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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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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那日棄了春枝離了飯廳的程承池,下頭頂根柱子,一身燥熱難耐,微提著衫裾邁檻出門,見著李管事,斜聳著眼皮,輕吐了句話:“不錯。”

李管事恭身作揖,一時沒弄明白大公子讚他這句從何而來,但領了總不會錯,便應了句,是。

程承池邊走邊問道:“明貴在前廳候著呢?”

“是。”李管事亦步亦趨隨在其身後,應道。

程承池步子邁得極大,身後侍衛自暗處跟上,一行人迅速極快的行去,待到了後院與前院的岔口處,程承池一個左拐便進了後院,李管事楞了楞,忙隨了上去。這若往常聽說幾個公子前來,自當立時便去會見,不知這回怎還要去趟後院?

一入院內,程承池便命道:“備水,沐身。”

說罷,穿過院子,奔花園內湖行去,李管事還待再跟,卻被待衛一把攔了下來,道:“管事慢行,公子是要游湖。”

“游湖?”李管事詫舌,驚問道:“這數九寒天,如何游得了湖?得攔下。”

侍衛一道:“管事寬心,公子入冬後,便未斷過游湖。”

“這……,這個。”李管事住了嘴,憶起從前兵營時,程承池也曾在滇南入冬游水。不過,那畢竟是南方吶,可這裏,切實的北地,入冬便是要結冰的呀。

“那湖,那湖不是已凍實了嗎?如何游得?”

“管事顧慮得多,那湖自入冬始,便有人打理,游得的。”侍衛二道。

李管事徹底不發聲了,這程承池也夠能作的,他閉嘴與幾個侍衛候在院內,冬月高冷,寒風淒淒,李管事恨不得把整個臉都罩到帽子裏,可想想冬練三九的程承池,不由地心內長嘆了口氣,這男人雖地位顯赫,戰功卓著,可這身邊著實缺個可心的女主人照顧吶!

好在,程承池速度夠快,不過小一刻兒的功夫,便換了一身藍絨夾衫出門,只頭發還微濕著,出了門遇冷便凍成了縷狀,後頭隨侍的媽媽還抖著手巾追道:“公子把頭發擦幹了,才可出門吶。”

可他卻渾不甚在意,只沖後頭一擺手,揮退了那婆子。大步一邁,邊走邊命道:“去見明貴。”

薛明貴正在前廳執茶飲著,他有些好奇這前廳是如何布置的,竟是未見炭盆,也不覺甚冷。他凝目四下搜尋,未曾起身探找,雖說程承池是其好友,但個性使然,自己一直未能似成俊那般與他相處時隨性自在。

好在,這“機密”著實好找,不過是門兩側那墻有些異樣,暗紅磚制,只微微塗了一小層石灰,瞧起來,竟是新砌的,他起身踱了過去,正聽得門外傳來程承池的聲音:“行了。”是程承池擺手止了門口待侍丫鬟的禮。

門自外打開,程承池見薛明貴守在門口,便扯了一個嘴角,伸手搭肩,問道:“你幹嘛呢?守門口等我?不至於吧。”

薛明貴膚色略黑,看不出來是否臉紅,但面上澀然卻是有的,他抿了抿唇,回道:“不是,是覺得屋內不冷,卻未見爐盆,不知是何機關,瞧著似是門側墻上散出的熱氣,便想去試試。”

“哦?”程承池放開薛明貴,四下瞅瞅,果真如其所說,未見炭火,但屋內也確實不冷,自已的頭發已然在變軟。

薛明貴瞧著他,問道:“你竟也不知?”

“啊。”程承池隨意應著,來至門側墻邊,觸了觸,真是熱的,雖算不得滾燙,但這前廳倒真不清冷了,何時弄得,怎麽弄得?他倒真還不知曉。

他罷了手,攜著薛明貴坐於座上,轉而問道:“除夕夜,便尋過來,何事?”

薛明貴四下瞅瞅,轉而以眼神詢之。

“無礙。”程承池應道。

薛明貴傾了身子,低聲道:“成俊那日尋我,我想了想,可在西北運作運作。”

“西北?”

“嗯。”說罷,薛明貴挪開杯蓋,以指沾水寫了四個字,“前朝,流匪”。

水漬幹了,程承池也思量完畢,拍著薛明貴的肩道:“只要尋的人能信得過,這事倒也容易的緊。”

“嗯。”薛明貴點點頭。

“那行,明日見了成俊,知會他一聲,你便動手吧,不過,這時間上,要把握好,不好太早,也不好太遲。”

“嗯。”薛明貴低聲應了。

要事不過兩句,說完便完了,那薛明貴一向少言寡語,程承池又在執杯沈思什麽,霎時,廳內便沒了聲息,極為安靜。薛明貴拿了杯子喝了口茶,思量自己要不要開口告辭。卻見程承池似是想起什麽般,擡了頭,盯向他,片刻兒後,才道:“我倒忘了,你家那般景況。正想著這事也不是什麽要緊的,如何這大節下趕來與我分說,哦,想必是無處去了吧?”程承池扯了嘴角,點頭道:“你我境況頗為相同,均是孤家一個,若尋林涵同成俊倒是不太方便了,呵呵,你又一向不喜那花樓。”程承池揶揄薛明貴。

這下薛明貴頭垂得更低了,微不可聞的點點頭,有些磕絆地解釋道:“本,本也不願打擾池哥,可,可祖父也去了別院,府裏飯桌上便亂了起來,吵嚷不堪,旁的人……”他頓住,未再往下說。

旁的人有家有父母,有妻又有子,且,人生不過就那麽幾個知已,能在闔家歡度新年之際,能讓自己打擾的不過就那麽兩個人,而這兩個人讓自己此刻真心想找的,也就是程承池了。

果然,程承池見薛明貴那頭幾近垂至胸了,便探手理解性地拍了拍薛明貴,道:“我這府裏是老的老,小的小,早早便散了席。你若不來,我便只好一人喝酒,恰好你來了,倒是圓滿了。”說罷,起身拉了薛明貴的腕子向自已院內行去。

薛明貴倒也不客氣,一不推讓,二不客氣,由著程承池攜往至後院。

程承池出門邊走邊吩咐道:“備菜,備酒,安置明院,我要與我兄弟守夜暢飲。”

薛明貴面上有澀然,卻也不推脫,隨了程承池入了後院。

這夜兩人對座酌飲,手到杯幹,卻是聊得極少。薛明貴便罷了,屬萬年的王八,嘴緊的很,就是那程承池,也是一向話少,屬面癱臉類型的,但這絲毫不影響兩人喝酒的氣氛與速度,至午夜新年煙花燃放之際,兩人身旁的那兩壇老酒竟都已幹了。

程府的煙花是姚遙親選的,各色各式,林林種種,頗為壯觀。

兩人坐於桌旁,透過半開的門窗望向那時時被炸亮的夜空,五彩奪目,燦爛無比。

薛明貴望了一忽兒,轉而執了杯子,道:“池哥,新年伊始,望年年平安。”

“嗯,年年平安。”程承池如此接了句,隨後執懷回敬道:“同安。”

“好。”兩人一飲而盡。

程承池喝出爽氣,一拍桌案,命道:“再搬兩壇來。”

屋外李管事一直未曾退走,他跟在程承池身邊算是久的了,算是個老人,加之年齡略大,偶說他幾句,他還是聽的。以前貼身的侍衛也還算可以,能勸上幾句,不過,都已被他在軍中安排了前程。近幾年隨侍的對他倒也忠心耿耿,就是太聽話了,命其向東必向東,向西必向西,半分二言也無。

居京這兩年,他身邊愈發雕零,行事卻越來越無羈了,真是讓人憂心。

此刻兒,那門外守衛聽命便要再去搬酒,卻被李管事止了,他躊躇半晌兒,才躉進屋內,斟酌勸道:“已是過了子正,公子和薛公子喝了半宿,不若先早些歇下,明日再同喝,豈非更好?”

程承池挑眉斜乜了一眼,哼笑道:“老李,你跟著我總有十五六年了吧?”

“是。”李管事躬身應道。

“本應也給你也謀個好差使的,只你一直說自己年歲過大,想回鄉養老。”

“是,小老兒拿著公子的賞回鄉,卻是經年戰亂,親人早便尋不著了。”

“算不的我的賞。”程承池揮揮手,道:“都是你應得的。”說罷,他一頓,續道:“也是我程府新開,缺個得用的人,便將你至鄉裏請來。”隨後,他思量一忽兒,低聲道:“現今兒,這府裏萬事妥當了,你若想回鄉享福,我便著人送你回去。”

“公子?”李管事霎時驚訝出聲,隨後,一揖至地,道:“公子嫌棄小老兒聒噪,欲遣退小老兒,小老兒無話,但小老兒臨行前,還有兩句話要講。”說罷,他瞅了一眼薛明貴,薛明貴知意便要起身告退,卻被程承池一把攥住手臂,拉了回來。薛明貴想想,又坐回桌旁,一派淡定自若,但眼神卻移向了窗外。

程承池點點頭,應道:“明貴不是外人,直說無妨。”

李管事思量半晌兒,才道:“公子待身旁之人厚義,小老兒甚是萬幸隨了公子,將心比心,小老兒也非那簿性之人,以小老兒隨侍公子十六年的情義,小老兒要勸誡公子兩句。”李管事說至此時,已是直了腰背,與程承池平視著,他續道:“公子年青時,耍玩荒唐幾年也無妨,可如今,公子年歲至此,在朝中又是這等地位,您身邊著實缺一個實心照顧您的人。”說罷,他輕嘆口氣,道:“公子,您該娶夫人了。小老兒不願您像我這般,蹉跎至此,卻也悔之晚矣。”

屋內瞬時安靜了下來,屋外那五彩煙花未停,映得屋內程承池的臉晴雨不定。李管事話畢,便揖手待立,靜待程承池責問。薛明貴將視線調回屋內,看向面前的程承池,目光裏竟有同病相憐之感。

他,成俊,林涵還有程承池交情不過是在這幾年間合作出來的,當日九王軍隊開進前朝中南部時,正逢他們三個的爹退隱此處,九王慕名幾番親請,又親派了他們三個隨程承池歷練,那會兒,他們三個自命不凡,對跟在這麽個人後頭,那是八個不服,百個不願的。可誰知,不過三五年間,卻均已拜其麾下,尊其為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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