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 錦袍舊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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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樓名望月,站在這個角度望過去,可以看見遠處大片的梧桐樹。現在是深秋時節,桐花開敗,樹葉也已經泛黃雕零,又恰逢一場冷雨,秋意更濃,風也寂寂。

此時暮煙四起,天色昏茫。慕容沖扶著雕花的欄桿,略有些蒼白的臉上帶著倦意,他望著遠處成片的樹林,眸如點漆,玓瓅清透。

這樓建得如此之高又有何用?望月?世間只此一個月亮,無論站於何處,看到的也只有這一個,從何處看又有什麽區別?站此高度,不過是讓自己感到更冷罷了。

思及此,他微微攏了攏衣襟,忽覺得背上一熱,有人給他披了件外袍。

“冷了嗎?”沐宸站在他身後,衣服也穿得不多,略顯輕薄。

慕容沖道:“還是你披著吧。”

剛要解下來,被沐宸阻止,道:“我是在極高的山上長大的,不太畏寒。”

慕容沖忽然來了興致,道:“關於碧落山上的事情,你從未與我說起過。”

沐宸道:“其實我會去碧落山,完全是偶然。我們的師父一生只收兩個徒兒,當時已經有了我的兩個師姐,她們偷偷下山玩的時候遇到了我,央求師父將我帶走的。”

慕容沖道:“那為何要做得那般聲勢浩大?”

沐宸想了想,道:“其實師父對我們並無厚望,三人之力,能做什麽呢?之所以造出聲勢,是為了給人以希望吧,亂世中的百姓們,只要想著天下總會太平,心中就好過些了。”

慕容沖輕輕說了句:“有點……自欺欺人。”

沐宸道:“那也是善舉。聽師姐們說,數百年前,我們這一門是有個名字的,叫卿雲會,行走於世的同門,都被稱為玄天者,他們指璇璣為誓,終此一生,效命於天下大同。”

慕容沖楞了楞,確認道:“卿雲會?”

“嗯,正是取自舜帝時期的卿雲古曲。”沐宸看著慕容沖,微微笑道,“所以在秦宮中聽見你奏這曲子,還以為可以當做半個知音……”

慕容沖道:“不料我竟是為了自保而取悅苻堅?”

沐宸無奈地笑了笑,道:“我的確不會識人。”

慕容沖道:“阿宸,當時,我的確沒有什麽卿雲之志,活著也只是為了燕國和親人。但是這些年過去,目睹了那麽多百姓離苦,又已經到了現在這一步……我別無選擇。”

他們說著說著,外面的雨停了,空氣中散發著一股濕潤的清新。月亮升起,光澤萬裏。

沐宸看著月色籠罩下的梧桐樹林,道:“我時常在想,如果當初沒有去碧落山,會是怎麽樣的光景。”

“沒有如果。”慕容沖道,“如果我不是燕國皇族,便會找個相對安穩的小地方度過一生。但是沒有如果,我們都漂泊至此了。以前總是覺得命運不公,但是阿宸,老天終究還是讓我遇到了你。”

沐宸心中感念,主動去握他的手,道:“明日又要出兵了,我知道苻暉根本不是你的對手,但是鳳皇,依舊小心為上。”

慕容沖將她抱進自己的外袍中,道:“我會小心的,你安心等我回來便是。”

沐宸忽然說道:“鳳皇,我今日在桐樹林裏,見著一塊上好的木材。”

慕容沖不明所謂地問道:“要木材何用?”

“斫琴。”沐宸笑盈盈看著他,道,“城中正好也有斫琴名家,我讓他即刻便開始做,待大勝歸來,你彈琴,我伴舞。”

慕容沖道:“你果然會跳舞?”

沐宸道:“在晉宮的時候允枝教我的,舞名鈞天,正好配你的卿雲曲。”

說起晉宮和沐允枝,慕容沖便想到那不在一起的幾年,心中一澀,但他並未顯露,只是說道:“如此一來,真是還未出發,就已歸心似箭。”

沐宸低眉淺笑,宛如一朵月下清蓮。

慕容沖將她緊緊抱著,心想,世人皆知望月懷月,卻無人想著收藏起這一份冷清,怕冷著了自己。而他獨獨要留住這份光華,因為也只有這樣的光,配得起懷中的人、和她的舞。

第二日,慕容沖再度發兵,進逼長安。

十幾萬人的隊伍,從制高點往下看去,密密麻麻的,仿佛一大群螞蟻,而近觀整個軍隊,士兵們個個腰佩長刀□□,脊背□□,步伐從容。

慕容沖坐在一頭高俊大馬上,戰袍風飛。而他的頭頂,是一排玄鷹旗在風中飄揚,遠遠看去,放佛帶領著一群敖翔的蒼鷹。

慕容永帶著一支十餘人的隊伍從前面趕來,高聲道:“回稟皇太弟,長安城樓上,由苻堅親自坐鎮!”

慕容沖躊躇滿志地望著不遠處的城樓,他等了那麽久,終於等到這一天,不由地對士兵們感概道:“苻堅親自上陣了,兒郎們,打敗秦軍,我們就能進駐長安!”

十幾萬人的軍隊一同高呼:“打敗秦軍,進駐長安!打敗秦軍,進駐長安!”

一時間,聲勢極為浩大,仿佛地動山搖一般,山谷間傳來一波接一波的回聲。

慕容沖下令道:“原地休整片刻後,出發攻城!”

“諾!”

長安城樓上,苻堅穿著甲胄,登高而望,慕容沖的軍隊仿佛一條黑色的長龍,正在往這邊移動過來,速度之快,讓他不由得瞠目。

“這些虜賊……竟然如此強盛!”他說著,一掌拍在了城墻上。

城墻濺出來幾顆泥粒子,打在他的戰袍上。

苻堅已經很多年沒有穿上這件戰袍了,明顯感覺這緊身小袖顯得越發小了,好在沒有阻礙行動。

他一手撐著城樓上的欄桿,低低道:“宋牙。”

宋牙立即小跑過來,道:“奴家在。”

苻堅問道:“孤這些年,是不是長胖了?”

“啊!”宋牙沒想到苻堅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著實楞了楞,才道,“微微有些,不過……顯得更壯實了!”

苻堅輕輕一笑,道:“你就會說好話!去……去把孤床底下那件舊袍拿來!”

宋牙又是一楞,道:“陛下床底下有舊袍?”

苻堅不與他多話,言語間已經有些煩躁,道:“叫你去你就去!”

“諾諾諾!奴家這就去!”

宋牙跑著來回,不多時,便氣喘籲籲地將衣袍送到苻堅手上。

這舊袍子,觸手依舊柔軟,雖說月白色褪成了慘白色,但不用細看,也知道這本是一件錦衣華服。交領之處,是一叢血紅的梅花,這紅倒是沒有褪色,與記憶中的相比,反而顯得更為鮮艷了。

苻堅低喃道:“這梅花,還是阿瑾繡上去的。”

宋牙站在不遠處,聽到苻堅的話,低頭垂首,大氣也不敢出。他不知道苻堅今日是怎麽了,左看右看,都有些反常,竟然還提起了過世多年的慕容瑾。

果不其然,更反常的事情來了。

“宋牙,開戰前,派人把這袍子送去給慕容沖。”

這回宋牙絲毫不敢發楞,立即接過了袍子,道:“諾!”

倏忽之間,兵臨城下。

苻堅看著同樣身披甲胄的慕容沖,心中忽然有種異樣的感覺,憤怒和酸澀之中,竟然帶著隱隱的欣慰。他想著,鳳皇啊鳳皇,當初若非我手下留情,留你姓名,又怎會有今日這個意氣風發的你呢……

苻堅說不清這是怎麽了,腦海中一時間充斥了當年的回憶。他怒目而視、他奮起反抗、他驚慌失措、他無助哭泣、他一心求死、他不卑不亢……他,屢戰而屢勝、終兵臨於城下。記憶中的每一個畫面,都是那同一張臉——十餘年來,他的面目,確實是沒有什麽變化的,依舊絕美得讓人驚嘆、恨不能……占為己有啊!

自建元十一年之後,已近十年的時間裏,他們再也沒有見過。

而此刻,這記憶中的人間絕色戰甲加身,在城樓下,冷眼看著他。他英俊挺拔的身,那仇恨怨毒的眼……

他在等他開口。

而苻堅一時間竟然忘了要說了話,只是不痛不癢地說了一句:“你們這群奴隸,就該去放牧牛羊,為何要來這裏送死!”

慕容沖不怒反笑,尖銳回道:“奴則奴矣,既然為奴勞苦,比不得你在長安逍遙快活,不如……取而代之!”

他的聲音,比之苻堅記憶中的,多了幾分豪壯之氣。

樓下傳來一個聲音:“吾乃秦國使者,奉命前來宣旨!”

慕容沖冷笑道:“我非秦人,不接秦旨!”

那使者生怕又有什麽變故,已經急急將一個錦盒低了上去,交到慕容永手中。

就聽苻堅在城樓上語重心長道:“古人兵交,使在其間。鳳皇遠來草創,一路辛勞,今以舊日錦袍相贈,以明本懷。朕於卿恩分如何,心知肚明,卻不料朝夕之間,便生此變!”

慕容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慕容永便後退幾步,打開了錦盒。

一束紅梅,耀然眼前。

慕容沖猛地就想起十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他初遭□□,求死不得,慕容瑾含淚撫著他的額頭,一聲聲說:“鳳皇兒,你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啊……”

他垂死一般看著頭頂那隱隱的天光,覺得這光,永生永世,也照不進他的生命中來了。

而慕容瑾,被苻堅下了令,將那被他撕扯壞的錦袍縫補完好。

於是,她就在他的床榻邊一邊哭一邊縫衣服,縫了一整夜,那破裂的衣襟上,便多了這一束梅花,宛如鳳凰泣血。

苻堅喜歡極了這件衣服,但慕容沖,再也沒有穿過。

慕容永見慕容沖在那裏面無表情地發著楞,不由得輕喚:“郎主!”

慕容沖回過神來,低低道:“拿紙筆!”

“諾!”

很快,詹事拿了紙筆來,恭敬地在慕容沖面前展開。

慕容沖揮筆寫下幾行字,隨即將筆扔在一邊,拿起了手中的刀。

詹事念誦道:“皇太弟有令:孤心在天下,豈能顧念一袍小惠?若能早知天命,爾等便可君臣束手、停止交戰、送出吾皇,我大燕自會寬赦苻氏,以酬報舊好。苻氏的既往之施,自當不會獨美於前!”

就在詹事的念誦聲中,慕容沖的刀劈向錦盒中的舊袍,一刀刀,如洩心頭之恨一般。

衣袍被斬斷成絲絲縷縷,散落滿地。

苻堅聽著詹事的話,面色逐漸變寒,他的目光終於如鷹隼般犀利,盯著慕容沖和他手中的刀,低沈說道:“慕容沖,你就不擔心你的哥哥和叔叔、還有長安城中的鮮卑人嗎?”

慕容沖看著他,厲聲道:“苻堅,你敢動我鮮卑慕容一根頭發,我必要你氐人十倍償還!你殺我一族,我便屠你滿城!”

慕容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中幾乎泣血,他心知苻堅原本不是一個趕盡殺絕的人,但被逼到此時此刻,他說不定……真的要殺了長安城中的若有鮮卑人。暐哥、評叔、鄴城父老……苻堅若真的那麽做了,他怎能不血債血償!

他握著刀的手,已然沾滿了鮮血,但是這些鮮血,尚且不夠,遠遠不夠……

山河歲月,十方世界,依舊橫亙著打不開的死結,就此畫地為牢,難分難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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