興許還依稀記得,裏面不過是幾株白梅並兩三間木屋罷了,因為山勢高峻聳立雲端,積雪終年不化,又有源源不斷的靈力維持,那幾株梅花從不雕零。

帝君每次回宮總是先趕去後山上看那幾株梅花是否安好,也常常放著好好的寢殿不住,獨自在那幾間簡陋的木屋裏一待就是好幾日。

璇璣山那場飛沙走石天地變色的浩劫已經過去六天了,東岳帝君提著食盒走到木屋門口,白薪正握著刻刀全神貫註地雕琢一支白玉簪,見他來了翹起嘴角笑著招呼道:“是承素來啦。”手上卻沒停。

帝君把食盒擱在一旁的桌子上,打開蓋子,把五層漆盤分開擺好:“先生先用膳吧,我讓廚房做了先生愛吃的海棠糕。”

“有心了,”白薪把簪子舉到窗前,對著光仔細觀察簪尾的弧度,“不知怎麽的,這雙眼睛看東西總是糊糊的不清楚。”

“先生受了重傷,還是別做這種傷神的東西了。”帝君不動聲色地瞟了一眼白薪手中的玉簪,簪頭的兩朵梅花昨天還只看得出大概的輪廓,經他一夜不眠不休地精心琢磨已經有了靈動的神韻。

“哪行呢,好不容易送她根簪子,最後還給弄壞了,她這個人小氣巴拉的,這種事情一定記得特別牢。”白薪不自覺地擡眼望了望窗外,眼睛在光裏呈現出琉璃般的剔透。

檐下的冰棱子被西斜的日頭曬得化了水,滴滴嗒嗒地落在屋前的青石板上,落在梅樹寂寥的長影子上。

“是從被雷劈開的老樹裏得的那塊?”帝君走上前來,從桌上拈起一瓣碎片對著光看了看,“到底是好幾萬年的老梅樹,凝化出來的冰魄賽過最上等的羊脂美玉。”

“那棵老樹占了山川的靈眼,整座山的精氣也就養出這麽小小一塊,”白薪遺憾地嘆了口氣,“真是可惜了那片山水,越喜歡的越留不住,終是無辜受我牽連。”

“先生怎麽不問我什麽時候放你走?”帝君把手中的碎玉放回原處,轉過身定定地看住白薪。

“你願意放我走的時候自然會放我走,不然問了也是白問。”白薪把臉貼近簪子,整個人幾乎都趴到了桌案上。

“如果我現在就放你走呢?你還打算去找她?”帝君將紫色的紗繡一拂,將細碎玉屑揚到半空中,又飄飄灑灑地落下,像一場光的雨。

白薪點點頭:“那是自然的。”

“但是她已經不記得你了,那個咒無人能解,先生你明明知道的。”帝君自知從剛才起就已亂了陣腳,接下去只能是節節敗退潰不成軍。

“那也不打緊,”白薪無所謂地抿嘴笑笑,“大不了從頭再教一遍,反正有的是時間。”

“如果我偏偏不讓你見她呢?”帝君扶著墻慢慢挪到榻前,慢慢坐靠下來。

“承素你臉色不太好,”白薪察覺到他氣息紊亂,擡頭看了看他道,“以你的修為替我擋劫還是太勉強。”

“你的事情是我告訴天帝的。”帝君調整了下氣息,深吸一口氣道。

“我知道。”白薪輕輕吹了吹剛剛雕完的那片花瓣,又用指腹細細磨過。

“去極北之地毀掉碧幽珠的也是我。”帝君繼續說道。

“我也知道。”白薪拿起刀把花萼又削薄了些,又是一番打磨。

“我不怕你怪我,就算你恨我我也會這麽做,”帝君咬了咬嘴唇,壓抑許久的哀傷像突然湧上地面的湍急暗河,“但是我從來沒想過要你死。”

“我知道。”白薪仍舊是無動於衷的口吻,好像全副心思都在簪子上,分不出神來理解他的情緒。

帝君一動不動地看了他半晌,眼底的光忽明忽滅,最後所有情緒都化作一個釋然的笑:“我一直把你當做天地間唯一的神,一廂情願地想把你變回那個沒有弱點無所畏懼的神明,可是我錯了,我的神早已經死了。”

白薪沈默了一會兒,擡頭望著他盈滿笑意的雙眼,放柔了聲音道:“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罷了罷了,”帝君揮揮手,從袖子裏掏出個白底灑金的信封遞到他眼前,“你要走我也不留你,只不過現在就是去了也晚了,這是她和司命的婚帖,婚期就在明天,就算你現在趕過去,到九重天的時候他們也已經拜了天地了。”

白薪握著刻刀的手一顫,在食指上割開刀口子,殷紅的血霎時滴落在簪子上,把半朵梅花洇成了艷麗的紅。

帝君見他失神的樣子哂笑道:“對了,先生你現在靈力所剩無幾,連個剛修成人形的小妖精都不如,要破這裏的禁制和殺陣恐怕不太可能,可惜承素……”

他說到一半擡起袖子擦擦嘴角滲出的血,可是血越來越多,把他紫色的衣襟染成了絳紅:“可惜承素再也幫不了先生了,相遇時承素得了先生一口血,今天一並都還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算算內容還有兩三章,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麽還有這麽多啊!!!!!!!還沒決定什麽時候開新文以及開什麽新文,每種類型都感興趣,最近好想寫個女主心狠手辣的宮鬥文怎麽辦呢怎麽辦呢。。。。想想而已啦~~最大的可能性還是先把另一個坑也完結,然後寫小明和他倒黴婆娘的故事,設想中是個歡天喜地暖洋洋的故事~~~占地放個文案預告先~~~~~~-------------------------------以下是新坑文案的分割線---------------------------------打個噴嚏三界感冒——她是威震九重天的掃把星君;自給自足單性繁殖——他是橫掃妖魔界的邪魅魔頭。天雷地火一相逢,便——小明:“我的兒子!你賠我兒子!!!”掃把星:“已經嚼巴嚼巴咽下去了,要不吐出來還你?”—— 一顆被放養了五千年的掃把星突然時來運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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