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雪原, 走向春天，回家。】

仙童祭的這一日，玉盧山朝陽萬丈, 碧空如洗；神族內部一掃昨日監察院全軍覆沒的晦氣, 在幾百名仙童嘻嘻哈哈的打鬧聲中, 重新喜氣洋洋起來。

霍冬星轄區主理言嘯大人帶著貝濤, 一大早下來地牢提人。胥川見了言嘯便淚眼汪汪：“言嘯，你好狠的心！把我丟在這裏不管！”

“行了，就一晚上, 卻也比待在雪原上舒適多了。而且, 別的人也沒見你這樣矯情。”言嘯無情看他一眼, 開了囚室大門, 請出光裔市長和局長、許時徽、新王等人。胥川一只腳剛要邁出來, 又被言嘯瞪回去：

“你跟著出來幹什麽？”

“我……”胥川一楞, 試探性地問，“增援你們？”

不用。言嘯將他推回囚室：就在這裏等我們。

“胥川，你以前在時序委員會供職，舊識眾多，祭祀開始前一旦被人認出, 恐怕會引起混亂。”安全局長霍冬斑拍拍自己的人形戰鬥獸手臂，“再者，你既不能操縱其他神族大腦，又無法在第六維度發揮出自身的跨維度優勢……”

總而言之，就是比較沒用。霍冬局長笑容可掬, 但話裏話外就是這個意思。

胥川委屈大叫一聲, 躲到了囚室墻角。

新王與許時徽為首的餘燼項目組活動了手腳，紛紛走出, 從言嘯手中接過祭司長袍和禱祝面具。

“方晴——玉盧山上的新生黨人——昨晚連夜下山，已經和宰威族長接上頭了。”言嘯將祭司袍為新王仔細披好，輕聲交代，“此刻命運女神號守在山門外面，只待狼煙。”

好。新王瞥見言嘯眼窩下面一大圈烏青，知道對方昨晚定是一夜未眠。“主理大人辛苦了。”

言嘯失笑，輕輕擺手。她轉身接過貝濤手裏沈甸甸的箱子，霍然開啟，是滿箱黑洞洞的脈沖武器。

殺傷力之巨，連久經沙場的狐弗團長遠遠一瞥，都忍不住咋舌。

“我雖覺得毫無必要。”言嘯抿一抿唇，“但總督的意思，你們還是帶著武器在身上，以防不測。”

“黑羊先生這樣講？”許時徽躬身下去拾起一把槍，掂掂，看一眼言嘯。

嗯。黑羊的愛徒點頭。“我後來一想，也並不是沒有道理。只是希望……希望你們慎重使用。”她頓一頓，終究還是開口為自己的族人說話，“玉盧山上的人驕奢蠻橫、食古不化，但終究……罪不至死，是吧？”

嗯。新王拍拍她肩膀。“知道了，你轉告黑羊先生，不到萬不得已，我們不會傷害剩餘的神族。”

好。言嘯展顏一笑，這幾日情勢發展大起大落，到這裏她終於略微放心了下來。地牢看守已被啟美悉數換成玉盧山的新生黨人，囚室裏的一幹人等穿戴好神族祭司袍和禱祝面具後，被言嘯謹慎帶出，行至一處偏殿附近。

“好了，我要跟隨總督去白武殿，到此為止，不便再讓人看到我們在一起了。”言嘯習慣性扶著腰間的佩刀，點一點頭，“各位保重。”

保重。

“我們仙童祭上見。”

新王卻一笑：“仙童祭上，最好還是不要以真面目相見吧。”

噢，也是。言嘯撓撓頭。“那……春天見吧。”

好，春天見。

****************************************

五百餘名參加祭祀的幼童被內務局收拾得粉妝玉琢，花枝招展，一個追一個地走上白武殿前巨大祭壇。與會的稚子懵懵懂懂，表情驕傲如登臺演出；他們尚不知道仙童祭的真正含義，更不知道今日之後，玉盧山再也不會有仙童祭這樣的祭祀。

玉盧山下，銀白的命運女神號靜靜蟄伏。鋼鐵城寨之內，祭壇上一部分仙童的父母齊聚一堂，沈眉肅穆，無人再有心和彼此交談，只靜靜望向遠處的玉盧山。

日光愈盛，仙童祭的良辰吉時到來。玉盧山上幾萬名神族身著華服，以白武殿為中心集結，按嚴格的尊卑次序由裏至外，翹首以盼。

威嚴的鼓號聲後，內務局的幹事們喜氣洋洋，舉著鑲玉的托盤率先走到盛裝的啟美事務長身前。

“試煉試劑。”那幹事笑語晏晏，潤澤的唇間呵出一陣白氣。她鼻頭凍得通紅，依然恭敬註視啟美，“事務長請。”

啟美眼睫低垂，註視註射器內晶瑩的液體。

——“試煉試劑？”

從啟美床下翻出裝有試劑的手提箱後，新王蹲在地上，皺眉註視箱中一排排整齊的試劑。“就是這個東西？”

——根本就不是！彼時啟美被五花大綁拖在一邊，口塞白綾，想爭辯卻講不出口。

“基因改造成功率只有10%，技術非常粗糙。”許時徽湊過來，搖頭，“按照我爸的說法，試煉試劑的副作用，不僅僅是有高達90%的幾率產生獸化變異；即使成功在腦內建立起意識屏障後，在試劑作用下，被註射人大腦中的澱粉樣β前體蛋白，也會急劇增加，不停在體內沈澱。”

——什麽蛋白，什麽東西，沈澱了便如何？啟美雙臂被反剪，氣憤地想。

“是。澱粉樣β前體蛋白，不斷在腦內淤積，直至侵蝕思想。”黑羊點頭，“導致神族晚年的阿茲海默癥——也就是他們口中的老年失智癥，亦是因此而起。這麽多年來，神族卻對此毫無知覺，還以為自己是天選之子，是那幸運的十分之一。”

啟美一怔，被縛住還鐵骨錚錚的身體忽而一軟。

“只有神經修覆術，才能把六維人從那樣的大腦中解救出來。”新王輕嘆，聳肩，“可惜，神族什麽都不懂。”

——什麽都不懂。

我，連那10%的幸運兒都不是。

啟美抿著唇，取過托盤上的註射器，叫幹事牽了為首的一個幼童過來，擼起他手臂，狠狠往孩子臂上紮了一針。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幼子倒顧不上打進自己體內的只是生理鹽水，滿腹委屈，嚎啕大哭。

啟美耐著性子將針筒交回內務局手上，揮一揮手，示意下面的人照做。五百名幼童一一被註射下來，哭聲此起彼伏，慌亂不已。

終於註射完畢，啟美身畔的巨鼓一聲重響，啟美擡頭望了望天空，揮開大氅，單膝朝神樹的方向跪了下來，開始禱祝。

他身畔披著祭司袍的面具人手持鼓槌，咚咚咚又在鼓面敲出三聲巨響，白武殿四周神族齊刷刷虔誠地跪下，同他們的首領一樣向著神樹的方向誠心祈禱。許時徽靜立啟美身畔，緊握著鼓槌的掌心略覺濕潤，是自己開始緊張了。

他感覺自己的祭司袍略略被人拉扯了一下，餘光瞥去，是和他並立的新王。

他便笑笑，輕輕在袍下捏了捏那人的手。

參加祭祀的神族開始對神樹集體卸下意識屏障。許時徽屏氣凝神，空氣中無數個亂哄哄的思緒，隨著啟美單膝跪下後忽而如湖濱水面一樣平靜。虔誠的信仰讓這些食古不化的神族毫無防備，將自己缺乏獨立思考的大腦，□□裸暴露在低維人面前。

許時徽吸一口氣，強勢的精神力如萬箭齊發，射入神族長老們的大腦，建立著自己的又一支工蜂戰隊。他疾步而行，如忠誠履職的祭司一樣舉著法器在禱祝的神族身前掠過，傳遞時間之神的教諭。

他每往前一步，精神力觸及更多□□的大腦，認知指令就更多一重。

新王、光裔市長、霍冬局長、狐弗及餘燼項目組的馴獸師們扶著神族的長長法器，著著祭司袍，與許時徽分散開不同的方向，沒入靜謐的人群中，牢牢捕捉著虔誠信眾的意識。

啟美單膝跪地，掌心覆在自己膝頭，目睹此情此景，心生震撼。

——啟丞，你看到了嗎？他呼吸急促。

而黑羊只將自己呼吸平覆下來，顫抖的手指亦趨於平穩：專心一點，不要什麽時候都這樣多愁善感。

終於，隊列之末響起許時徽的聲音：“走出雪原——”

啟美擡頭，眼前的神族紛紛起身，臉上帶著神奇的光彩，眾口一詞，大聲疾呼：“走出雪原！”

言嘯發出一聲驚喜的輕嘆，忍不住跟著大聲喊：走出雪原！走出雪原！

啟美便瞥她一眼：你就不要跟著喊了，幼稚。

哼。言嘯撇嘴，隱約覺得眼前的恩師，哪裏不一樣了。而她並講不出到底哪裏不一樣，心思就又被白武殿前這堪稱神跡的一幕所牽動，只因玉盧山上下，向來耽於特權與享樂的神族，此刻統統眼神帶光，發自內心地開始呼喊：

走出雪原。

走出雪原。

山門之外，長久等候的宰威族長終於凝望到玉盧山方向升起的一簇狼煙。

“雷司令，你看。”他將手中望遠鏡遞給身邊人。

第二簇、第三簇狼煙跟著燃起。

“——時徽他們成功了！”許醫生興奮大叫，他轉身，跑向命運女神號內，跑向自己的妻子，“靜靜，靜靜！可以回家了！！”

山下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無論是雪原上的平民，還是流離失所的HAH367次航班乘客，都為這一天等待了太久。

走出雪原，走向春天，回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