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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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樂賭坊開在樂安城東民坊裏的一家酒巷子中,所處位置十分隱蔽,在此賭骰作樂的人多半是口口相傳的熟客。

此時已至戌時,賭坊裏卻燈火通明,隔著一段遙遠的距離都能聽到喧鬧聲。

沈瑜甫一在賭坊門口下了車,守在門外的夥計立刻瞪大了眼,心裏默默嘖了幾聲。

真是奇了怪了,平日裏從沒有女子來賭坊,今天竟然接連來了兩個,尤其剛下車的這個容貌竟然這樣出眾。

想到這裏,夥計不禁偷偷多瞄了幾眼。

這麽一細看,夥計突然想起,來到面前的女子不正是沈姑娘麽?

況且沈瑜與陸知縣定親的消息早已傳遍了樂安的大街小巷,夥計當下不敢怠慢,趕緊面帶笑容迎了上來。

“沈姑娘,您到賭坊裏是找人?”

阿方在沈瑜旁邊悄聲說了幾句賭坊的情況,沈瑜微微頷首,輕聲道:“我找賭坊的尚老板,煩請您通傳一下。”

夥計應下,低聲吩咐了旁邊的人幾句,又引著沈瑜和阿方到賭坊裏面待客的客室內等候。

穿過坊內大廳,沈瑜稍稍擡眸看過去,賭桌上擺滿了籌碼,賭徒們表情各異,有的滿面紅光,有的面色灰白,他們無一例外得都在伸長脖子等待著骰盅揭開,那樣子很像一只只禽鳥,看起來讓人心生厭惡。

沈瑜很難將以前認識的洪運與擲骰子的賭徒聯系起來。

她輕嘆了口氣,隨夥計很快走到了待客用的客室。

夥計熱情地倒奉上清茶,殷勤道:“沈姑娘,您稍等,我們老板一會兒就會過來。”

沈瑜微微頷首,於玥的事她不便向夥計打聽,只得在這裏耐心地等待尚老板。

還好沒有等太長時間,大約一炷香後,一個身材粗壯的紅臉膛男子走了進來。

這人就是尚老板,看上去年歲不大,相貌上卻有幾分兇狠勁。

沈瑜看到他便驀然想起了以往秋霜被賣去的那戶人家的男主人,據說那人最近外出時不知道為什麽被人狠揍了一頓,幾乎沒了小半條命,秋霜說起這件事時簡直眉飛色舞。

不過,尚老板倒是很恭敬,紅臉膛上還擠出個殷勤的笑容來:“沈姑娘,不知您到這地方來有何指教?”

指教?

沈瑜突然明白過來,為何她一到了這賭坊,從夥計到老板都對她恭恭敬敬的。

十有八九是因為她與陸琢定親了!

沈瑜杏眸微垂稍稍思忖片刻,為了便宜行事,這次就先借用一下陸大人的威勢。

想到這兒,沈瑜展眸輕笑了笑。

這樣事情就好辦多了,也無需再同尚老板打什麽機鋒,直接問便可。

“尚老板,有一位於坊主今日到了賭坊,聽說被您留在這裏,我想問清楚是怎麽回事?”

尚老板也沒有藏著掖著,不過臉上的笑意明顯淡了。

“您說於玥?”

“正是。”

“不是我故意要留她在這裏喝茶,”尚老板扯了扯嘴角,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慢條斯理地說,“是她的脂粉作坊抵押給我了。今晚便是最後時限,於坊主留在這裏,是得兌現抵押合同才成。”

沈瑜眉頭突地挑起,不可思議地問:“這......尚老板說得可當真?”

於玥的脂粉作坊怎麽會抵押給賭坊?

“自然是真的。沈姑娘,我這賭坊可是在衙門掛過牌的,是正經行當,每日只在酉時到子時之間開門迎客。賭客也都知曉我們賭坊的規矩,抵押宅子、鋪子、金銀首飾當賭資的都是尋常事,抵押作坊當賭資又有什麽稀奇?要我說,即便是陸知縣來了也挑不出我們這規矩有什麽錯來。”

尚老板這樣說是在提醒沈瑜,即便他顧忌沈瑜與陸知縣的關系,但她最好還是不要多管閑事。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饒有興趣地觀察沈瑜驚愕的神色。

不過沈瑜很快鎮定下來,她眉頭微凝,溫聲道:“尚老板,請您行個方便,我想見一見於玥。”

這個要求並不突兀,畢竟是陸大人的未婚妻,這幾分面子自然要給的。

尚老板點頭應下,吩咐人帶沈瑜去了樓上一間客室。

客室門外有兩個穿著束袖短打的年輕夥計守著,臉色嚴謹一絲不茍地守著門,看上去就有些拳腳功夫。

沈瑜指尖下意識緊攥成拳,她不知道於玥在裏面情況如何,不由得有些緊張。

夥計打開門,躬身請沈瑜進去。

沈瑜進門首先環視一圈,室內幹凈整潔,四方漆木桌案上甚至放著清茶點心,於玥發髻服飾都沒有一絲淩亂,只有眼睛有些紅腫,像是剛哭過的樣子,但看上去應當並沒有受到什麽刁難。

還好,沈瑜輕舒了一口氣。

於玥看到沈瑜突然出現,原本沮喪的神情一下變得分外愕然,還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沈瑜馬上快步走到於玥面前,低聲道:“於坊主,你的脂粉作坊為何會抵押給賭坊?”

於玥咬了咬唇,不答反問:“沈掌櫃,你怎麽會到這裏來?”

看來不會輕易告訴她原因。

沈瑜在她身旁坐下,輕嘆了口氣,坦誠布公地說:“我猜測洪運偷賣了‘顏如玉’的脂粉方子,因此命阿方、阿然這幾日一直在偷偷跟蹤你。”

於玥露出個難以置信得覆雜表情,她動了動唇,半晌後才道:“這麽說,你是來找我算賬的嗎?”

“不是,”沈瑜看了她一眼,否認得斬釘截鐵,“我是怕你在這裏遇到危險,才特意過來的。”

於玥聽到這話,眼圈驀然紅了,她悄悄別過臉去,似是用衣袖輕輕擦了下眼尾。

待她情緒和緩了些許,沈瑜輕聲問:“於坊主,你抵押脂粉作坊到底是怎麽回事?”

“沈掌櫃,我也懷疑洪運偷賣脂粉方子的事,這幾天我四處找他便是為了核實這件事。按理說,我作為坊主同你簽過契約,一旦我查實清楚這件事,我們自然可以按照契約來行事......”

於玥心事重重地嘆了口氣,而後悄悄回避了沈瑜的視線,眼神看上去似有些閃躲。

其實這話於玥說得未必真心,如果她從洪運口中問出這件事,自然可以讓洪運離開樂安遠走高飛,這樣私賣脂粉方子的事便沒有證據,脂粉作坊也可以不用再賠償沈瑜什麽。

沈瑜目光沈沈看了她一眼,沒有揭穿她這話的漏洞。

於玥掩飾性地拿起冷透的涼茶喝了幾口,她悄悄看了眼沈瑜沈靜未變的神色,又繼續說下去:“其實在同你簽契之前,我和洪運曾經私下簽了一份關於脂粉作坊的合約。”

“洪運做事勤快又能說會道,為了留住他,再者......”於玥苦澀地笑了笑,“我以為他對我與別人總有些不同的......”

沈瑜眉梢微微擡起,有些訝異地打量於坊主一眼,其實她之前有過這些猜測,但真正從於坊主口裏說出來,還是有幾分意外。

於玥年近不惑,比洪運年齡大不少,但她除了眼角處有些細紋,無論從容貌還是氣質上來說,都比尋常女子要出眾得多,若不是洪運品行不端,兩人其實還算般配。

“我們在合約上協定,如果洪運在脂粉作坊做工滿一年,這作坊便有他六成,不過還有一個附加條件,他以後要永遠守在脂粉作坊,如果他主動離開,這分成便不再算數。”

於玥起身向窗外望去,不過外面夜空是暗沈沈的一團,連半點星子的光亮也無。

默了片刻,於玥又自嘲似地嘆口氣:“都怪我那時頭腦不清,那附加條件本來要寫在合約上,但洪運說他必然不會毀約,所以我們僅僅做了一個口頭約定。”

口頭約定?

沈瑜擰了擰眉毛,如果對方不認的話,這口頭約定就等於空談。

“洪運是有偶爾賭博的惡習,但我沒想到,他竟然拿著作坊的合約作為賭資抵押給尚老板,”於玥朝沈瑜望過來,眼神中夾雜著無奈與自嘲,“更沒想到的是,我到賭坊來找他,尚老板把這事說清楚以後,我......我別無他法,只能在此等著。”

今晚是最後時限,如果洪運不出現,於玥的作坊便得由賭坊來處置了。

處置方法可能有兩種,要麽重簽合約,賭坊尚老板占據作坊其中六成,要麽將作坊賣出去,尚老板拿其中六成的銀子,沈瑜幾乎可以肯定,尚老板肯定會選後一種方式。

她垂眸默想了片刻,驀然想到一個關鍵的問題:“洪運拿合約抵了多少銀子的賭資?”

“三百兩。”於玥眼睫顫了顫,“作坊如果賣出去,按照市場價估算,差不多是五百兩左右,所以這合約能抵三百兩。”

沈瑜迅速算了算自己兩家鋪子的盈餘,沈家才買了新宅子,盈餘剩下不到一百兩,與三百兩還差得遠,但她能夠拿出些給於玥進行周轉。

“我們把銀子湊一湊,先把眼前的這道難關過去,”沈瑜溫聲道,“我鋪子裏還有些銀子,你再拿出些來,不夠的話再借點,總不能把作坊賣出去......”

於玥輕抿了抿唇,感動得捏了捏沈瑜的手心,她還未出聲,外邊驀然傳來一陣響動。

接著是一道特意壓低氣急無奈的聲音傳來。

“於玥,她......她來這裏做什麽?!”

是洪運的聲音!

於玥霎時擡起眸子與沈瑜對視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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