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H367次航班, 帶領我們走向了一個全新的世紀。】

HAH367次航班的乘客來到命運女神號之後，很快就收容他們的這個家族居所硬件之先進，和該聚落的科學認知格格不入。

命運女神號的主舷梯門常年打開, 像個山洞的洞口；原本是星艦對接閥門的停靠艙室中央, 重金打造的星際甲板上, 則被居民們原地生起了取暖用的篝火。半開放的艙室內煙火繚繞, 原本灰白色的艙壁被世世代代的炊煙熏得發黑。而部落的一幫小孩，戴著制作精良的防輻射面罩扮鬼玩追趕游戲，飛快從張靜身邊跑過, 看得身經百戰的郡主一楞。

幽深的艦船內部, 幾乎一半的走道都靠明火照亮, 顯示出部落中新能源供給的不足。而就在平民的篝火旁邊, 家族的孩子王領著小孩們休息的地方, 居然用兩三塊幾乎全新的光能電池板搭了一只小桌板。這個至少可以解決一個小型艙室照明問題的新能源裝置, 此刻化身為板磚一樣的用途，正在被一個半大的孩子跳上跳下地踐踏，馬上就要出現第一道裂紋。

小桌板旁邊則更為驚悚放了一個從武器艙拆下來的光子魚|雷當做凳子。兩個小孩打架被家長拉開，按在魚|雷上打屁|股。小孩氣得哇哇大哭，奮力捶打著魚|雷前端的平面陣列傳感器。雷機長吃驚得幾乎快要拍案而起, 恨不能劈手奪下那塊致命武器。

張靜/銀牙郡主/阿爾法大公在進入異世界之前，已經從定居海盜星號的雙星處得知了時序委員會這個超然平行宇宙之上的存在，而眼前看到的場景，與她想象中的六維卻相去甚遠，令人震驚。

“——在得知我們之上還有一個需要無條件供奉、種族隔離政策又極其嚴苛的「神族」階級存在時, 他們對那個優渥族群表示了本能的反感和排斥, 並且明確表達了不願被神族發現的希望。這種排斥情緒深刻影響了當年尚未接受神經修覆術的族人，於是我們下意識向神族隱瞞了這群乘客的存在。”

“再後來, 在相互的幫扶下，他們和我們帶著地球21世紀的科技視角，一寸一寸探索了這艘遠超我們兩批人所處時代的世代星艦。我們才發現，我們長久以來，居住在多麽巨大的財富之上。”

宰威伸出因自幼在風雪中勞作而指節變形的雙手——他左手上的兩根手指，甚至因為小時候采集維晶時遭遇的一場意外，永遠失去了指甲蓋——卻並不因其醜陋粗糙而羞於向人展示；他靜靜將傷痕累累的手貼在桌面上，撫摸著合金構成的會議室，撫摸著他的家族世代棲息卻無法理解的龐大“基地”。

“——玉盧山的神族固步自封，愚鈍反智；當年在將星艦分配給平民作為家族基地時，只拆除了關鍵的引擎艙，對其他艙室片瓦未動。他們只大概知道這個鋼鐵外殼裏有房間、走道、床鋪和居室，打掃幹凈就能住人，卻不明白未來世界的「世代星艦」到底意味著什麽。”雷司令卻擔心自己的目光冒犯了宰威，將自己忍不住落在同盟主席雙手上的視線移開，加入對話。他環視星艦的會議艙一圈，眼神中流露出昔日機長對機甲飛行器特有的欣賞。

“命運女神號的設計初衷，就是構建一座在星海中航行百年以上的漂流城市。她除了至關重要的引擎艙，還具備完整的水耕項目啟動設備、語言邏輯識別破譯系統、醫療艙、生化科學實驗室，甚至武器防禦系統。當然，還有影音娛樂艙——但由於能源的緊缺，大家一致決定暫時棄用這個耗能巨大的功能版塊。”

總司令向餘燼項目組介紹自己珍視的星艦，回想起來卻仍是唏噓——就在平民們在雪原上忍饑挨餓、苦苦對抗著酷寒和心血管疾病、動不動就因為一些小小的細菌感染而死掉的時候，他們所居住的這座鋼鐵城池中，竟封存著自身的救贖之路。

“HAH367上的乘客，雖然所處時代遠落後於命運女神號的誕生年代，卻已經領先了我們原住民許多。航班上有醫生與機械師，飛行員跟農場主，幾乎每一乘客位都受過系統性的基礎科學訓練。比起他們來說，我們就好像一群蹣跚學步的嬰兒，對於自己腳下的科技財富一無所知。”宰威主席淡淡講道，可謂百感交集，“星艦上許多對我們來說根本無法理解的設備與事務，在他們看來，只要略加探索學習，就可以化為己用。水耕農場的啟動，首先解決了族人的食物危機。再來，便是醫療艙的發現和重啟。”

許時徽聽到這裏，下意識瞥了父親一眼，只見許遠奇略略抿著嘴唇，難掩得色。

他忍不住逗爸爸：“是你噢？許醫生？”

“是滬江市康臺醫院神經外科許主任。”許遠奇也不謙虛，笑著沖兒子點頭。

——若不是身處鳥不拉屎的雪原，許遠奇在自由同盟內主刀的無數臺神經修覆術，學術成就上早已足夠他反覆橫掃《Cell》《Nature》《Science》三大神刊，坐擁醫學泰鬥的地位。

CNS泰鬥自然有他CNS泰鬥的底氣。

“許醫生首先發現了醫療艙內存放的許多藥物和醫療器械，使族人的傷病存活率明顯高了起來。”宰威主席亦同時看向許醫生，會議開始以來，難得流露出敬仰的目光，“後來我們存夠了能量塊，嘗試啟動了生化實驗室中的基礎計算機，發現了命運女神號締造者留下的醫學系統教材和文獻。這些數據資料，將命運女神號原本已經停留在地球21世紀的醫學水平，更往前推進了一步。”

“結合文獻和臨床數據，最終，我意識到六維人腦內的意識屏障，或許可以通過腦外科神經修覆術解決。”許遠奇正色看向黑羊先生，“而玉盧山上長期流行的那個「試煉」試劑，我覺得是一個完全錯誤的嘗試方向。在解剖過這些年來「試煉」失敗的那些族人屍體後，我認為即便是通過「試煉」試劑成功構建意識屏障的那10%——也就是你們神族——也大概率會因為試劑受到一些不可逆的基因損害。”

黑羊抿一抿唇，想起籠罩玉盧山的一個重大陰影——那個難以解釋的老年集體失智癥。

“神經修覆術方案提出後，一個族人外出采集維晶時摔下山崖，受到嚴重的胸腹和腦外傷。許醫生在為他治療時，嘗試性地通過手術構建了他的意識屏障。他接受手術後，獲得了三十個小時的自由意志。”自由同盟主席垂下長長眼睫，講不出是欣慰還是悲傷，“不過最終，他因為肺部傷口的大面積感染，還是離去了。”

“但這三十個小時，給我們帶來了希望之光。”

宰威主席說話間雲淡風輕地理了理鬢邊，小指輕輕拂過藏在銀白發絲下的那道微創傷口。時隔多年，他如今回想起來，仍舊覺得接受第二例手術是個驚心動魄的冒險決定。在他主動向許醫生提出願意接受修覆手術時，醫生反覆向他確認了這個念頭的生成是否出於自願——而一個決定是否出於自主意識作出的判斷，還需要由他人為自己植入認知指令來回答這件事，更堅定了宰威接受手術的決心。

“可是，我並不保證手術的100%成功噢。”許遠奇翻看著宰威族長的身體檢查記錄，輕聲解釋。

“我知道。可是許醫生，你講過，在你們的世界裏，有那句話——”宰威將沒有甲片的手指按在檢查記錄上，眼神堅韌，“不自由，毋寧死。”

我不想再做神族的提線木偶了。未來的雪山自由同盟主席搖頭。

——我和我們世世代代在這片土地上躬身勞作的善良族人，不值得過這樣艱辛狼狽的生活。

“雪原上第二個接受神經修覆術的人，就是你。”新王轉向宰威主席，似疑問，又似呈述。

“是我。”宰威點頭，“手術很成功，也激勵了很多人。在我之後，越來越多的族人、甚至外族居住基地的人，先後加入了這個神經修覆計劃。與此同時，在HAH367的牽頭下，雪原上的平民們開始全面接受基礎科學訓練。經年累月下來，我們也有了自己的醫生和機械師、教師、農場培育師。HAH367次航班，帶領我們走向了一個全新的世紀。”

宰威主席講到這裏，無意地同雷司令對視一眼，相視中下意識牽動嘴角。無盡的謝意和敬佩，包含在無聲的凝視中。

“但是，在能源和物資緊缺的情況下，這樣熱火朝天的景象並不能持續太久。”雷司令接過話頭，“一個最直接的導火索：在大規模開展神經修覆手術的情況下，我們的醫療資源已經告急——不要說開展新的修覆術，就是應對日常生活的病痛，也已經開始吃力。在沒有建立起完整工業時代產業鏈的條件下，所有的藥品和醫療器械都是守著各大家族基地坐吃山空。而平民所在的雪原自然條件過於艱苦，又導致我們除了坐吃山空之外，難以展開有序的生產活動。”

“——造反勢在必行。”宰威主席得出結論。

一錘定音後，宰威瞄了角落裏的黑羊先生一眼。“本來對於起義時間節點，同盟內部還有諸多爭議。但是現在，海盜星號為我們帶來了「啟美」——我覺得……各位族長應該都沒有什麽異議了，對吧？”

會議室內，同盟方面剩下的男男女女紛紛點頭。餘燼項目組方面，則一時摸不著頭腦。

“玉盧山的仙童祭禱祝。”宰威主席十指交握，“是我們一擊制勝的最佳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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