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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蓮花並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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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美轉身, 癡癡看向上尉:“是我想成為他。”】

仙童祭舉行在即,玉盧山又出了大亂子——前些天鼓動宰氏平民攻打山門造反的那幫低維叛黨,今日竟結隊混上山來, 炸了神族首領的宅院。

所幸彼時事務長啟美去了內務局交代仙童祭要務, 逃過一劫。那幫悍匪見沒有傷及啟美, 竟將事務長隔壁的啟懷老太太綁了帶走, 居心叵測。

“我與方晴在事務長私宅附近交談,聽到動靜後覺得不妥。而我們當時手無寸鐵,不敢貿然前往查看, 於是第一時間通知了伊儲總長。我們想監察院兵強馬壯, 剛剛收割了諸多低維重型武器, 面對悍匪總不至於膽怯。”言嘯伏跪於諸多神族長老面前, 一絲不茍地呈述, “實際上, 伊儲大人新得了武器,自信滿滿,反倒叫我們不必擔心,他帶人去處理就是,並未想到竟然失手——我稟告總長時貝濤也在, 他可以作證。”

貝濤伏在霍冬星轄區主理言嘯身後,連聲點頭:“言嘯大人所言不虛。”

“伊儲一向這樣自負,想來確是這樣。”啟美懨懨在白武殿上靠著太師椅,輕輕點頭。英明神武的委員會事務長在追擊叛黨的途中受了風寒,此刻憑手下恭順遞上來的一盞熱水參茶吊著氣, 軟綿綿地對著各位長老及觀察員、幹事交代半日來的風波。

“——良燁, 你說呢?”他征詢著內務局那邊長老的意見。

內務局一向和稀泥,那良燁長老就點頭:“唉, 伊儲慣來如此!大意了,大意了——他怎敵得過那些終日打打殺殺的低維蠻子!可惜可惜。”

“幸虧事務長反應及時,率兵在白武殿將叛黨悉數攔截,亦將啟老太太一並救下。”方晴守在言嘯身邊,不冷不熱拍了個馬屁,“監察院全軍覆沒,神族損失慘重;但所幸叛黨一事到此為止,終於告一段落。”

“真正告一段落,還要等明天仙童祭大典禮成之後;由我和諸位長老提出各位叛黨細細審問,找到起兵的宰氏,再列清罪狀,清理雪原各族門戶。”啟美軟軟端著茶盞,與玉盧山的新生黨勢力一唱一和,“這幫蠻子從當年霍冬星轄區時空崩塌開始就下落不明,我們委員會當年派了多少觀察員大海撈針,遍尋不著,誰知蠻子們這些年竟就一直潛伏在玉盧山下,蠱惑平民,居心叵測。”

他用詞兇狠嫌棄,引發長老們共鳴,白武殿上下皆點頭稱是。

“……我還不知道他們這些年在雪原上造過多少孽,日後審問清楚,一定嚴懲不貸。”他眼皮子一擡,看向神族餘下的長老們,“明天就是仙童祭,今天一來時間倉促,二來我不想大祭之前讓這些蠻子臟了白武殿,所以講,這幫蠻子麽先在地牢裏關起來,要殺要剮,一切等祭祀之後再說——各位長老覺得如何?”

伊儲戰亡後,玉盧山諸長老中即是內務局良燁年資最長。偏偏內務局習慣粉飾太平,良燁做事沒有什麽銳氣,事務長說什麽就是什麽;於是大清早監察院團滅這一場轟轟烈烈的大戲,具體追責事宜被壓到了仙童祭之後。

“一上午追擊叛黨半天,我現在還風寒起來,渾身難受。不講了,明天還是大祭,我要休息去了。”啟美不耐煩擺手,端出一慣矯揉矜造作的姿態,“啊,家裏還被蠻子們炸了——日後真的要我親自審問,砍了他們的頭,才能洩我心頭之恨。”

是,是。言嘯一邊護送事務長,一邊附和。

行吧,散了吧。啟美揮揮手,寥落如一縷青煙,飄然離開了白武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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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霍冬星的君王、太上皇、騎士團長、一方諸侯似的海盜星號市長、安全事務局局長等等英雄豪傑,此時不分尊卑老幼,統一被羈押在玉盧山深深的地牢裏,將神族一貫冷清的幾排囚室擠得滿滿當當。

往好處想一點,玉盧山上供暖充足,盡管身處地牢,肉身體驗也比命運女神號那惜熱如金的冰冷星艦艙室舒適多了。

只有帝國的武神、未來的三軍統帥武離曼上尉此刻是個例外。

——六維混血的天之驕女,連地牢都住得寬大舒適,曲徑通幽,別具一格,直叫新王陛下嫉妒。

“算了算了,黑羊先生偏愛女兒,陛下且忍一忍。”狐弗從隔壁囚室探出雙手擺一擺,大大咧咧安慰道。

眾人眼紅女武神之際,啟美輕車簡從,只從攔獲的運輸艦上拎了一臺基礎計算機,掩人耳目地造訪了上尉的單獨囚室。

“啟美事務長。”上尉開門見山,直呼其名。

啟美垂眉不語,只輕輕將基礎計算機置於案上。武離曼不做聲地看過去一眼,眉頭一皺,大約是知道了對方的意圖,於是開口:“你少拿了好多東西。”

“哦,是嗎?”啟美側首,不由失笑自嘲,“你看,我便不像他懂那麽多。”

武離曼並不答話。

——即便如此,他也是個總被我們嘲笑什麽都不懂的老古董呢;上尉失神地想,唇邊不由帶上一絲溫情。而這抹溫柔又迅速被斯人已去的殘酷現實驅逐,叫上尉的笑意凝固在臉上。

啟美躬身,輕聲發問:“還缺什麽?你寫一張單子給我,我再到你們那艘運輸艦上去取。”

武離曼擡眼看向啟美,註視對方那張與自己幾無二致的臉:“你先告訴我,黑羊怎麽樣了?”

“他若還活著,你覺得站在這裏同你講話的人還會是我嗎?”啟美手指用力扶住案幾邊緣,強壓下了情緒,只對著啟丞的女兒溫言,“你告訴我還缺什麽吧。”

“所以正子能反應堆爆炸前,在雙人機甲上中彈而亡的人是他,而不是你,是嗎?”上尉怔怔說道,鼻梁微微發酸,“你卻為什麽說是你自己死掉了?”

啟美喉結上下一動,胸口有鈍痛隱隱地散開。他只淡淡回答:“這樣最好,不是嗎?難道你們都不希望是他活下來,死掉的那個人是我?”

他啟美自己也是這麽想——他失神註視著那一方基礎計算機:為什麽活下來的人是我呢?

明明是他點燃了玉盧山上的星星之火,是他懂得更多,是他更有能力將第六維度從苦寒和病痛中解救出來啊。

——疾風與巨響之中,啟美驚慌穩定著顛簸下墜的雙人機甲。他顫抖著縮在啟丞懷中,忽而覺得肩頭上一陣濕潤,是啟丞前胸的血液不斷滲了出來,浸潤到他的身上。

啟丞臉上已幾乎沒有了血色。

他抖抖索索將機甲停好,從弟弟懷裏爬出來,手腳並用去拖他。攀爬中他跌落了啟丞披在自己身上的披風,瑟瑟的寒風使他聲音發抖:“啟丞……啟丞……你撐一下,我馬上帶你去……去醫官那邊……”

“……內務局的,醫官?”黑羊不由失笑,疲憊搖了搖頭,“啟美,你太高看那群庸才……了,一點現代醫學都……不懂。”

啟美見他到這時候還有精神挖苦幾句玉盧山的落後科技,便覺得弟弟有救。他抓住啟丞冷冰冰的手,像試圖將其焐熱:“那我帶你去找霍冬星那幫人……他們什麽都會,他們一定能保你性命……”

黑羊握住他手,再次搖頭:“啟美,你看看我……你認真看看。你能不能……有點,常識?”

啟美顫抖著去堵他心口前那個大洞,他五指並攏,仍擋不住鮮血汩汩從啟丞身體裏滲出。啟美眼眶一紅,聲淚俱下,自暴自棄地回答:“我就是沒有常識!我什麽都不懂,你不是向來知道!”

黑羊難得沒有附和,占滿血汙的手指停留在哥哥臉上摸了摸。

“你都走了這麽遠……你都到這一步了,你怎麽能這樣……”啟美戚戚。

“你把仙童祭的試煉藥劑……已經,換過了,是嗎?”黑羊輕聲問道,“幹得漂亮,哥哥……你終究,不是那麽無情。”

啟美不說話,眼淚滾滾地落下。只有雙生子之間才能體會,來自啟丞的這句認同多有分量。

“……那你想過嗎?如果我們這群人不出現……你身為神族首領……換了試劑,要……如何收場?”

“有你在就好了……”啟美泣不成聲,“不是有你在嗎?言嘯他們也成氣候了,哪裏需要我來收場?”

啟丞,你回來吧。啟美把臉貼在弟弟掌心上,讓淚滑入他指縫中。

“你已經,倒掉試劑了……啟美。你邁出第一步了,就……朝著你認為對的方向去……做吧。”啟丞輕撫啟美沾濕的發際,淡淡回應,“霍冬星的人會幫你,會幫,第六維度的……”

啟美抓著啟丞的手拼命搖頭。

“哥哥……你也可以,帶著大家……走出雪原……的。”黑羊氣息奄奄。

“啟丞,啟丞!”啟美嚎啕,“啟丞你看著我!看著我!看著哥哥!”

走出……雪原……

黑羊閉目,再沒有留下只言片語。寂寂雪原之上,寒風哀嚎,似神族首領的悲泣。

——“我與你父親共享一套DNA,彼此的意識和身體可以互換;彼此的記憶,也可以產生共情。”啟美克制住內心翻湧,沈眉看向武離曼,“我知道他在你們那裏留了完整的一套人格記憶,就讓他作為我的一部分,同我一起活下去吧。”

自此之後,玉盧山的雙生子便只有一人。我即是他,他亦是我。如蓮花並蒂,兩個人的記憶融為一體,在同一具血肉裏共生。

“……你便再也不想當啟美?”

“啟美有什麽好?”神族的首領低頭發出嘲笑,“啟美心狠手辣,什麽都不懂。”

“事務長不必這樣講。”

啟美轉身,癡癡看向上尉:“是我想成為他。”

請幫我成為他。

武離曼停頓良久,終於垂下眼睫:“事務長給我紙和筆吧,我把植入個人終端和記憶上載還需要的東西寫給你。”

啟美一怔,眼中竟差點有淚光閃爍。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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