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焦灼狀態中的老太爺似乎讓大公子有些一時不能接受，他怔然半晌兒，才嘆了口氣，拿了近身媽媽置於桌上便遵姚遙指示離開了的帕子一下一下地替老太爺擦拭眼淚，鼻涕，輕道：“本應最暢快的事，竟然這般結果。這世事最殘忍的便是這時陰了，可嘆我今日剛剛明悟，枉廢我這十幾年……”他頓了一下，低聲續道：“您如何老得這般快呢？”他聲音裏有股說不出的悵惘。姚遙突地有些明白，這大公子這般梗著氣在外拼搏，或許僅僅只是為了一個證明，證明給父親“瞧，你做不得的，我能做得。”而如今，他再如何能耐，卻也敵不過歲月的摧殘，他想去證明的那個人已是垂垂老已，無法理解他了。這一刻，姚遙不免生出了一絲同情。

老太爺兀自嘟囔著，卻在下一刻突地擡頭瞧見躲在角落裏的縱兒，他便猛地住了嘴，楞了片刻，咧嘴一樂，招手喚道：“承宇來了，承宇來來，上爹爹這來。呵呵。”

縱兒撅了一下小嘴，卻還是邁步走了過去，行到半步遠，一揖禮，喚道：“祖父。”

老太爺似根本未聽見縱兒講話，只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他瞧見縱兒，便笑了，探手拉過縱兒，柔聲道：“承宇乖，爹爹以前忙，又嚴厲，現在不會了，來來……”說罷，抖手從袖內掏出半塊梅花糕遞與縱兒，道：“你看，爹爹給你帶的糕，你吃吃看。噢，對了，你不喜歡甜糕，來來，爹爹這還有鹹糕，等會兒……”老太爺顧自在袖裏探來探去，卻是半晌未掏出東西來，他便有些急，皺眉道：“哪去了呢？哪去了呢……”

大公子無聲地看著這一幕，最後長身而立，拉著縱兒轉身快步出了屋子。姚遙隨著出門，身後的老太爺還在翻找他的袖口，邊抖著衣袖邊喃道：“哪去了呢？就放這了的，哪去了呢……”

大公子拉著縱兒步子邁得極大，縱兒跟不上趟，趔趄了一下，他長手一伸，將縱兒送至自己肩上。步下極快的出了廳堂，門口守衛的兵侍與山水立時跟上。而大公子在前卻越走越快，姚遙真得跟不上了，轉眼去尋山水，子夜與青夜，卻見被其他兵士隔得更遠，心下不由地便急了，縱兒還跟他一起呢。她喘息地住了腳，大喊道：“大公子，等等。”

前頭的人這才略停了停，他肩上的縱兒似也感受到了他的情緒，在其肩頭也跟著悶不作聲，姚遙道：“大公子，前廳喝杯茶吧？縱兒還未午食，他要用了午食，午睡了。”

大公子身形頓住，轉而看了姚遙一眼，應道：“我與他同用吧。”

“啊？”姚遙楞了一下，真沒想到大公子會要求跟著一起吃午飯，話說，大公子留下蹭飯也便罷了，不過一張嘴，一雙筷。可他後頭這隊沒有一百總有八十的人馬，難不成也要她管飯？話說，姚遙真心不想負擔，他又不是上門給錢花的主。

大公子瞥見姚遙的表情，挑了一下眉，聲調高了兩度，問道：“怎麽？夫人不願？”

“不會，不會。”姚遙馬上搖頭，客氣道：“那便請大公子飯廳稍待，只大公子您帶的這些兵士……”姚遙故意頓住，猶疑道。心下卻想，你若真讓我管飯，那只能等著，雖說不能明著抗爭，但要痛快地吃上飯，那也不太可能。

大公子拿眼角斜她，斜了她半晌兒，才諷道：“哪個院落大點，讓他們駐紮在哪，他們身上自帶著幹糧，更能埋鍋造飯。”說罷，人便帶著縱兒向姚遙那書房院落躍去。

姚遙無奈地瞧著那愈發遠的背影，只好招手去喚山水，那些兵士倒好，只要不近著他們主子的跟前，倒也不死命攔著了。山水近到跟前，還待施禮，被姚遙擺手給止了，大致吩咐了一下，山水便點頭應了。好在，大公子近身跟著的三個侍衛留了一個下來，配合山水的工作。

姚遙見兩人接上頭，便轉身奔書房去了，話說，縱兒還跟著大公子咧。

姚遙剛靠近屋子，便聽見縱兒歡快的聲音正介紹著：“這裏，這裏，有許多爹爹。”

門口那兩侍衛只隨意掃了她一眼，便由著她推門進去了，果不其然，縱兒正翻著她書桌的大抽屜，將近一沓的畫稿正攤在桌上。小家夥對大公子的敵意早就不知蕩到哪去了，不過是馱著他走了兩遭，這會兒便成親近人了。

姚遙只聽得小人說道：“看吧，大爹跟爹爹真的一個樣，娘畫得爹爹極真的。”

“嗯，是很像。”大公子像模像樣的舉著畫對著日光端詳。

小家夥更興奮了，跳腳指著鼻子道：“娘說我的鼻梁尤其像爹爹，大爹你覺得呢？”

“哈。”大公子笑了一聲，點頭道：“不止鼻子，你眉眼均肖似你爹。”

“真的。”小家夥極高興，擠在大公子身旁一起細看畫像，一邊快樂著，看了一忽，又道：“娘說爹爹雲淡風清，灑脫飄逸，大爹，那是怎麽樣子啊？”

“咦，這小家夥。”姚遙在心裏嘟囔了一句，怎麽從不聽他這般問自己？

大公子擡頭掃了一眼她，沒理會，只低下頭應對小人：“你爹爹呀，說不上灑脫，倒是聰明絕頂，十個八個的都鬥不過他，就大爹，現在還在被他耍著玩。”

小人更樂了，可似乎還在顧念著大公子的面子，沒笑出聲來，他點點頭，安慰道：“大爹也很厲害的，大爹帶的那隊兵馬很有架式。”說罷，還有力地揮了一下手，續道：“等我長大了，也要帶這樣一隊兵馬，很威風。”

大公子揉了揉小家夥的發際，輕笑兩聲道：“這不算什麽，待你長大了，會更有本事，你承繼了你爹爹的聰慧。”

“嗯嗯。”小家夥頭點得勤，面上有著得意。姚遙又想嘆息，這孩子周邊圍著的都是些見一次鞠三回躬的人，這般平等相待的極少，竟是真的遇到親人了之感。她搖搖頭，正待上前，卻聽得外頭被攔住的婆子報說，飯廳的飯食已是備好了。姚遙應了一聲，小家夥這才擡頭瞧見他，可見剛才他有多用心地跟著大公子胡侃，楞是連娘都沒註意到。

小家夥瞧見姚遙，面上便有絲尷尬，知道自己向外人鋪展東西的行為不妥了。大公子竟也是個敏感之人，他覺出小家夥的不自在，這邊便輕輕地收了畫像原樣放回，牽了縱兒的手，問道：“飯食備下了？已是過了午正，今兒真的有些晚了。”說罷，便帶著縱兒向門口踱了過來。

姚遙應了一句：“是。”便欠身讓了門口，那位便傲然地出了門，姚遙在後頭無奈地搖了搖頭，這世上這不把自己當外人的人還真是不少見吶，林子一大什麽鳥都有，這種鳥還真讓自己碰上了，無語……

小家夥倒還興奮著，他牽著大公子的手，回頭瞧見娘親的面色並不太好，卻不舍得松了大公子的手。狠狠心，未再瞧姚遙，只跟著大公子在前頭走著。

姚遙見了如此表現的縱兒，撞墻的心都有了，這孩子，怎麽實誠起來這麽缺心眼呀？不行，回頭一定得好好說道說道。

姚遙盯著前頭兩個不得不說極為和諧的背影，無奈地跟上，繼續自己小催巴之旅。

縱兒跟大公子吃了飯，被姚遙命媽媽帶下去午睡，這小家夥還不情不願，被姚遙皺眉嚴肅樣被壓制住了，跟著媽媽回了臥房。

大公子執著茶，靜了一忽兒，突張口道：“我們來談談吧。”

“啊？啊。”姚遙低頭微撇了一下嘴，應了，心說話，跟我有什麽可談的。

“老太爺得回盛京，尋些好大夫給醫醫。如今天下已定，你們不用再在此避禍，與我一同回程府。”大公子沈聲說道，半分商談語氣都沒有，整個一命令。

“這不好吧？”姚遙心底白了他一眼，低聲為難道。門口山水聽了大公子的話，便要邁步進來，被大公子隨侍給擋了回去。

大公子斜瞥了他一眼，冷笑一聲，低道：“我們程家的家事，你知曉的已不少，以後少插手，別逼著我對你動手。”

姚遙詫了一下舌，對山水暗暗使了個眼色,告訴他,自己應付得了。這才客氣地轉向大公子，道：“老太爺是該接回盛京程府，大公子有心，細心照料著，確實比在這山上強。可我們孤兒寡母的，倒是在這山上比在京裏強。避人閑言，且清靜自在。”

“你倒圖個舒心，只程家嫡孫卻不能這般過活，日後程家還需他來支撐，你這般將置於這偏遠之地，如何能教得好他？”

“日後，我定會請些資質高的師傅來山上教育他，自不會誤了他，大公子，他是我的孩子。”姚遙語氣堅決，不容拒絕。

“哼。”大公子嗤笑一聲，諷道：“你這窮山僻壤，即便真的請了來，你知他根系？何況，也未必請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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