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他親自擬定的起義口號：玉盧山已經走下了神壇。】

一開始語言不通。

新來的“神族”們饑腸轆轆, 接受了平民提供的食物後，似乎是不停發出感謝。他們態度禮貌卻用語奇特，嘰嘰咕咕讓人不解。

而（讓平民們略感心痛地）吃掉命運女神號幾乎一周的庫存口糧後, 來客們臉色又明顯焦急不安起來。

宰威抿著幹躁的唇仔細觀察這幫來客, 腦中有種難以撫平的焦慮。對面的人們每一次皺眉, 每一口嘆息, 都好像對他影響深遠，使他坐立難安；好像是有人將對面這群人的心思，硬生生摁進他大腦中一樣。

多年來主持家族事務, 也算是歷經風雨、成熟穩重的宰威, 如今思緒竟似被這些陌生人不經意的言行左右, 這是之前從未有過的體驗。

奇怪。

意識到這群人不知為何如此讓人心生敬畏以後, 宰威族長這才隱約覺得, 事情從一開始便不對勁：

素來鮮少出現外族的雪原上, 為什麽突然會冒出這樣一支多形似神族、發色衣裝又完全不同的落難異族。向來膽小謹慎、也沒有什麽豪爽好客心態的宰氏家族，僅是在家族基地外用手語淺淺同這些人交流了片刻，便突然心生憐憫，全族上下打開基地大門迎接這樣聲勢浩大的隊伍。甚至在家族糧食庫存已經緊缺的情況下，如此理所當然地拿出寶貴食物款待陌生人。

怎麽想都很不尋常, 卻沒有一個族人對此提出異議，仿佛這幫“神族”我見猶憐，沒有一個人看得下去他們忍饑挨餓似的。

況且——宰威盯著客人們千奇百怪的發色想——這些人真的是神族嗎？

焦躁不安的族長坐在神族分配給他的鋼鐵要塞之中，觀察客人們的神色，覺得來客們並不具備什麽攻擊性——放他們進入家族領地應該暫時是安全的。且不知出於什麽原因, 宰威清晰地覺得, 這些人是和某地的家人走散，急著要回到什麽地方去。

——為什麽我會知道他們的想法？宰威族長益發感到不安。

吵鬧了半晌, 對面一群亂糟糟的高大“神族”推舉出人群中最高的那個方臉漢子，一步一步朝宰威走過來，作勢是要談判。宰威擺出族長應有的姿態，嚴陣以待。

謝謝你們的款待。雷機長知道雙方語言不通，做了個合十的手勢，便於對方理解。宰威緊緊盯著對方雙眼，伸手過去在機長合住的手指上碰了一碰。

過電般的觸感讓族長渾身一震。這是什麽力量？宰威驚疑不定。

機長對宰威的驚嚇渾然不覺，在接下來的問話中，他精神力高度集中，並試圖使用手語比劃，讓對面那個個頭小小的異族首領明白自己的意思：

——現在，請您告訴我，這是哪裏？你們又是誰？

高大的方臉漢子態度和善，講出一句發音奇怪的話，是宰威不曾學習過的全新語言。機長雙目炯炯有神，盯著宰威，好似有某種不可違背的強大精神統治力；他連比帶劃的表達，亦好似指令，竟清晰刻入族長腦海。

族長僵住了，他感到自己被一股壓迫性的力量所支配，一定要向對方解釋清楚這個問題。

天啊。

若不是知道自己並無意與男性歡好，族長差點以為自己愛上了眼前高大的男人。

受制於天性，第一次感受到認知指令強大力量的宰威，不受控制地戰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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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自由同盟以宰威所在的命運女神號家族聚落為絕對核心，縱橫聯合了雪原上十多個同為奴隸的平民要塞，以拒絕向神族交出獻祭幼童、攻打下神族盤踞的玉盧山、取得萬維神樹的主控權、結束雪原上嚴苛的物資供應為主要目的。

HAH367次航班乘客作為起義軍的科學技術支持和中流砥柱，協助平民們攻打玉盧山的目的，亦是為了接近神樹，進入自己的原生宇宙，回歸地球時間線，回到家人身邊。

在餘燼項目組全體成員的翹首以待中，傳說中如秦王掃六合般統領雪原的同盟主席宰威首次登場。

HAH367上的植物學教授和農場工人幫助命運女神號重啟了各世代星艦上的水耕種植項目後，雪原各家族基地內部農產品產出穩定，雖遠不夠肆意揮霍，但基本保證了平民們不再終年饑腸轆轆。吃飽飯的宰威身上有了點活人氣息，終於不再像當年收留HAH367時那樣面黃肌瘦。

甚至，在HAH367航班女乘客和平民女孩們孜孜不倦的努力下，少數水耕農場裏孕育出了富餘的植物油脂，制成還算不錯的皮膚保養膏劑，撫平宰威臉上不少風雪帶來的粗糲。

枯木逢春猶再發，宰威主席如今可是好看多了。

然而成年人的身高卻終究是沒法改變，宰威主席身姿依舊小小巧巧，並肩而行時，好似雷總司令的一件隨身行李。

十幾位族長和隨行、起義軍總司令、起義軍第一分隊隊長（張靜）和命運女神號首席醫療官（許遠奇）在世代星艦的會議室內濟濟一堂，與貳號接駁艙內被救下的餘燼項目成員分別列座長桌兩側，使用已在命運女神號上覆蓋率60%的地球語作為會議語言，氣氛友好地開始會談。

會場昏暗，室內氣溫冷得幾乎讓人窒息。充滿工業設計之美的巨大星艦會議室內，光學屏、互動屏和各類全息顯像井的使用率為零——長桌中間裝腔作勢擺著一臺關機中的地球制式筆記本電腦，搞出一點正在開會的氣氛，但從在場同盟成員的表情推斷，不到萬不得已，沒有人想動用這個東西。

星艦恒溫恒濕調控系統自然不會開，全場唯一一個有能耗的物件是會議室靠近霍冬星代表方的一臺小型取暖器。宰威主席大步流星走進來後，瞥取暖器一眼，心生不悅，動手將取暖器關掉了。

狐弗倒抽一口涼氣，凍烏的嘴唇抖抖索索：“實在是……太……太冷了……就……開一下吧。”

宰威主席不知道有沒有聽懂狐弗的霍冬星語，不過大概知曉對方的意思。不同於多年前對雷機長的言聽計從，這一次，主席目光溫和，非常禮貌又堅決地對騎士團長搖了搖頭。

冷死我算了。狐弗絕望抓緊衣襟。

張靜嘆一口氣，出去給騎士團長灌了一個巴掌大小的熱水袋。狐弗奉若珍寶，小心翼翼塞到懷裏，抖幅逐步縮小。

“派來的不都是霍冬星精英嗎？怎麽連這點寒冷都受不了？之後怎麽進攻玉盧山？”習慣了常年生活在零下溫度的宰威在意地看狐弗一眼，用雪原本地語和起義軍司令咬著耳朵。

狐弗團長覺出不是什麽好話，靠近身邊的郡主，問那兩個人在說什麽。

張靜抿一抿唇：……司令誇你漂亮。

瞎說，我才不信。狐弗一挽頭發。

話是這樣說，騎士團長氣倒是消了一半，並且自作多情地開始後悔自己一下接駁艙就踢了雷司令一腳。

“能量儲備有限，再加上有起義需求，現在所有耗能都減到了最低，大家都理解一下，理解一下。”許遠奇醫生大手一揮，和起稀泥。“等打下玉盧山，大家的問題都可以一次性解決。”

許時徽敏銳註意到宰威主席身為六維平民，已經有足夠的意志力拒絕狐弗提出的要求——狐弗本身是騎士團數一數二的馴獸師，精神力可算是強勁——覺出異樣。

“如果原生的六維人腦中沒有意識屏障，怎麽會有勇氣組成聯盟攻打神族？”他轉向已成為起義軍小頭目的母親發問。“神族的人經過基因改造，精神力已足以和低維世界的人抗衡。在宗教和認知指令的雙重作用下，雪原上的平民應該完全無心造次才對。難道……”

難道是HAH367次航班乘客統治性的精神意志，給平民們植入了認知指令反抗神族？許時徽說到一半停下來，覺得以自己對父母的了解，他們斷不會做出這樣的事。

“——難道你們通過了「試煉」？”黑羊也疑惑，望向同盟的成員。

“「試煉」九死一生，一旦失敗就會化作可怕的異獸；雪原上數以萬計的性命，不值得那樣去冒險。更何況，神族還指望平民賣力采集維晶供他們享樂，哪裏舍得將試煉藥劑分發給山下。”宰威緩緩出聲，看向屋內唯一的“神族”。

“不過，某種意義上來講，我們又確實通過了「試煉」。”

不似平民祖祖輩輩仰視玉盧山神族那樣卑微崇拜的目光，雪山自由同盟主席此刻眼神自信坦然；他身形瘦小，卻渾身散發著主宰命運的奪目光彩。

一如他親自擬定的起義口號：玉盧山已經走下了神壇。

“——我們通過接受神經修覆手術，在腦內建立起了永久性的意識屏障，在精神力強於我們的異族面前，終於不再如提線木偶，言聽計從。”

“攻打玉盧山，是我們出於自身自由意志的決定。”宰威主席平靜說道。“雪原上的平民，沒有道理要向神族交出我們的孩子去獻祭。我們生來就該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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