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殿閻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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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時間白薪不能在外面待太久,叨叨了她幾句,又囑咐了好幾次晚飯要吃糖醋小排,便施施然回辦公室去了。

楚翹一邊往電梯口飄一邊細想白薪的話,她覺得也不無道理,只是她實在怵閻君,一回憶起當初見他的經歷就起生理反應,膝蓋打顫眼前發黑,恨不得立時就給跪了。

剛到地府那天,無常在往生管理局樓下的大堂找到她,便急匆匆地帶她去見閻君。 “一會兒見了閻君千萬別失禮。”倆人在電梯上時無常冷聲叮囑道。

大名鼎鼎的十殿閻君也就是傳說中的閻羅王了,楚翹小時候看過聊齋,一路上腦補著這位赫赫有名的神君的尊容,基本上是電視劇《包青天》中的包大人形象:黑面長髯,雙目炯炯,頭戴長翅帽,身穿闊官袍。

所以當一身銀灰色範思哲的美男紙透過金絲邊眼鏡打量她的時候,她產生了一種貨不對板的憤怒感,就好比本來想買大餅,拿到手上發現是個披薩。

但是這種感受沒有維持多久就被排山倒海席卷而來的另一種感受代替了,楚翹楞了半晌才發現那是恐懼。

那張臉明明長得極精致斯文,偏偏周身有股鋪天蓋地的肅殺之氣。

這種氣息楚翹並不陌生,她小學兩年級的時候四叔已經混出了些名堂,手下有了一幫可供差遣的小弟,終於不用再親自接她放學了。

小弟們都知道這個肥頭大耳的小姑娘是老大的心尖肉,自然不敢怠慢。然而流氓是很忙的,時常要狹路相逢仇人相見鬥個毆神馬的。碰到這種情況他們就掏出一大板巧克力塞給楚翹,賠笑征求她許可,楚翹從小是個深明大義的姑娘,往往就自覺地找個安全的角落蹲著,邊啃巧克力邊看他們械鬥群毆,一邊留心觀察兩個陣營頭頂上方蒸騰的殺氣,殺氣重的那方通常出手更狠,贏面也更大,這大概就是所謂小宇宙什麽的。

那時候四叔有個叫阿疤的手下令楚翹印象最為深刻,此人鼻梁上橫著一道蜈蚣疤,不出手時也霸氣外露,方圓二十步之內花不開,草不長,狗不敢叫,娃不敢鬧,男青年女青年不敢軋朋友。

但是和眼前的閻君一比,楚翹覺得阿疤簡直是只溫順的小奶貓。 閻君打量了她一會兒,垂下頭掃了眼桌上的文件,覆又擡起頭,用修長白凈的手指扶了扶金絲邊眼鏡道:“你叫楚翹?”

他的聲音醇厚柔和春風化雨,但是楚翹覺得簡直像是在用尖錐紮她鼓膜。

“是...是...”她一開口發現自己舌頭打了結似的。

“怎麽死的?”他又問道。

楚翹連腹誹他沒禮貌都不敢,老老實實作答:“飛...飛機失事。”

“哦?”他淺淺一笑,生生把燈火通明的辦公區域笑成了修羅場,“還是老樣子。”

楚翹不知道飛機失事有什麽好笑的,也不知道老樣子是什麽樣子。

“我有份急件要處理,你先坐會兒。”他邊說邊擡手指了指桌前的空地,剛才還空無一物的地方霎時出現了一張皮椅。楚翹不安地看看無常,無常微微地朝她點了點頭,她才誠惶誠恐地坐下了。

無常像根柱子似地杵在閻君的辦公桌前,不過剛才的小動作似乎落在了閻君眼裏,他仿佛想起什麽,擡起左手掃了一眼腕上的百達翡麗,用平靜但明顯不如方才友好的聲音說道:“無常,你遲到了一個時辰。”

楚翹一聽心虛得直冒冷汗。

無常看來早有覺悟,鎮定地低頭謝罪:“屬下辦事不利,請閻君責罰。”

楚翹覺得無常臨危不懼,竟然沒把她供出來,簡直帥慘了。

閻君也不接無常的話茬,只從堆得高高的一摞錦書中抽了一份埋頭批閱。四下裏寂靜無聲,時間仿佛過得特別慢,就在楚翹快要被這凝重的氣氛逼瘋的時候,只聽閻君悠悠道:“和你同居那個老鬼還活著麽?”

聽到“同居”兩字無常的眼皮抽了抽。

“是。”

“那就把他看好了。若是真的出了什麽事,你以為憑你能護他周全麽?”

“是。”

無常領了命就退下去了,楚翹天真地以為這件事就這麽揭過了,當晚才知道無常隨後就去領了罰,具體怎麽罰的沒人告訴她,她只知道後來無常在床上躺了一個月才能下地。

那天發生的事情太多,閻君的話她也沒來得及仔細想,現在一回憶起來倒是頗費思量。

她一路飄一路思量,不由自主地就摁下了四十八樓的電梯按鈕,等她發現的時候只聽“叮”一聲,電梯門已經打開了,她猛按關門鍵,但是來不及了,閻君的一秘謝鈴音聞聲擡起頭,已經從電梯門縫裏看到了她,正咧著嘴沖她笑呢。

楚翹只要硬著頭皮走下電梯,朝她笑了回去,心裏納悶這姑娘今天看上去心情怎麽那麽好。

閻君的辦公室在四十九樓,但是電梯只能到達四十八樓的秘書處。

秘書處和閻君的辦公室一樣,都占了整層樓,雖說是秘書處,但除了一秘謝玲音以外的其他秘書辦公室都在樓下,六尺見闊的辦公桌擺在正中間,四壁是頂天立地的檔案架,密密麻麻地堆滿了竹帛、卷軸、錦書和牛皮紙檔案袋。只留出東南角,一道晶瑩剔透的冰梯通往樓上。

不止是樓梯,48層和49層之間的樓板都是用萬年寒冰鑿成。楚翹覺得在陰曹地府這種長年陰風蝕骨的地方搞這麽個設施完全是為了摧殘秘書的心智。不過幸好冰層很厚,閻君一低頭也只能看到謝鈴音的大致輪廓,摳鼻屎這類細致入微的動作是分辨不出來的,只是不能頻繁地離開辦公桌去上廁所。

在謝鈴音之前閻君手下的秘書換了一茬又一茬,下場都很淒涼,有頂不住壓力發瘋的,也有頂不住壓力跳樓才發現自己不具備跳樓功能的,不想這個學生頭圓臉蛋身穿藍布長旗袍的小姑娘居然扛了下來,而且從1937年平安無事做到現在。

“咦?楚翹?” 楚翹心想不愧是在閻君手下幸存下來的,果然有兩把刷子,三年前見過一面而已,到現在她居然還記得自己的名字。

“我想預約。”

“哎?”謝玲音誇張地睜大水汪汪的眼睛,“你不是有令牌嗎?怎麽還要通過我預約?” “那個...呃...那個...”楚翹絞盡腦汁編理由。

“真不巧,”謝鈴音好像全沒註意到她的困窘,繼續興高采烈道,“閻君最近不在地府~” 說完把頭湊過來故作神秘道:“其實是上九重天度假去啦~沒有三四個月回不來,你可別告訴別人吶!”

怕我說出去就別告訴我啊,楚翹心道,不過閻君不在她還是松了口氣,反正是不可抗力,也怨不得她。不過她原本還想著求閻君給她換個托生的人家,這希望也泡湯了。

這時她突然感到頭頂上方似乎有個黑影掠過,猛一擡頭,卻不見蹤影。

“樓上有人在?”她詫異地問道。

“沒有啊,閻君的辦公室旁人哪進得去啊。”

“我剛才好像看到個影子......”

“大概是雕像吧,我剛來的時候偶爾擡頭一看經常被嚇一跳呢。”

“那個影子好像在動......”

“哦!”謝鈴音猛地一拍額頭,“看我這記性...應該是替閻君守門的僵屍了~~”

這麽說閻君偷偷養僵屍當護衛的傳聞是真的了......不過僵屍的動作有這麽靈巧嗎?楚翹沒見過僵屍也不好說,不過既然人家不放在心上她也不好再多管閑事。

“那我就告辭啦。”於是她松快地沖謝鈴音揮揮手,轉身打算要走。

“對了對了!稍等一下,”謝玲音一邊叫一邊手忙腳亂地翻著記事本,“閻君給你留了口信......”

“找到了!他說萬一你來找他就讓我帶話給你,”她一字一頓地念道,“緣生緣滅只在一念間,縱是神佛亦無可奈之何。”

楚翹出了往生管理局,想起白薪叮囑的糖醋小排,便左拐往菜場飄,一邊琢磨閻君那句口信的深意,半天也琢磨不出結果,倒是心不在焉地把湯骨當做小排買了回去。

“小楚你太過份了!為師特地叮囑了好多遍要吃糖醋小排的......”白薪癟著嘴用筷子捅捅碗裏的糖醋湯骨,“都沒有肉......”

“愛吃不吃,不吃我拿去倒掉。”楚翹作勢去拿盤子。

“別!”白薪趕緊把盤子扒拉到胸前。

“醋放那麽多,像不要錢一樣......”才扒拉了兩口飯他又開始叨逼叨。

“餵!你差不多就可以了啊......”

“糖太少了,為師喜歡吃甜口的......”

“你到底想怎樣?!”楚翹抄起飯勺就往他腦袋上敲。

他們兩個一個吃素一個無肉不歡,害她忙活一下午弄了一桌菜出來,看得到吃不到也就算了,還得在一邊賠笑臉,早就超出她的忍耐極限了。

白薪消停了片刻,又委屈地揉著頭對無常道:“小常常你評評理,人家明明說了好多遍要吃糖醋小排要吃糖醋小排,小楚明明答應得很好,一轉頭就忘了,還那麽兇...難怪到死還是處女......”

楚翹青筋跳了跳,把手伸到無常跟前:“給我五兩銀子。”

“幹嘛?”

“買兇殺了他。”

“今天禮拜四,四味齋東坡肉特價哦,順便捎倆螃蟹~~蟹醋多加糖~”楚翹出門的時候白薪在她身後搖頭擺尾,“沒有東坡肉的夜晚,最難將息......”

“賤人就是矯情!”楚翹忿忿地把門照著他的臉摔過去。

“有什麽話不能當著她的面說嗎?”無常夾了筷青菜問道。

“沒有啊,我只是覺得該送她回陽間去了。” “閻君上九重天去了,你不打算收手嗎?”

“我什麽都沒做啊,”白薪把手一攤,“再說他不在不是更方便嗎?”

“閻君不在,萬一出什麽事的話......”

“安啦安啦,我自己的徒弟,保她無虞的本事我還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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