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睨視眾生的第六維度首領, 最後一次離開了他的領地。】

丁醜叁壹伍號分支宇宙，是一個物種豐富、四季如春、沒有高等文明痕跡的第五維度世界。是黑羊尚在時序委員會擔任總督時，就特別留意、精挑細選的一個世外桃源。

仙童祭後, 第六維度的神族感受神召, 放棄了苦寒雪原, 放棄了高高在上的第六維度地位；和所有平民一起, 進入萬維神樹，進入到這個溫暖宜人的無人世界。

因氣候溫暖濕潤，六維人終於可以不將主要精力放在與寒冷對抗上面, 他們得以在松軟肥沃的土地上耕作, 發展農業與基礎工業。因有了自己的生產活動, 至少在生活必需品上面, 肯於吃苦的平民, 不必再依賴神族從分支世界掠奪的物資。

孤獨佇立於寒風中的萬維神樹, 因不需要被過度收割，僅靠紮根玉盧山汲取天然維晶，已足夠維持諸多低維宇宙的平衡。

萬物自然生長，三個維度的花花世界，又恢覆了其應有的天然模樣。

而至於玉盧山上養尊處優享受慣了的那幾萬神族, 適應這樣依靠雙手勞動的樸素生活，大約還需要一段時間。

言嘯和方晴兩名職級頗高的觀察員，此際脫了厚厚冬裝，輕薄的衣袖裙裾高高挽起，露出曾經終日不見陽光的雪白手臂與小腿；如兩位普通孩童一般, 嘻哈哈跳入沒至膝下的潺潺溪水中。雪山上長大的兩位少女, 此刻沒見過世面一樣（然而確實也沒怎麽見過），打打鬧鬧玩著水, 看魚和水草靜靜沐浴在粼粼的波光下，於彼此足尖輕柔擺動。

方晴掬起一捧泉水舉到岸邊的啟美面前：“總督你看！水面上還飄著落花！這裏是春天！”

是春天。啟美於春風中淡淡一笑，人面桃花，分外好看。方晴臉上便肉眼可見地一紅，退回去和姐妹咬耳朵：恩、恩師最近是怎麽回事？

不知道。言嘯大大咧咧，並不放在心上：既是春天，可能發春了吧。

啟美耳朵一動，心頭怒火騰起：瞎說什麽？

而黑羊則在心中嘆道：是吧，那煙視媚行的樣子是給誰看呢。

啟美腹背受敵，翻了個大白眼。

遠處的胥川哼哧哧拖著一臺基礎醫療艙路過，正要將這個來自其他分支宇宙的大型設備搬入大遷徙臨時營地中的醫務培訓點。他瞥見這汪溪水，心生不忿：“言嘯，你就知道安排我賣苦力，你們倒在一邊偷懶！”

言嘯頭皮一緊，提著裙擺嘴硬：“我……是在考察新世界生態環境。”

“呵，我也要考察。”胥川把醫療艙一放，脫了衣衫長褲，只穿一件小衣，就往溪水裏跳。

“媽的流氓！”言嘯氣得撿石頭打他，“衣服穿好！你給我到培訓點聽課去。”

“我在海盜星號上跟著霍冬局長學習多年，知識已經比你們豐富太多了。我才不要去聽那半吊子的入門課。”胥川靠在溪邊大石上不屑。“我猜玉盧山所有人裏面除了總督，一定就是我懂得最多。”

啟美便擡頭:“胥川，你也知道你懂得多，還不去幫宰威族長他們組織教學。”

“那不是還有光裔市長和新王他們嗎？還有神外泰鬥許醫生呢！”胥川順手拾起石片，隨意打了個水漂，“他們可比我厲害多啦。”

言嘯一楞，忍不住問他:“……胥川，你是傻子嗎？”

“什麽？”胥川不服。

“你還不知道嗎？”方晴從言嘯身後探出頭，驚訝瞪著胥川，“流轉到下一維度的海盜星號，隱藏維晶終於耗盡，在丁亥-貳柒號分支宇宙現身了。”

雪山自由同盟起義當日，陀飛輪在雪山上驚鴻一現，自天空傾瀉下氣勢磅礴的大海之後，循著自己命定的軌跡離開了第六維度。戰況模糊之下，留守海盜星號上的市民僅靠世代星艦內殘存的維晶維持隱秘狀態；數日之後，維晶終於耗盡。仿佛一場豪賭，以真身在低維示人的海盜星號，尚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是什麽。

所幸仙童祭結束後，萬維神樹被海盜星號諸子及餘燼項目組控制，經過連日的搜尋，終於在丁亥-貳柒號分支宇宙找到了陀飛輪巨艦的身影。

“——海盜星號既已找到，一切算是塵埃落定；現在還留在第六維度的那些人，即日就要離開雪原了。還有HAH367次航班的那些地球人，也要回去他們的嬰孩宇宙。”啟美輕聲提醒他道，“他們走後，便再也沒有人能進入第六維度——胥川，以後的新世界，就靠我們六維人自己了。”

胥川便一怔：“怎、怎麽沒有人告訴我……”

“告訴你了，你就要跟他們走嗎？”言嘯嚴肅盯著他。

“我……”胥川看向言嘯，耳朵一紅，靦腆之下又不好說什麽，只梗著脖子，“我，自然是想留下來的。我只是，只是……”

還沒有和他們好好地道別呢。胥川低下頭，心裏一陣難過。

自高維向低維遷徙，似攜帶一張單程車票；身處低維的人若沒有高維力量相助，便再無法回到高一維度。神族及自由同盟一往無前走出雪原，來到溫暖的低維世界，便是再也不想回到過去了。

“市長他們倒是想到了這一點，答應我如果最後一次離開第六維度，會將我接回神樹棧道道別。”啟美一笑，輕撣衣衫，慢慢起身，“走吧胥川，同我去道個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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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美最後一次踏上玉盧山的土地時，HAH367次航班及餘燼項目組已全員撤退回了霍冬星。一度熱鬧喧嘩的第六維度，如今忽而和它的氣候一樣冷冷清清；寒風呼嘯的神樹棧道前人跡寥落，只剩昔日的帝國雙子星並肩看著自己。

“局長！”胥川如幼熊一樣猛撲上去緊緊抱住霍冬斑局長，眼淚鼻涕一起噴出來。局長哭笑不得，哄孩子一樣輕輕拍著自己的人形戰鬥獸。

“怎麽就你們倆？我可真是一點排面都沒有。”啟美輕笑，卻也大步走上去拍拍雙星的背，老友似地寒暄。

“海盜星號上還駐守著當初從「聖殿」上撤離的艦隊官兵，今日總算雲開月明，都可以回霍冬星了。那個場面，十個我都壓不住——一群職業軍人，又哭又笑圍著我，吵著說馬上就要走。”光裔市長聳肩，“我怕再多留他們一秒，就會當場起嘩變。”

“流離失所，歸心似箭，換做誰不是這樣。”啟美垂眉低嘆。話既出口，他又突然想到帝國雙子星在某種意義上仍可算是“流離失所”，於是覺得觸及了對方的傷疤，自責皺了皺眉。

光裔市長看出他的心思，輕輕搖頭道：“我和斑在海盜星號上，又重新建立了自己的家園，如今他鄉變故鄉——我們也是要回家了。”

“今日一別，此後再無人可以踏足玉盧山。”啟美凝視神樹，“只有海盜星號這樣的混沌維度，輪轉每過一周，可以在雪原上停留半日——而你們下次再來，不知道……”

心中屬於黑羊的那部分人格輕輕在他唇邊豎起了食指，啟美抿唇，便沒有再講話。

“好了。”光裔市長將手中躍遷手冊交回到啟美身上，“先生，我和斑要回家了。”

霍冬局長最後一次輕輕拍了胥川的腦袋，走回光裔時徽身邊，靜靜和枕邊人李在一起。啟美打開躍遷手冊，看幽幽發光的時光球懸停於書上。他將手按上去，把躍遷坐標調整至海盜星號所在的分支宇宙。

時間力場方陣浮現，啟美擡頭：“請吧。”

光裔時徽拉著霍冬斑，緩步踏入方陣：“先生，我們先走一步了哦。”

啟美微笑，關鍵時刻忍不住調皮，湊近了小聲附在市長耳邊問他：“你不怕我食言，等你們走後重新控制萬維神樹嗎？”

“我不怕，我當年在你腦中植入過認知指令，讓你好好保護霍冬星。你此刻便對霍冬星那幫小朋友下不了手。”市長也壓低聲音，狡黠一笑。

噢。啟美起初只是失笑，而他馬上意識到光裔市長這句話中隱藏的深意；他渾身一僵，笑意收斂，驚恐看向對方，後腦的汗毛幾乎一根一根倒豎了起來。

他，他竟看出來……

“好啦，我當然知道你是啟美，不是黑羊。”市長輕笑。

啟美瞪大了雙眼。

噓，自然一點。市長瞥一眼不遠處的胥川，手指放在唇際，提醒漏出破綻的事務長。光裔時徽笑著，牽著心愛的人一起，消失在了力場方陣中。

我，我是……

不是的，我已經是他了。啟美咬住下唇，在心裏無聲反駁道。

他怔怔扶著躍遷手冊，呆立許久，直到胥川過來叫他，說又檢查了一圈時序委員會舊址，再沒有什麽值得帶走的遺留物件了。

“走吧，總督，我們去新世界！”胥川眼中仿若閃著光；他知道在新的地方，亦有自己牽掛的人在等他。

——好。啟美微笑，便低頭再次打開躍遷手冊。

再見了哦，玉盧山。

一陣白光閃耀之後，時間力場方陣消失，光芒消散，躍遷手冊跌落在神樹之下；它漸漸被茫茫落雪覆蓋，直至毫無痕跡。天然維晶滋養的樹根之上，神樹淩寒而立，開枝散葉，繁育出花花世界，萬千宇宙。

而此刻樹影輕搖，萬籟俱寂，再沒有人可以從這裏進入第五維度。

曾經睨視眾生的第六維度首領，最後一次離開了他的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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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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