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戾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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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歸咬著拇指拼命思索,過了許久才慢慢說道:“一個白頭發白衣服的叔叔。”

雖然是她意料之中的答案,楚翹還是如墜冰窟。昔歸拉著她冰涼的手擔憂地問道:“阿姐你在想什麽?”

楚翹回過神拍拍他單薄的背:“沒什麽,你快鉆到被窩裏去,一會兒得著涼了,明天還要上課呢。”

“嗯,我困了,”昔歸聽話地鉆進被子裏,愧疚地說,“阿姐你陪我睡好不好?我以後再也不吵著要聽故事了。”

“是阿姐不好,把故事講錯了,”楚翹故作輕松地朝他笑笑,鉆進被窩裏把昔歸圈在懷裏,一下下有節奏地拍著他的瘦弱的背脊。

“阿姐別難過,”昔歸把小手繞到她背後,費力地替她塞著被子,“阿姐被子蓋蓋好。”

楚翹鼻子一酸,這孩子總是懂事到讓她揪心,可惜她卻一次次辜負他全心的信任和依賴,今天是最後一次,她在心裏暗暗發誓。

孩子在她懷裏蜷縮成小小的一團,抱著她的胳膊,大拇指含在嘴裏吮著。楚翹輕輕地從他懷裏抽出自己的手臂,把他的手指從嘴裏拿出來,用手背擦擦他嘴角的口水,孩子不滿地努努嘴,秀氣的眉頭微微皺起,原本均勻的鼻息急促起來。

楚翹悄悄地掀開被子下了床,披上衣服躡手躡腳推開門飄到院子裏,無聲無息地摸到九尾三花的小窩旁。

癩頭禿尾貓正大仰八叉地躺在窩裏打呼,被拉住兩條後腿提了起來,三花從熟睡中猛然驚醒,待要亂叫,卻發現自己的嘴早被牢牢捂住,只好蹬著粗壯的後腿,拼命把前爪往楚翹身上撓去,楚翹早有防備,把胳膊伸直,三花只能在空氣中徒勞地揮舞利爪。

“帶我去魔域。”楚翹把它舉高,盯著它狡詐的眼睛。

“嗚嗚嗚……”畜牲見來硬的不行,擠出兩滴眼淚裝可憐,一邊擠一邊還裝模作樣地用前爪上的肉墊抹眼角。

“少給我裝可憐,還當自己是漂亮的白狐呢,”楚翹拎著它飄到院子角落裏養睡蓮的大水缸前,“你照照自己什麽德性。”

九尾把爪子拿開朝水缸裏望了眼自己的倒影,尖耳朵頹喪地耷拉下來。

“帶我去魔域。”楚翹把它的臉貼近水面,“不然就淹死你。”

九尾想卷起身子做引體向上,無奈肚子上贅肉太厚,只堅持了不到一秒就放棄了。

“你別垂死掙紮了,”楚翹陰險冷酷地笑道,“我知道你聽得懂,還是乖乖帶我去吧,不然有你好看。”

三花把眼睛一閉幹脆橫豎橫地裝作沒聽見。

說完毫無同情心地把它的禿腦袋往水缸裏一沈,見它嗆了好幾口水幾乎奄奄一息再提上來,三花咕嘟咕嘟吐出幾口水,張大嘴直喘氣。

“怎麽樣?要不要再來一次?”楚翹獰笑著看它。

三花仍舊一臉寧死不屈,楚翹不由納悶白薪和秦明到底用了什麽手段把這個貪生怕死的家夥變成了威武不屈的志士。

“阿姐,你別欺負三花了。”昔歸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了她身後。

楚翹驀地一僵,心知自己太大意,以為孩子睡得沈,弄出了水聲。她幹笑兩聲,把三花放到地上,蹲□慈愛地摸摸它的禿腦袋,然後仰著臉對昔歸道:“阿姐睡不著逗三花玩呢。”

昔歸也不戳穿她,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楚翹覺得他的目光裏有種她沒見過的東西,像一道冰砌起的墻,把孩子瘦小的身影與她隔得很遠。

他定定地站著看了她許久,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被他的目光凍傷的時候,昔歸輕輕嘆了口氣道:“你真的想去找他?”

“你不是昔歸……”楚翹一瞬間仿佛什麽都明白了。

“我是司命。”孩子微彎嘴角,臉頰上淺淺的梨窩裏盛滿了苦澀。

“剛才那個……”

“剛才那個是昔歸,你弟弟。”司命截斷了她的話頭柔聲說道。

楚翹依稀記得自己在昔歸睡前和他道了晚安,匆匆地吻了他的臉頰,如果知道那一刻是永別,她一定讓那個吻停留得更久一些。

她木然地點點頭,努力對他笑了笑:“謝謝。”

“等收回那一魂我的身體也會恢覆,你最好早作準備。”司命的聲音還是冷冷的,但是始終小心翼翼地看著她臉上的表情。

那是只有發自內心在乎你感受的人才會流露出的惶恐,楚翹想起自己虧欠他的,內疚地移開了視線,那樣深重的感情她不知道如何才能還得清。

“不早了,你還想見他的話就快走吧。”司命催促道。

“你告訴我怎麽去魔域吧,”楚翹下意識地想去摸他臉,伸出手才意識到不對,右手尷尬地懸在半空中,“我一個人去就行了,你還沒完全恢覆過來……”

“他不在魔域,”司命一邊說一邊朝院門外走去,“他回璇璣山了,那個地方只有他的靈蛟能找到,我們得趕在閻君發現之前趕去黃泉。”

***

楚翹和司命到達黃泉景區時剛過子時,景區早就關門了,楚翹正要從腦袋上拔發卡撬鎖,司命擡手朝著大銅鎖輕輕一指,那鎖便應聲而落。

兩人走近大門,小心地避開兩晦湖上散發著黴味的陣陣晦氣,一路默默並肩往地勢低處走。從第六景百鬼市到第七景寂靜嶺需要搭乘重力倉,而寂靜嶺又是通往戾池的必經之路,但是這時候工作人員早走光了,楚翹正犯難,司命朝她伸出手:“握著我的手千萬別松開。”

楚翹依言緊緊握住他的手,雖然還是那只小小的手,但是握在手心卻透著涼意。

司命默默念了個咒,牽著她跳入黑乎乎的重力倉軌道入口,軌道呈螺旋狀盤旋深入地下,他們以均勻的速度往下沈,大約一刻鐘之後,終於看到了戾池那扇生銹的鐵門。

一年前楚翹孤身一人擅闖戾池之後,門上又加了幾道鎖,還貼了驅散鬼混的符咒,不過這些對司命來說都算不得什麽障礙,三下五除二地解了,他們穿過雜草叢生的小徑進入一片茂密而陰森的樹林。

陰風從林中穿過,枝葉晃動發出竊竊私語般的聲響,楚翹覺得骨頭發冷,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些是枯骨樹,只是長得嚇人罷了,不會傷人的。”司命仿佛不經意地向她解釋。

“嗯,我一年前來過這裏,那時候是一個人。”楚翹感激地對他點點頭,地底下夜明珠照不到,他們周圍一絲光也沒有。

“你不怕嗎?”司命聽上去有點驚訝,聲音裏浮出淺淺笑意,“以前你膽子很小。”

楚翹動了動嘴唇,想說點什麽,卻不知道該怎麽接口,上次來這裏還是為了救白薪,頭腦發熱地沖到戾池中間,最後卻發現自己中了秦明的苦肉計,還要反過來連累他。

楚翹突然有點不明白自己為什麽來這裏,那天在夢裏他沒有說實話,但那些話也不全是假的,也許自己真的只會拖累他。

司命感覺到她的腳步放慢了,關切地問道:“怎麽了?”

“只是有點累了。”雖然知道他未必看得見,她還是露出個大大的微笑,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這段路他們走了將近兩個時辰,快到戾池的時候她才發現這裏似乎和她記憶中不太一樣,她記得上次走到這裏的時候能清楚地聽到無數冤魂的哭號,黑水銀般的“池水”泛出的光勾勒出樹叢的剪影,但是現在耳邊除了風聲什麽都沒有,眼前仍舊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我們是不是走錯路了?”楚翹困惑地問道。

司命手中化出盞蓮燈,青藍的光芒把他們周圍一圈照亮:“沒走錯,你看那邊就是池岸,這裏好像出過什麽變故,池裏的怨魂都消失了。”

楚翹懷疑這種變化和一年前的事有關,但是她只記得那時候被秦明扔進戾池失去知覺,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床上,中間發生過什麽事情一概不記得了。

“那靈蛟還在嗎?”楚翹順著司命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人骨合著砂泥壘成的池岸,蓮燈照亮的範圍有限,看不見池子裏面是什麽情況。

“靈蛟被鎖在池底下面的暗室,我記得下面有道石門,”他尖尖的臉龐在青藍的光暈中看起來越發孱弱,“不管怎樣我們先下到池底再說,原本我以為會與池中怨魂有一番糾纏,現在看來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他們下到池底才發現這裏居然有近百米深,可想而知裏面原先裝了多少怨魂。司命憑著記憶找到了位於池底邊緣的低矮石門,聚了靈力把石門一點點移開,露出個低矮的門洞,司命把蓮燈探進去照了照,發現門裏是個狹窄的甬道。

“應該沒錯了,我先進去,你跟在我後面。”司命把手中的燈熄了,不等楚翹回答便靈巧地一矮身鉆了進去。

楚翹只好跟上前去趴下來用手撐著地匍匐爬行,約摸十來米之後,只聽“嗵”得一聲,前面的司命不見了,她眼前突然出現耀眼的白光,幾乎讓她睜不開雙眼。

“跳下來,這是清水。”司命的聲音帶著空洞的回聲。

楚翹依言跳進水裏,濺起冰涼的水花,司命摟住她的腰不讓她沈入水中。楚翹的眼睛逐漸適應了強光,發現他們身處的地方是個巨大的溶洞,那片銀白色的光正是靈蛟龐大的身軀發出來的,經過水面的反射把整個空間照得像白晝一樣亮堂。

“大白!”楚翹急忙朝靈蛟游去。

靈蛟原本盤踞在水邊的大石頭上打瞌睡,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疑惑地睜開眼睛朝楚翹看過去,片刻之後似乎認出了她,露出溫馴的眼神,用尾巴嘩嘩拍打著水面,一邊發出撒嬌似的“嗚嗚”叫聲。

楚翹拉著司命游到近處一看,發現靈蛟被鎖在石壁上,黑色的鎖鏈密密匝匝地在它身上纏了好多圈。

“大白乖,帶我去找師父。”楚翹捋捋靈蛟脖子上光滑的鱗甲,然後試著去扯它身上的鐵鏈。

“這鏈子是玄鐵鑄造的,”司命拉拉她的袖子道,“讓我來。”

楚翹讓到一邊,看著司命緩緩攤開手掌,原本空無一物的掌上出現一個小小的金色線團,她正納悶線團能做什麽,只見線團抖了抖,抖開個線頭,細細的金線像有生命似地一圈圈散開,朝鐵鏈飛去,片刻就把鐵鏈從頭到尾繞了個遍,而司命手上的線團卻不見變小。

司命見鐵鏈上都繞滿了線,收攏手握緊線團,只聽銅鐘般雄渾的一聲響,繼之以小鞭炮似的一聲接一聲的“哢啦”聲,玄鐵鏈從頭到尾逐漸應聲斷成了無數截,有些掉落在石岸上,更多的掉進了水裏,濺起無數細小的水花。

過了會兒四周終於沈寂下來,司命手中的金線團才逐漸隱去。

“你不要緊吧?”楚翹註意到司命臉色突然蒼白了許多。

“無礙。”司命微微一笑沖她擺擺手,擡起的手腕卻顯得虛弱無力。

突然獲得自由的靈蛟歡騰地一躍而起撲入水中,腦袋大力撞向楚翹。

楚翹被他撞得胸口發悶眼冒金星,無奈地扯住它一把胡須:“別鬧,快帶我去找師父。”

話音剛落,他們身後的甬道裏傳來山石移動的巨響,司命先反應過來,但是沖上前去的時候已經晚了,石門很快死死關緊,他試遍了一切方法都無法撼動一分一毫。

“是閻君。”司命從甬道中退回來,無奈地對楚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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