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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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閻君。”司命從甬道中退回來,無奈地對楚翹道。

“閻君為什麽要這麽做?”楚翹大惑不解地問道,“阻止我去見白薪對他有什麽好處?再說腳長在我身上,難道他要關我一輩子嗎?”

司命從甬道口跳回水中,朝岸邊游過去,到近處楚翹伸出手把他拉上岸。

“他只要關你兩三個時辰就夠了,”司命上了岸撩起睡袍下擺擰了擰,“我們一時半會兒出不去了,這裏陰氣重,我生堆火給你烤烤。”

楚翹被他這麽一說才覺得濕衣服貼在身上陰寒刺骨,但是她現在滿心都是疑惑,顧不得這些,擺擺手急切地問道:“為什麽是兩三個時辰?這段時間到底會發生什麽?”

司命沒有回答,只是低頭貼著巖壁走來走去,似乎在找什麽東西。楚翹見他不吭聲,也不好意思再追問下去,讓他帶自己去找白薪已經很為難他了。

“你在找什麽?要不要我幫忙?”楚翹站起身跟了上去。

“找到了,”司命走到一堆灰白的東西跟前,乍一看像是塊大巖石,不過顏色比周圍的石頭顏色淺了點,“靈蛟每五百年蛻一次皮,這個可以用來生火。”

他一邊說一邊彎下腰,手一翻憑空變出把青藍色的短刃,割下一段靈蛟皮往水邊的石灘拖拽,無奈這具身體只是三四歲的孩童,力氣實在有限,只拖了一小段就累得直喘氣。楚翹連忙上前幫忙,靈蛟皮比看上去厚重,上面遍布著幹燥的鱗甲。

司命把截下的靈蛟皮聚攏成一堆,用靈力化了火種把它引燃,陰冷的空氣立即變得溫暖起來,在此過程中靈蛟一直歪著腦袋好奇地看著他們,發現他們竟然把自己的皮當柴燒時委屈地嗚咽起來,兩個始作俑者卻只是默默地坐在火堆旁,各懷心事地望著明亮躍動的火焰出神。

“他的天劫三個時辰之後開始。”過了良久,司命突兀地說道。

楚翹正絞著頭發上的水,聞言動作一滯,三個時辰,也就是六個小時,她過去聽白薪說過,無論神仙還是妖怪都要歷劫,度過一次天劫修為能上一個層次,而渡不過則會灰飛煙滅。

“他一定有辦法的,”楚翹動了動僵硬的嘴角,想扯出個微笑,結果比哭還難看,“聽說他的修為很高。”

司命把視線從她臉上移開,無聲地點點頭。

楚翹垂下頭,專心致志地在心裏讀秒,戾池下暗無天日,也聽不到暮鼓晨鐘的聲音,她只好用最原始的辦法來計時,數到第一個三千六百秒時,她撿起塊薄而鋒利的石片在巖石上劃了深深的一道,然後再從頭開始數。

司命把她的動作看在眼裏,只是一味地沈默,他能夠用神識探知地面上的鐘鼓聲,知道準確的時辰,不過並沒有告訴楚翹,這種時候讓她找點事做也許不會那麽煎熬。

楚翹在巖石上劃第二道的時候,手抖得幾乎使不上力氣,她試了幾次,只在石頭上留下幾條淺淺的痕跡,淩亂得像她此刻的心情,她忍不住把石片扔進水裏,石片在水面上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很快沈了下去。

“我要去找他。”楚翹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來,她頭發上的水差不多烤幹了,發梢紛亂地打著許多結。

“這裏只有一處通道,只要閻君不把門打開你哪裏都去不了,”司命擡起下巴,明亮的桃花眼裏藏著些許失落,“再說去璇璣山最少也要兩個時辰,這時候趕過去已經來不及了。”

“但是……”楚翹無力地搖搖頭。

“你現在去什麽都做不了。”背後傳來個冷酷的聲音。

司命和楚翹齊刷刷地轉過身,只見衣冠楚楚的閻君憑空出現在他們面前,頭發和衣服紋絲不亂,沒有沾上一滴水。

“你為什麽阻止我去找白薪?”楚翹被憤怒沖昏了頭腦,上前昂首質問道。

“我這是幫你的忙,”閻君仿佛對她的怒意渾然不覺,“假如白薪和司命只能活一個,你會選誰?”

楚翹立時怔住了,怒氣一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無力的茫然像濃霧一樣裹住了她。

“閻君……”司命快步走到楚翹和閻君之間,伸出手把她擋在身後,他那具小小的軀殼做出這樣充滿保護色彩的動作幾乎有點可笑。

“我知道你想保護她,”閻君自顧自地往下說,“但是有些事情還是讓她知道清楚比較好,你不可能一直瞞著她。”

說罷倨傲地直視楚翹的雙眼:“回答我剛才的問題,白薪和司命只能活一個,你會選誰?”

“為什麽要讓我選?”楚翹突然有種說不出的冤枉和委屈。

“不知道怎麽選嗎?”閻君露出個自信的微笑,“我知道你沒法選,所以我幫你省去了選擇的麻煩,你應該謝謝我。”

“不是這樣的,楚翹……”司命想辯解,但卻想不出任何有說服力的說辭。

閻君挑了挑眉峰道:“神君剩下的一魂在白薪身上,只有他灰飛煙滅才能拿回來,你也知道神君的魂魄上被下了離魂蠱,根本無法可解,如果拿不回那一魂他遲早會被離魂蠱所噬。”

“我知你是好意,但這畢竟是我和她之間的事,恐怕閻君此舉不止是想替我拿回剩下一魂那麽簡單吧。”司命皺起眉頭冷聲道。

“我這麽做當然有我自己的目的,”閻君痛快地承認道,“我收到可靠消息,天帝已經帶重兵圍了璇璣山,只等著白薪受了天劫將他一網打盡,不過白薪那老家夥老奸巨滑,又和魔君聯手,想必留了後招,九重天和魔域拼個兩敗俱傷,不管最後誰勝誰負,對我幽冥來說都是好事,所以我不會讓她在這個節骨眼上前去增加變數。”

“閻君果然好謀算,”司命聽完並沒有半點驚訝,“只不過究竟是為了幽冥還是為了閻君自己就不得而知了。”

“哈哈,”閻君大度地笑道,“神君真是了解我,你是深知我底細的,我也沒必要對你隱瞞,總之這件事對你對我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弊……”

他看了一眼楚翹死灰般的臉色,究竟還是沒說下去。

“我有個不情之請還望閻君答應,”司命對他剛才那番話不置一詞,“天劫之後無論他是死是活,請閻君不要再插手。”他看了眼楚翹,沈沈地嘆了口氣,“讓老天決定吧。”

閻君托著下巴謹慎地思忖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我答應你,先不說天帝會不會得手,就算白薪能扛過這一劫必定是元氣大傷,而魔域最大的敵人是九重天,他活著對我未必是壞處,這時候我不會去趟渾水。”

楚翹聽著他們的對話,覺得那些聲音離自己很遙遠,每個字眼好像都沒有意義,她身上的力氣被一點點抽光,只剩下一個念頭支撐她站著。

“你們讓我去找他吧,”楚翹幾乎在哀求,“我保證什麽都不做。”

閻君用探詢的目光看了眼司命,點點頭道:“我過來本來就是要放你們出去,等你趕到那裏事情也已經成定局了,如果你堅持要去的話我就把靈蛟借你一用也不妨事。”

“我陪你一起去。”司命朝著楚翹匆忙的背影說道。

“我想一個人去,”楚翹回過頭朝他笑笑,“謝謝你。”

***

“大白你飛快點。”楚翹伏在靈蛟背上,湊近它的耳朵催促道。

其實他們的速度已經很快了,楚翹好幾次差點從靈蛟背上跌下來,多虧了死死攀住它的胡須才沒有釀成慘劇。

看到璇璣山的時候楚翹以為自己眼花了,眼前這個地方和她記憶中的山水沒有半點相似之處,如果不是靈蛟一邊發出哀鳴一邊盤旋著下降,她無論如何不會把眼前的景象和那個月光下的仙境聯系在一起。

冰雪般瑩潔剔透的草木都燒成了焦炭,四處散布的零星火苗竄動著四處尋找新的燃料,僅剩的一些白色草莖瞬間就被吞沒。楚翹在焦黑的土地上行屍走肉般游蕩,舉目四望沒有半個人影,澄澈的潭水被崩裂的山石泥土攪得渾濁不堪,而那株承載著她最美好回憶的老梅樹從中間裂成了兩半,頹然地倒在地上,再沒有一點生機。

她無法思考,只是茫然地翻開每一塊碎石,撥開每一叢枯焦的枝葉,哪怕它們背後根本不可能藏住人,她的雙手被灼熱的炭燎出一個個水泡,她卻全然不覺得疼。

過了很久她終於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師父!”她欣喜地轉過頭去,視線盡頭卻是個黑色的人影。

“他死了。”秦明偏過頭不看她的臉。

“怎麽可能,”楚翹擡起手背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慢慢直起腰,直勾勾地端詳他臉上的表情,似乎想找出破綻,“秦明你怎麽也學他那一套,你們別逗我了。”

說著她探身望向他身後,大聲叫道:“白薪你老是玩這種騙小孩的把戲煩不煩啊?”

“他死了,”秦明努力壓抑著,聲音還是止不住顫抖,他走到楚翹跟前慢慢攤開掌心,“這是他給你的。”

楚翹拿起他手心的銀色鈴鐺,笑著對遠處喊道:“師父你出來吧,算你贏了,我認輸了,你快出來吧!”

“他設了個圈套把天帝引到這兒,雷劫打下來的時候我就在山外,最後一道雷把天帝打得元氣大傷,死傷的天兵天將不計其數,他受了四道雷劫,不可能活下來,”秦明滿臉疲憊,“你從九尾靈狐的幻境中帶了司命出來,他一直在用自己的靈力養著司命的魂魄。後來他聽說碧幽珠在極北之地,可以用來替代天神的魂魄,但是他趕去的時候珠子已經碎了,反而受了重傷,還了司命的三魄之後靈力已經耗費了大半,他從極北之地回來之後就沒打算活下去。”

楚翹耳邊嗡嗡作響,秦明說的話她一點也沒聽見。她挑了塊平坦的山石坐下來,狐疑地四下張望,然後裝出悲痛欲絕的樣子,等著他突然從某塊石頭或者某大樹背後跳出來,搖著扇子彎著眉眼嘲笑她是榆木腦袋。

“他還留了樣東西給你。”秦明蹙著眉走到她跟前,突然擡起手用拇指在她額頭上重重摁了一下。

楚翹打了個哈欠,睡意擋都擋不住,眼皮上好像墜著千金重量,恍恍惚惚之間好像有什麽東西鉆進了她的腦海裏,她惱火地甩了甩頭,想把它甩出去,但是那東西卻頑固地在她腦子裏四處轉悠,像個橡皮擦一樣東擦擦西擦擦,留下一塊又一塊空白,空得讓她心裏發虛,好像再也沒有什麽東西可以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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