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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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這般寂靜,屋外也悄無聲息,那隊兵士訓練有素,竟是半分嘈雜也無。姚遙一頭撫著縱兒,一頭側耳聽了半晌,院內山水與大公子兩方對質,竟是無一人開口。她嘆了口氣,一時竟也不知能做點什麽。

“那個不是爹爹。”姚遙正出神間,突聽得小人在她耳側出聲道。

“嗯,那個不是爹爹。”姚遙跟著如此肯定一句,小家夥便不再說話,只是更深地縮進姚遙的脖頸裏。

姚遙心內又泛起酸意,不止小寶貝有些受傷,便是自己,一時也無法接受那與程承宇如此相似的面孔這般表現,那落差太大了,正反兩極呀。

“娘,那真的不是爹爹。”小人趴在她肩上,這了半晌兒,又這般重覆了一遍。

“是,那不是爹爹,是爹爹的哥哥,縱兒該喚他大伯。”姚遙輕輕拍著小人的後脊,柔聲道。

小家夥又無聲了,陽光靜謐,透過窗欞斜入屋內,籠在相擁的一大一小身上,本應是溫馨無限的場景,卻莫名只給人無比的悲傷。如此互慰了半晌兒,姚遙忽聽得院內有了喧囂之聲,正待細聽,突聽小人在其耳畔又開口了,只聲音極低,他道:“娘,爹爹會回來嗎?縱兒想他……”

姚遙瞬時便濕了眼眶,她緊摟住小寶貝,喉嚨發緊,尋思良晌兒,竟半句話也答不上來。

門外喧嘩聲漸大,不用細聽,便也知發生了什麽。原來,那大公子的侍衛已尋到程老太爺的住處,來報。子夜,青夜並山水要一並前去,卻被兵侍攔了下來,兩相起了爭執,幾近動起手來。

姚遙坐屋內思考自己要不要出去支應一下,卻聽得門上有人輕敲,姚遙柔聲安撫了縱兒一下,才將他放到椅上,自己起身去開門,如此斯文有禮的,居然竟是大公子。姚遙開了門,讓開兩步,略施一禮,聽他講話。

大公子站在門外,先微瞇了一下眼,後探目打量了一下屋內,才道:“想必夫人也放不下心,那便帶個人同去吧。不過,人多了也不便。”說罷,轉身負手,立於門側,那周身氣質竟是出奇的倜儻風流,肆意隨性。

姚遙被陽光晃了一下眼,收了視線,斂目施禮道:“老太爺近幾年身體愈漸差了,大公子若有何不如意,也望能體諒他老人家年歲,語氣和婉些。”

大公子挑眉,斜著身子乜了她一眼,冷嘲道:“聽這話頭,倒是你挺孝心,不過,我再不濟,也是他正經兒子,雖說是個庶出的,也請你放心,不會氣死了他的。”

姚遙被噎了一下,只好低了頭,不再接他話,她邁了門檻,喚過山水,囑他隨自己同去。正待她要喚縱兒媽媽來帶孩子時,縱兒卻自己跳下椅子,走至姚遙跟前抱緊了她的腿,仰臉道:“娘,縱兒也一起去看祖父。”

姚遙猶豫了一下,蹲□子哄道:“縱兒得吃午食了,吃過了午食,同媽媽們玩一回,娘便回來了。”

“不,縱兒要去。”小家夥今日極為反常,固執得緊。

姚遙還待說什麽,門外大公子卻驟然邁步進來,一把將縱兒抱起,搭至肩上,縱兒驚呼一聲,兩手緊抓住大公子頭側,人卻已是騎在他脖頸之上。姚遙也被嚇了一跳,卻還是擡手制住了要縱躍過來的山水三人。已在人手,若有惡意,再奪已是晚了。更何況,姚遙分明瞧見縱兒臉上的欣喜與雀躍,這種喜形於外的快樂極少出現在縱兒臉上,這一刻,她真心不想抹殺。

大公子高高地斜瞥了山水三人,只冷笑一聲,轉而一顛縱兒,大步邁了開去,邊走邊道:“你是叫縱兒?”

“嗯。”小家夥殷切地應著。

“好名字,你爹給娶的。”

“是啊,是啊,我大名叫程雲帆,娘說,取乘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娘說,那意思就是,不管路上坑有多大多深,待我長大了有本事,都能跨得過去……”小家夥不停歇的說著,兩只小短腿還不時在大公子身上晃著。

姚遙亦步亦趨地跟著,心裏卻在感嘆,這人類血緣真是奇妙的東西,盡管父親間只是兄弟,卻仍能讓孩子覺得親近。縱兒被教得一向戒心頗重,再加上天生的情緒不外顯,這種情形真的極少見。

“啊,啊。”大公子一句一句應著,間還縱躍幾步顛顛孩子。他道:“我是你爹的兄長,你得喚我大爹。”

小家夥這才收了喜色無形,轉而去瞧姚遙表情。姚遙略一抿嘴,才沖他微點了一下頭,小家夥立時又興奮起來,應道:“大爹,大爹。”

小人早忘了之前對大公子的不滿及大公子不是親爹爹的惆悵,姚遙在心裏深深地嘆了口氣,小人缺乏父親,尤其缺乏這種平等身份相待的父愛。

姚遙跟大公子跟得緊,大公子似也有意等姚遙。但山水便不這般被人善待了,被大公子隨身的六個侍衛隔斷開來,足有五身之遠,而綴在一隊兵待之後的子夜和青夜更是被緊緊地盯視著。

這隊人迤邐前行,很快便進了程老太爺的東院,院裏的管事及守門的雜事仆役均一臉惶恐的被羈押在院落一側,一見姚遙進來,便面落喜氣,要往她跟前湊,卻被兵侍蠻橫地制住了。

姚遙遠遠地沖他們先是搖了搖頭制住他們的妄動,再點頭寬慰了他們一下,才隨著大公子進了正廳,山水等人均被擋在了門外。穿過正廳,進了後院,那裏景致幽然,別有洞天,大公子邊走邊看,先是嘖嘖稱嘆一番,轉而跟縱兒聊道:“你祖父這裏不賴嘛?你常來嗎?”

“嗯,常來,娘帶我來。”

“哦,喜歡祖父嗎?”

“還行吧。”小家夥不撒謊,直話直說。

“呵呵。”大公子笑了,續道:“祖父跟你聊什麽?”

“祖父總叫錯縱兒,縱兒跟他說了縱兒不叫承宇,他也不改。”縱兒有些不滿地抱怨著。姚遙不由地看了小家夥一眼,他從不跟自己說這些。

“哦。”大公子應了一聲,看向姚遙,大意希望她可以解釋一下。

姚遙抿了一下唇,正要酌情解釋,小家夥接口了:“祖父老了,他把我當爹爹了,祖父想爹爹。”

姚遙立時又紅了眼眶,無法開口了。

大公子掃了她一眼,未再奚落她,只繼續跟縱兒聊道:“祖父想爹爹,縱兒想嗎?”

“想。”小家夥爽朗應著。

“那你知爹爹去了哪嗎?”

“嗯,娘說去了遠處,等縱兒大了就知道是哪了。可縱兒想他,大爹,為何爹爹不回來看縱兒?”

“唔……”大公子也有些含混,他不由地看了姚遙一眼,見那從前周身均是青翠碧色的明朗女子,此刻低著頭,渾身罩在陰郁灰色之中,帶著無盡的悵惘和悲傷,心不由地一跳。他猶記得那次林中這女子的堅毅表現,甚至充滿了智慧,而此時……

內院的丫鬟婆子仆役見了姚遙,便側身低頭施禮,一路行下去,所遇之仆從均規矩知禮。

待到了老爺房前,姚遙住了腳,大公子會意,一探手將小家夥從肩上兜下來,屋內的婆子早打了簾子恭迎兩人,姚遙側身讓大公子步進屋內,自己隨在身後,倒不是姚遙有意相讓,只這人似是做主子做慣了,在他身側的人他均當是仆役,反正,姚遙是這般感覺的。

老太爺這裏已是用過午食,丫鬟們正有序地向個撤碗碟,一見姚遙進來,手下便快了許多,一忽影兒,便只餘下一個貼身的媽媽輕手輕腳地侍候著老太爺用茶。

大公子站在老太爺桌後的兩步之遙,靜靜地看著他,半晌兒未曾言語。

縱兒牽著他的手,擡頭瞧了瞧大公子,也跟著靜了半晌兒,才張嘴喚道:“祖父。”

老太爺轉了身子,卻是先看見的大公子,他張了張嘴,未吐出話來,臉上卻劃下兩行淚來,旁邊的媽媽手腳利落地扯了帕子替他拭了淚,退在一旁,老太爺抖手抖唇,良晌兒,才口齒不清地喚道:“承池,我兒,你終於回來了。”

姚遙心內喟嘆,牽了縱兒的手向後退了幾步,留了父子兩人敘話。她本想直接退出門外,但基於對大公子人品的不甚了解,思考過後,打算再留一會兒,這絕非有意探聽什麽,嗯,咱沒那意圖。

大公子環視一周,扯了一張椅子坐於老太爺對面,靜默半晌兒,才輕道:“您那嫡子好本事,直讓我尋了三年才找到您們。本想來特意告知你一聲,我娘已正了名分,入了祖譜,卻不料,您已是這般光景。”大公子聲音裏有絲茫然,語調已沒了在姚遙院內的那般激亢,蠻橫。

老太爺只自顧在那裏咕噥著:“承池啊,你怨爹,爹不怪你,我虧欠你娘吶!可我也不甘吶,是聖上……”老太爺涕淚縱橫地嘟囔著,似未聽見大公子之前所述之事,尤自向下說著:“你娘離世,你便離家,光陰十載,尋你你也不回,我心痛吶,可我卻什麽也說不出。我不止虧著你娘,我也虧著你呀。你怨懟我,我知曉。可我能怎麽辦呢?我能怎麽辦呢?怎麽辦呢……”老太爺說是此處,便神情焦慮起來,不停地重覆著這句,怎麽辦,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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