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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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言的效力不可違背, 由老天爺記錄在冊,姚至淵算是徹底意識到,自己被深深套路了。

陸汀將梁璐的腦袋踢到他腳邊, 姚至淵憤恨的瞪著眼卻拿他毫無辦法。做了會兒無用的對峙, 他認命地去廚房拿出黑色大垃圾袋, 將腦袋、身體、臟腑全部裝進去, 拖著朝地下室走去。

地下室很大, 很深, 完全是違規建造, 內裏有一個楠木棺槨。

棺槨外繃著九九八十一根墨鬥線,外圍地上是一圈符紙。妖僧的魂魄已經消失了, 姚至淵拆開墨鬥線,推開棺槨,骸骨中積蓄了不知多少年的陰煞戾氣瘋狂湧出, 林歸毫不客氣的將它們吸入體內煉化。

姚至淵簡直要瘋了,往日中的趾高氣昂變成了個暴跳如雷。

“你們是強盜嗎!逼我當鎮守人就罷了, 還要搶我的東西!”

陸汀不喜歡別人說林歸不對,據理力爭:“這麽多邪氣飄走了太浪費, 不如物盡其用。”

“……”姚至淵徹底沒了脾氣, 初見時他曾以為林歸是某歸隱門派的弟子,現在想來,他根本不是人。

物極必反,戾氣深重到極致便是殺人殺鬼的刀刃, 除了陸汀這樣天生的陰邪體質, 沒有人能輕松吸收掉這些戾氣。

他到底是什麽?

這是姚至淵第二次在心裏問道。

不是人, 似乎也不是鬼, 那還能是什麽?

“你怎麽了?”見姚至淵一動不動, 直勾勾地盯著林歸,陸汀有點吃味。總不能連直男都被小叔叔的盛世美顏傾倒了吧……

姚至淵收斂神色,再看向陸汀時心態又變了。

之前是厭惡同性戀,可現在,這兩人從普通同性情侶升級成了跨物種戀愛。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就厭惡不起來了。心頭反而升起淡淡的憐憫,心裏感嘆:愛上一個不當人的人,不知是福是禍。

姚至淵的操作簡單粗暴,未免林歸繼續吸納“佛骨”上的戾氣,他利索地將垃圾袋連著梁璐的身體一並扔進去。

被戾氣灼傷的魂魄發出駭人的哭嚎,宛如寒夜中呼嘯而過的風。

天上烏雲密布,大雨將至,別墅區內被驚動的狗受到影響,發出驚恐而戒備的吼叫。漸漸地,哭聲停止了。虛弱的呻|吟後,梁璐徹底沒了聲音。

一直等在別墅區大門外的汪彭澤見兩人出來,急忙跑上前去,“怎麽樣,有沒有受傷?”

“沒事。”陸汀從汪彭澤手裏接過紙巾,給林歸擦了擦側臉上的血,然後才道,“先去醫院吧,康成明身上的咒還沒拔除。”

醫院裏,康家所在樓層空無一人,康先生一直緊緊握著妻子的手,聽兒子說了兩句近兩日的情況,心裏陡然生出幾分疲憊。

那個女人心機太深,還好被發現得早,否則他們一家三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咱們回家後要把家裏裏裏外外都消消毒,對了,再請陸先生幫忙驅驅邪。”康夫人憂心忡忡,一想都梁璐在那房子裏住了那麽久,她就渾身不舒服。

康先生問仇正午:“陸先生這次幫我們解決了這麽大的事,必須好好感謝。”想起妻弟的脾氣,他蹙眉,“你小子沒說過什麽得罪人的話吧。”

仇正午不敢說打賭的事,含糊過去。康夫人了解他,剜了一眼,跟丈夫提議說:“市區西北方向不是新開發了一個項目,要不然給一套房?”

康先生頷首:“可以。”

康成明之前被迷了心竅,曾對陸汀有過不少敵意,想到青年不計前嫌幫助自己,他主動道:“我去辦。”尋思著要把家具軟裝全部裝好再請人住進去。

聽見走廊裏的聲音,仇正午出門一看,是陸汀回來了。

康成明和梁璐待在一起的時間最久,咒距離心臟很近。如果時間再長一點,咒語徹底融入心臟,這人就沒救了。

聽陸汀說完後,康成明一臉蒼白,他沒有無措的喊救命,而是躺平在病床上,讓仇正午和父親按住自己,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他閉上眼睛,四周的一切在陰氣探入體內後便迅速褪去。

周遭靜得出奇,黑暗中,他感覺到心臟猛然跳動兩下,鈍痛包裹住他的每一根神經,可他始終牙關緊咬,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他看見了一道光,光的盡頭有個人

康成明走過去,在猜到那人是誰後腳下狂奔起來。突然,他停下了。

沈瑜帶著笑站在光團中,她歪著頭,兩手背在身後,身上穿著高中時期藍白相接的校服。長馬尾束在腦後,她甜甜一笑,困惑地問:“成明,你怎麽來了?”

心臟消失的痛感又回來了,康陳明伸手想抓她,觸及到一片虛無。

沈瑜對他搖搖頭,“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康成明說不出話,但心裏有個聲音告訴他,帶她回去吧,一定要帶她回去。焦急間,畫面一轉,他站在了一間浴室中。

沈瑜用酒精給浴缸消毒,再用白色的毛巾仔仔細細擦了一遍,她脫掉衣服躺進去,左手多了一把小小的刀片。

她看著天花板,眼角有淚水流出。

“我不想這麽臟的,可是我控制不住……為什麽我會變成這樣,為什麽……”她將刀片按在手腕上,緩慢地,自我折磨一般的緩慢的切割。

本是無聲的動作,康成明卻聽到了皮膚和肌肉被割裂,脈搏被切開的聲音。

他抱著頭無聲的吶喊,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沈瑜的血流遍全身。她的臉色逐漸蒼白,因為體溫降低而不斷地抽出、顫抖,可她的眼睛裏沒有痛苦。

而是解脫。

康成明哭了,他終於可以觸碰到沈瑜的身體。死掉的人忽然睜開眼睛,在他耳邊輕聲說,“不怪你,不是你的錯。”

黑暗的視野中多出朦朧的光,康成明聽見有人在叫自己。

康夫人看見兒子終於睜開眼,俯身抱住他,“怎麽叫你都不醒,我們都要被嚇死了。”她臉上沒幹的淚水,全蹭在了兒子臉上。

康成明有些懵懂,他坐起來,低頭發了會兒呆,突然對陸汀道:“我夢見沈瑜了。”

沈家隱瞞女兒死去的消息,沒有遷怒到康成明身上,一定是因為沈瑜對康成明用過情,甚至可能沈瑜也像康成明一樣舊情難忘。陸汀斂起思緒,對康成明道:“她一定希望你能平安幸福。”

夢境玄妙,誰能說得準到底是潛意識中放不下,還是沈瑜真的托夢來寬自己的心呢。康成明笑了笑,不再說話。

下午,他拎著大包小包去了沈家。

女兒的書櫃裏有一本很厚的英漢詞典,裏面夾著一張男女合照。那本詞典無論去到那裏,她都會帶上。

沈媽媽一眼認出康成明就是照片裏的男生,壓抑在心裏的悲痛當場決堤,哭了出來。

康成明陪了她很久,說了很多早戀時期和沈瑜之間的事。如果不是他,不是因為梁璐,沈瑜就不會死。在他看來,沈瑜是被他間接害死的。

無論是出於對初戀的情感,還是對沈家的歉意,康成明都無法為自己開脫。

這之後每隔一段時間,他都會去看望沈家夫妻,偶爾也會留宿。

大約是和沈家牽連太深,他對沈瑜的懷念愈發濃烈,對找女朋友結婚變得十分抗拒。

有時候去到沈家,他甚至有種沈瑜沒死的錯覺。他們結婚了,而沈瑜因為工作太忙無法歸家,就由他去看望岳父岳母。

沈媽媽和康夫人因為兒子成了閨蜜,也一起勸過康成明重新開始,可是康成明覺得如今的生活很好。今後幾十年,他再沒有談過戀愛。有人說他在懷念前妻黎雙,有人說黎雙的暴斃讓他有了心理陰影,不敢再結婚。也有人說康成明身上有詛咒,克妻,所以才抗拒接受任何一個女人。

只有康成明自己知道,他在贖罪,也在懷念。

這些都是後話。

從康家的私人醫院回家,已經是晚上八點過,陸汀給手機充上電,看到跳出來的未接提醒和短信,這才想起自己把徐樂樂說的事給忘了,急忙回撥過去。

徐樂樂剛和徐音音逛完超市出來,他點開藍牙耳機,“你終於回電話了。”

陸汀:“最近太忙,把你說的事情忘了。怎麽樣,銅錢裂開後有出現其他異象嗎?”

“沒有。”徐樂樂道,“楊家母女平安,今中午剛從醫院回來。”

他放下手裏的袋子,伸手攔下一輛出租車,在徐音音後面坐進去。關上車門後繼續道,“楊家在城中村算是有頭有臉,周圍鄰居都去送了禮,你想去的 話我們可以恭賀為由上門看看。”

陸汀一頭躺倒在床,有氣無力道:“你讓我休息一天,後天再去吧。”

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什麽時候是個頭。別人國慶七天樂,他真的好怕國慶也要被迫賺外快。

話雖如此,陸汀還是扔了紙飛機出去。紙飛機一路飛到城中村,落地後夾在中間的紙人落到地上,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楊家。

陸汀去洗澡,順便透過紙人觀察楊家的情況。

一切平和,沒有絲毫的陰邪之氣。

徐樂樂那天提及的邪祟,會不會只是恰好路過?

陸汀躺在浴缸裏,想著想著迷迷糊糊睡著了。連日的奔波消耗了他太多精力,四肢重得像灌了鉛。不知不覺間,身體順著浴缸弧度往下滑。

水沒過下巴、嘴唇,眼看著就要淹上鼻尖,一雙臂膀探入將人從浴缸裏抱出來。

懷中的人毫無防備,濕漉漉的腦袋就靠在自己胸口。林歸把陸汀放到床上,青年的嘴唇因為腦袋後仰而張開條縫,露出一點潔白的牙齒和含在裏面的舌尖。

林歸眼睛看向別處,努力做到心無旁騖的給青年擦拭身體。

攥在手裏浴巾從青年的額頭來到頸項,林歸一點點的擦著,無名指偶爾拂過光潔的皮膚。沒多久,他就停下手,弓著腰,背對著青年坐到床邊,臉紅得能滴血。

平覆些許後,他起身想要繼續給陸汀擦身上的水。

青年的身材高瘦修長,沒多少肉,可林歸就是覺得賞心悅目,像是在觸及一件無上珍寶,想多看兩眼,又怕被晃了眼睛,亂了心。

將人裹進薄被中,林歸開始遺憾。他摸了摸陸汀的臉,眼神定格在那雙濕潤的嘴唇上。初晨的櫻桃也比不過的艷麗飽滿,終於敲破了林歸心裏那面墻。

他俯身吻住,吮吸著暢想已久的甘甜。那份甜帶著勾人的魔力,讓他忍不住在那雙唇上反覆廝|磨。腦子裏繃著的線突然斷裂,林歸重重咬了口陸汀的下唇,帶著幾分懲罰的味道。

陸汀被痛醒了,林歸抽身的同時伸手按滅床頭燈。

陸汀躺在被子裏怔了怔,摸向自己的嘴唇,然後伸出舌尖舔了下,嘗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嘖,怎麽破了。

他看向立在床頭的人影,“小叔叔,你怎麽在這兒?”

“你說呢。”

“……”先發制人,讓人無話可問。反正肯定不是來找他困覺的,畢竟小叔叔向來都是在他快要睡著時才悄悄摸上床。嘗試著一動,陸汀渾身一震。

“我的衣服呢?”陸汀問。

站在昏暗中的林歸僵了一瞬,用寒涼嚴厲的聲音批評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泡澡睡覺有多危險!如果我再晚一步,你很可能會溺水,到時候神仙也救不了你。”

陸汀從來沒聽林歸用這麽大的聲音說過話,把客廳裏的三人全驚動了,齊齊推門進來,詢問陸汀到底出了什麽事。

發現林歸站在房間裏,這才反應過來怒吼的人不是陸汀。可林歸又是怎麽過來的呢?

黃娜看向陽臺那扇大開的推拉門,又看看陸汀裹在身上的被子,秒懂。

愛情果然讓人降智,那麽漠然疏離的男人,居然也會為了喜歡的人幹出不顧危險,翻越七層陽臺的蠢事。

她輕咳一聲,拉著趙崗的衣服小聲說:“走啦走啦,小情侶的事咱們外人別摻和。”

臨走前,李懷恩體貼的替兩人將剛打開的燈給關上了。

即便這樣,陸汀也看清了林歸紅透的臉。剛剛突然發脾氣,肯定是因為做賊心虛。

微涼的空氣拍打在脖子上,陸汀將被子拉下去一點,單手撐著下巴,大大方方的露出上半身,一臉狐疑地問:“你是因為看到我的……才臉紅嗎?”

林歸聽清了那兩個微弱的吐字,這下子連耳朵一起紅了,呼出的氣息是灼|熱的。

陸汀嘆了口氣,“這有什麽,大家都是男人。”不但如此,他還批評道,“你就是太保守了,以前我穿個短褲你都要呵斥我,小叔叔,大清早亡了,何況你也沒出生在大清朝啊。”

被變相提醒了一遍年齡的林歸心裏惱怒,怕陸汀越說越離譜,上前兩步揪起被子蒙住他的腦袋,幾根藤蔓自腳下生出,把床上的人牢牢捆住。

陸汀已經很久沒有被小叔叔綁過,半點不害怕,心情反而雀躍得像在雲間跳舞。

他急了他急了,說明自己瞎貓碰上死耗子,說對了!

惱羞成怒到這種地步,小叔叔剛剛肯定幹過壞事!是什麽,偷偷碰了自己,還是偷偷親了自己?陸汀廢了很大勁兒才將腦袋從被子裏探出去,臉上笑容促狹,對著空氣罵道,“膽小鬼。”

城中村裏,徐樂樂已經收拾好了全部行李,等到陸汀來看過,再兌了支票,他們就要回家了。

徐音音坐在陽臺上,目光落在一棟三層小樓上。

那是楊家所在的位置。

三層小樓下面兩層租出去了,楊家人和楊小蘭的父親都住在三樓。此時,剛生過孩子的楊小蘭沒能像其他備受寵愛的兒媳或者女兒一樣臥床休息,她拖著無力的身體,用很慢的速度挪到女兒的嬰兒床前。

徐音音看見她彎下腰,似乎親了親躺在裏面的孩子。

徐樂樂給她端來一杯熱水,“楊小蘭真慘,姐,你以後結婚可不能嫁給楊斌那種人。一定要多考驗,千萬不要被三言兩語給騙了。”

徐音音咳嗽幾聲,冷笑:“我才不會那麽蠢。”

按照陸汀說的,她最近每天都曬太陽,雖然身體還是虛弱,但至少每天夜裏不會突然被凍醒,咳嗽的癥狀似有減緩。

徐樂樂隨著她的目光看向楊家,楊小蘭已經挪到窗口,正在拉窗簾。

沒多久,徐音音房間的窗戶下傳來熟悉的口哨聲。是楊斌回來了。

她煩躁的捂住耳朵,“在這裏多呆一天我都覺得惡心。”

楊斌不像之前一樣,吹幾聲就離開。他的弟兄們最近時常看見徐樂樂出門買東西,有一次還在附近某大型超市拖了一個嶄新的行李箱回來。

他知道節目停播了,也猜到,徐音音就要離開。

楊斌心裏急躁,口哨聲連綿不斷。和清脆的,帶有技巧性的像鳥叫般的口哨不同,他的口哨聲宛如催命,又仿佛惡魔在調笑。

徐音音忍無可忍,拿起客廳茶幾上的煙灰缸沖進房間,拉開窗戶扔了下去。

巷子裏響起清脆的碎裂聲,而非楊斌的慘叫聲。徐音音的一顆心懸在半空尚未落下,就聽見口哨又開始了。

楊斌吹兩聲,停下來嘿嘿笑,他第一次對徐音音說話,“你終於理我了,太好了,我太高興了。”

這天夜裏,口哨聲響了半個夜晚。

周圍被吵嚷到的鄰居知道是楊家的混混頭子在發瘋,敢怒不敢言。但在第二天,看到從菜市場買菜回來的徐樂樂後,那一張張嘴開始陰陽怪氣。

“徐樂樂,你說你們好歹也算名人,住在我們這種地方多委屈。”

“樂樂啊,你姐姐長得那麽漂亮,到底談對象沒有?沒有的話阿姨介紹一個唄,不過條件肯定不如人家楊斌。”

“就咱們這一帶,有幾個條件能比楊斌好的,人家家裏可是有十棟樓等著收租呢。”

“小心楊斌知道了往你家倒潲水!人家郎才女貌,要你去拆散,缺德吧你。”

“……”

三姑六婆,街頭巷尾,這些聲音來來去去念叨了一整天也沒有消停。有人還故意在徐音音窗戶下說。

徐音音自受傷後,一直頹廢的待在租屋裏,如今連陽臺都不肯在踏入。

徐樂樂忍無可忍,端起一盆洗菜水潑下去:“你們有完沒完!”

“你要死啦!”

“什麽水,臟兮兮的!”

“你敢勾搭別人老公,就別怕人說!惡心的狐貍精!”

徐音音將徐樂樂拉回屋,關上陽臺的門。她閉著眼睛平靜幾分鐘,睜眼道:“把房退了,今晚出去住酒店。”

徐樂樂立刻給房東打電話退租,房東還算好說話,來後痛快地退了押金,收回了鑰匙,笑呵呵地叮囑姐弟倆路上小心。

他們離開的時候,恰好暮色降臨,城中村挨家挨戶忙著做飯,沒有人註意到開進來的出租車。

當天夜裏,楊斌同往常一樣蹲在窗戶下吹口哨。

窗簾敞開著,但裏面沒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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