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丞, 如果「聖殿」上的人都還活著，事情並沒有到此為止。】

按照時序委員會既定守則，黑羊身上背著私生女疑雲, 在低維隱匿後又遲遲不見蹤影, 由監察院操刀自他下界起收割霍冬星分支宇宙, 便是遲早的事。

啟美事務長手持印鑒, 懸停在批準文書的三寸之上，遲遲蓋不下去。一方面的原因顯而易見：霍冬星分支宇宙自啟丞下界的時刻被收割，意味著薄薄的骨片刀一刀下去, 他即再不能見到那個一身反骨的弟弟。

盡管啟丞大部分時候很惹人心煩, 但啟美不得不承認, 他無法對這個弟弟撒手不管。

而另一方面——

因為當年光裔時徽在他腦內植入了一條要命的“保護霍冬星”指令；他知道自己印鑒一蓋下去, 霍冬星因沒有了來自高維的幹涉, 面對以太星突襲必敗無疑。

懸空的方寸之間仿佛有某種強大的力量牢牢鉗制著他, 即使啟美手中的印鑒好似重達千金，卻也遲遲沒有落地。

“還是對自己的雙生子弟弟下不了手嗎？事務長？”監察院伊儲總長一挑眉毛，“啟美，要不要我來幫你？”

啟美眼睫輕擡，不屑瞥伊儲一眼。離下定決心只差一秒, 啟美手腕將折未折之際，霍冬星轄區的貝濤突然急匆匆跑過來稟告：

“事務長，黑羊總督在霍冬星轄區現身了。”

啟美和伊儲總長同時臉色一變。啟美沈著臉放下印鑒，拂袖而起，整裝外出。伊儲總長亦並不質疑啟美的反應, 跟著事務長一路來到神樹棧道, 一探究竟。

“他的維晶終於耗盡了？”啟美邊走邊問，“他是一個人出現的嗎？”

“霍冬星艦隊全部撤離後, 總督的力盾防禦艦突然在戰場遺址出現。監察院副長沒有等兩位長官過去，先行收割了總督的防禦艦。”貝濤如實稟報。啟美倒抽了一口涼氣。

“情況緊急特殊，我認為副長判斷得當。”伊儲總長冷靜看啟美一眼。

我自然知道。啟美面無表情。

“總督的防禦艦停泊在白武殿前，現在監察院及我們轄區的觀察員的人已經將機甲圍住，等待事務長和監察總長前往發落。”貝濤接著匯報。

啟美步伐加快，沈著臉前往白武殿。殿前人頭攢動，聽得出言嘯正在和監察院的人起爭執。

“讓開，一群人堵在這裏幹什麽。”啟美沒有好氣。“黑羊人呢？”

監察院的人告狀：“事務長，他不肯出……”

話音未落，防禦艦的門受了音控指令似地徐徐開啟。啟美看發話的人一眼，倒沒有乘勢譏諷，只又將目光定在了防禦艦上。

黑羊先生一只手搭住艙門，環視殿前一周後，直直看向哥哥：“啊，我下界執行任務而已，回來真是好大的排場。”

“黑羊，監察院已經發現你藉由這次下界，暗中營救了你之前違規留在霍冬星的私生女。”啟美一手按在腰際的骨片刀柄上，隱忍不發。“霍冬星帝國皇家騎士團上尉，武離曼。”

黑羊面沈如水，盯著哥哥。

“就是因為這件事，兩位大人才如此大動幹戈，不等我下界任務執行完畢就出手幹擾轄區，甚至對分支世界的軍隊出手嗎？”黑羊輕聲質問。

伊儲總長卻並不回答，只盯著對方發問：“黑羊，武離曼是你的女兒嗎？”

“是。”黑羊緩聲回答總長的問題，視線卻未曾離開啟美。

“她是你和霍冬星女子卓迎山私通產下的女兒，你多年來一直將她藏匿在霍冬星轄區，可有此事？”總長問。

“卓迎山一事，多年前由啟懷事務長與監察院時任總長戚月已經知曉。這一部分的追責，在玉盧山已經翻篇了。”黑羊不屑地將目光轉向總長，“武離曼在霍冬星成長多年，對自己的身世亦並不知曉。”

伊儲總長皺眉：“她現在死無對證，光憑你說並不知曉……”

啟美聽到伊儲說“死無對證”，擔心刺激到啟丞，於是轉頭打斷對方：“總長，霍冬星重新找到嬰孩宇宙、推行全時空招募計劃僅有十年時間，玉盧山需要其中涉及的生物醫藥成果，不可輕易往回收割。”

伊儲撇一撇嘴，轉換了拷問角度：“黑羊，你這次幹涉霍冬星與以太星的星際戰事，是否出於私心？”

“事務長剛剛提到霍冬星針對嬰孩宇宙的全時空招募計劃。總長也應該明白，霍冬星免於滅國，對我們來說有多大的好……”

“我是問你這次高維幹預，你親自擬定計劃，親自下界，扭轉戰局的核心放在武離曼上尉身上，是否私心？”伊儲總長不耐煩打斷黑羊。“你和上尉與國王面對面接觸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過洩露高維秘密的後果？你一次又一次地將玉盧山置於危險境地……”

“武上尉和霍冬星國王被我所救，送回了本國機甲載具「聖殿」上。而「聖殿」在與以太星作戰的途中，突然遭到了計劃之外的高維處決，悉數被毀。”黑羊垂下眼睫。“所有和我產生過接觸的霍冬星艦隊官兵，數盡喪命於「聖殿」之中——不知道總長是否滿意這個結果？”

總長聽出他言語中的諷刺，不由動怒：“將他們置於危險境地的人是你，不是我。相反，你還要感謝事務長出手迅速，才免於將神族置於危險之中。”

黑羊盯著伊儲：“不管怎麽樣，監察院堅守高維度秘密的職責盡到了，可喜可賀。”

伊儲總長無視黑羊語氣的不敬，示意監察院的人登艦搜查黑羊的防禦艦。啟美抿著唇一言不發，看到監察院的人在力盾防禦艦上下裝模作樣地轉來轉去，搞不清防禦艦各種功能與門禁的樣子，行跡頗為好笑。

良久，監察院副長低聲報告總長，防禦艦上除了黑羊並無其他低維度人士藏身。總長揮一揮手，監察院兩名官員手持長長的封條將防禦艦艙門貼好，蓋上印鑒。

黑羊與啟美各懷心事，不自覺地對視一眼。

“黑羊，接下來監察院會將你押入地牢，擇日問審。”總長威風凜凜地宣布。

伊儲看啟美一眼，啟美心煩意亂，揮一揮手，悉聽尊便。

黑羊雙手被帶上鐐銬，帶入白武殿深處的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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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離曼是不是還活著？”

黑羊在白武殿地牢被關押了數日後，啟美前來探望的第一句話，即是詢問這位私生女的下落。

黑羊在囚室裏看書，擡頭看哥哥一眼，冷漠地又將視線放回書上。

“光線這麽差，別看了。”啟美走過去劈手奪過黑羊手中的書——《禪與摩托車維修藝術》，言嘯暗中給恩師送過來的低維流散書籍——不耐煩地推到一邊。他本來想找個地方坐下，但囚室方寸之間沒有體面的坐處，啟美貓一樣在屋內旋轉了幾圈，最後不得不坐在了地上。

“這裏不是低維，沒有監控設備，也沒有人在上面俯視。”啟美略帶嫌棄地把沾在衣裾上的草屑撚開，註視啟丞，“黑羊……啟丞，你和我講真話。”

“「聖殿」是你親手銷毀的，事務長。”黑羊淡淡回答。

“啟丞，我查閱過你最近幾個月的維晶支領記錄。你當日在霍冬星搞出那麽大的隔離陣仗，光憑你手上的維晶，是遠遠不夠的。”啟美目光灼灼，“我問過言嘯，她和你親眼見過失蹤的HAH367次航班帶著混沌維度流轉，漂流到了別的地方。我有足夠的理由懷疑你當日在小豐谷星太空港上離奇消失，並不是躲在隔離氣泡裏，而是去了混沌維度。”

黑羊眼中光彩明滅，定定俯視著坐在地上的啟美，並不做聲。

“你是不是把「聖殿」上的人都藏在了混沌維度？”啟美傾身向前，“你的力盾防禦艦上也隱藏著混沌維度，是嗎？”

“啟美，你已經親手處決了我的妻女，現在還來問這個幹什麽？殺了那麽多人，你也會良心不安嗎？”黑羊冷笑，“你是不是覺得確認她還活著，你內心會好過一點？還是說你擔心我又設法救了她，一心想要把她找出來，再處決一次，趕盡殺絕？”

啟美不由光火：“你怎麽知道我沒有自己的判斷？你怎麽知道我毀掉「聖殿」就是為了滅口？如果混沌維度真的存在，毀掉「聖殿」難道不是最安全的做法？”

黑羊嘖了一聲，轉過腦袋。

這次是事出有因——好，那你當年處決卓迎山，又是為了什麽？你只是心狠手辣罷了。

啟美一哽。難以硬氣起來。

“啟丞，如果「聖殿」上的人都還活著，事情並沒有到此為止。”良久，啟美低聲說道，“如果你的力盾防禦艦上藏有混沌空間，它遲早會像HAH367一樣，按自己的內部軌跡，輪轉到別的時空。防禦艦現在處在監察院監控之下，它一旦無故消失，監察院便會註意到混沌空間這個古老傳說的真實性。繼而所有涉及到當日「聖殿」的定論，都會被推翻。”

“一旦武離曼他們進入混沌維度，就算收割了當前的霍冬星分支，這批人在三個維度外無序流轉的事實，也無法再改變了。這可是比向低維洩密更嚴重的罪行——啟丞，你一次又一次地違禁，你到底想過這些沒有？”

“——這最後一根稻草壓上去，你就會被處死的啊。”啟美幾欲含淚。

黑羊喉結上下動了動，依然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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