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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絕殺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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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火紛飛,狼煙四起。

慕容沖的燕軍,如虎狼一般,即便苻堅站著城樓的有利地勢,與他們打起來依舊十分吃力,難分勝負。

他們的戰術也十分詭異,若說三鼓而竭,偏偏燕軍士兵的氣勢和耐力都極好,若說攻其不備,他們時而攻擊秦軍弱處,時而又挑最難攻之處。

又有傳言甚囂塵上,說是慕容沖的新婚之婦,便是十餘年前的碧落神使,他是真正的天命所歸。

這一打,便打到了年末,長安城外黃沙埋骨,血染荒野。

秋去,冬來,寒風吹徹,依舊吹不散彌漫在空中的血腥氣味。

很快,長安城內外都下起了雪,一下便是好幾個日夜,遍地黃沙、血肉、白骨,盡數被積雪覆蓋。

苻堅在未央宮內唉聲長嘆:“當初我沒有聽從王猛和陽平公的話,眼下竟讓這些白虜猖狂到這個地步!”

宋牙在旁勸道:“天王陛下,您勵精圖治這麽多年,眼下這些不過是小賊,都會過去的……”

“小賊?”苻堅笑起來,一臉淒惶,“你知道現在的天下是個什麽局勢?淝水之戰後,晉室便趁機北伐、已接連打下數座城池,關中有慕容垂,隴西有姚萇,就連鄴城,也怕是要保不住了……”

宋牙雙腿打顫,“撲通”一下就跪坐在地上。

原來,已經是這般群雄並起、千瘡百孔了嗎……再加上慕容沖接連不斷的攻城,長安,怕真是回天無力了!

苻堅看著案上的一疊奏章,腦海中恍惚是山崩海嘯的聲音。天下竟然真的不在他掌握中了,這幾乎就是一夜之間的事情,他由一個站在天下之巔霸主,淪為了倉皇守城的帝王。

漢人、鮮卑人、羌人,他們反攻的反攻,背叛的背叛,覆仇的覆仇……這是苻堅從未想過的場面啊。

他此刻又懷念起王猛來,想著,景略一定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的到來,所以當初,他那麽急迫地告誡他,勿要聽信鮮卑人、勿要南下攻打晉國,他沒有聽他的,一次都沒有聽他的!

苻堅回想起當初他們君臣二人一點點打天下的場景,只覺得記憶褪色成了一片慘白,時光放佛都停滯在那裏。說好的要一統天下、馬踏江南啊……他不由得淚流滿面,失聲痛哭起來。

宋牙俯首跪在地上,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整個未央宮中,寂靜得仿佛一潭死水。

唯有一處地方,燭光所照之處,映著幾張滄桑的臉龐,他們個個面帶期許、帶著孤註一擲決一死戰的勇氣。

這裏是景平苑,而在此密謀的人,都是舊燕故屬。

慕容暐仕秦十餘年,從來沒有露出過這樣剛毅的神情,他看著宗族們,低低說道:“而今天下再度大亂,群雄並起,慕容垂和慕容沖,皆是我大燕後人,我們在這長安城中,所能做的,就是與他們裏應外合。聽聞沖兒正在攻長安城,若我們能想法子殺了苻堅,這城,不攻自破!”

慕容評道:“陛下所言甚是!臣以為,我們可以讓幾個年輕人帶著兵器埋伏在屏風後面,陛下可佯裝為沖兒謝罪,把苻堅請過來,到時候,便將他殺死在這景平苑中。”

一個年輕人說道:“好!我們終於有為大燕國做事的機會了!”

眾人紛紛附和,沒有註意到,屋外一個纖小的身影猛地一顫,隨即,被一個高大的身影捂住嘴巴帶走了。

苻堅難得睡了一個安穩覺,他一定是太累了,故而一整夜,都睡得很沈,直到卯時宋牙來喚,才醒過來。

宋牙一邊讓宮人給苻堅更衣,一邊說道:“陛下,新興侯派人來說,慕容家子侄在外做的那些忤逆之事,他萬分痛心。為了謝罪,今日特意在景平苑設了宴,望陛下賞光前去。”

苻堅想了想,道:“慕容暐也算有心,那孤便去一趟吧!”

“諾,奴家這就去準備。”

話剛說完,殿外忽然一片嘈雜之聲。

宋牙出去看了看,回稟道:“是熙慶公主在外求見。”

苻堅皺了皺眉,道:“一次兩次都這樣,真是越來越沒有規矩了,不見!”

“諾。”

宋牙出去勸說,不料才說了兩句,便聽苻寶在外面大喊:“父王,您不能去景平苑,新興侯他們密謀要殺你呢!”

苻堅聽罷,頓時變色,怒道:“讓她進來!”

苻寶聽到聲音,一把推開宮人,往裏面跑去。

是夜,苻堅來到景平苑。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而是帶著一整個護衛隊。

慕容暐站在宮門口跪拜迎接,一看這陣仗,便知自己命不久矣。

但他還是規規矩矩行禮,叩首道:“罪臣慕容暐,拜見天王陛下。”

苻堅面上浮著幾分冷笑,道:“罪臣?慕容暐,你何罪之有?”

慕容暐道:“罪臣的叔叔和弟弟在外謀反……”

“又是叔叔和弟弟?”苻堅走進一步,那雙金絲履,就在慕容暐的眼前,慕容暐聽到苻堅的聲音從上方傳來,“這回,有沒有點新鮮的?比如說,長安城的鮮卑人,也想密謀造反了!”

慕容暐渾身一顫,幾乎打著哆嗦道:“罪臣不明白……陛下何意。”

“何意?”苻堅一腳踩在了慕容暐的手上,一邊做了個動作,“搜!”

頃刻間,護衛隊盡數沖入屋中。

屋內很快傳來聲音。

“你們是什麽人!”

“放下刀槍!”

“殺!”

“殺!”

“你們這群畜生不如的東西!”苻堅重重一腳踢在慕容暐的臉上,慕容暐頓時噴出一口血來,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苻堅的雙眼幾乎通紅,憤怒道:“你們如此不義,就休要怪我不仁。我苻堅一生,總喜歡給人留活路,卻不料養出來一群餵不熟的狼,無端給自己惹了這麽些麻煩!好,你們好,宋牙,傳我令!”

長安城已經一片混亂,而苻堅剛下達的一個命令,又讓這個本就岌岌可危的都城,亂上加亂。

“天王有令,誅暐父子及其宗族,城內鮮卑無少長及婦女,皆殺之。”

他要屠殺鮮卑全族!

雪已經下了好幾天,又加上戰爭封鎖了城門,長安城內已經開始鬧起饑荒。苻堅的這道命令,無疑是雪上加霜。

燕國四萬餘戶人口,遷移至此,已然十餘年,多數人早已習慣了長安的生活,與漢人融為一體。天王的號令,卻下得如此猝不及防。多數人一開始甚至以為是聽錯了,一向以仁慈著稱的天王,怎麽可能下屠殺之令?

很快,便有消息傳來,說是以慕容暐為首的燕國皇族在宮中密謀反秦,已經全部被誅殺,而身有軍籍的鮮卑人,也在第一時間被自己的戰友所殺,剩下的,就是他們這些毫無反抗能力的老百姓。

當士兵們的刀槍真正揚起的時候,長安城中一片哭喊、哀嚎之聲。他們痛罵慕容暐和慕容沖等燕室宗族、他們發誓已然忘記故土致死效忠天王、他們跪在地上磕破了頭喊啞了喉嚨……但是沒有用,從繈褓中的嬰兒到七十歲的老者,天王說了,殺盡!一個不留!

短短一日之內,長安城淪為了一片人間地獄。

“郎主,郎主!長安出事了!”慕容永氣喘籲籲地沖進慕容沖房裏,聲音發顫,“苻堅下令,誅殺長安城的所有燕國宗族和鮮卑人,陛下……陛下他已經殯天了!”

慕容沖聞言,豁然站起身來,案上的杯壺翻了一地。滾燙的茶水濺在沐宸手上,他全然沒有看見。

“你說……什麽!”

慕容永眼中全是血絲,怔怔然望著慕容沖,再也說不出第二遍,只是匯報了另外一個消息:“長安城內嚴重饑荒,已經出現……人吃人了。”

沐宸忽然覺得腹部一陣惡心,捂住嘴,幹嘔了幾聲。

慕容沖這才察覺到她的不適,跑過去扶起她,道:“阿宸,別怕。你的手怎麽了?剛才被我燙到了?”

沐宸道:“我沒事。”

慕容沖道:“阿永,去拿燙傷藥來。”

“諾!”

沐宸一把抓住慕容沖的手,發現他真的在發抖,道:“鳳皇,你別這樣,苻堅是被逼急了,這也……也在情理之中。”

“阿宸,我做這些,是為了什麽,為了什麽啊?”他抑制不住渾身顫抖,“如果暐哥都不在了,燕國要怎麽辦?我又該怎麽辦?”

沐宸緊緊抓著他的手,道:“陛下生前疼你護你,臨死前若有遺詔,一定就是要傳位於你。而今長安大亂,但阿房不能亂,苻堅越是瘋狂,你就越是要冷靜。”

慕容沖漸漸平靜下來,面部一臉剛毅,看著拿了燙傷藥回來的慕容永,一邊拉過沐宸的手上藥,一邊吩咐道:“阿永,傳令下去,明日,僣稱尊號,改年更始。”

慕容永一抖,呆呆楞了片刻,隨即反應過來,下跪俯首跪拜,朗聲道:“臣慕容永,拜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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