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在第六維度, 掌握時間之源，是我們賴以自保的最大信仰了。】

“神族人的大腦裏面，有一張「精神防護網」, 或者說, 意識屏障——總之, 就是一個保護住我們情緒不崩潰的一樣東西。”胥川坐定, 找海盜星號的咖啡師要了一杯熱飲，邊喝邊講。

多年過去，拜種族優勢所賜, 這位初級觀察員臉上, 至多是褪去了當年上班時間偷吃面條時的稚氣, 眉宇間依然保持著旺盛的青春活力。盡管輩分上他已經算是許時徽們的叔叔伯伯, 但坐定對談時, 胥川仍像個未出校園（且少一根筋）的男高校生。他撓撓耳後剃到頭皮的發茬——擺脫玉盧山上繁文縟節的教條環境後, 他欣喜若狂地意識到自己居然還能像低維人一樣選擇剃到圓寸這樣無需打理的發型——指指自己腹腔右部：“……因為從小就有，我們已經完全習慣了這個東西的存在——就像你們不會沒事發出「啊，原來我肚子裏有一個闌尾誒」這樣的感嘆。”

許時徽忍不住一笑，覺得胥川的比喻非常直觀。

“如果刻意訓練，捕捉到了自己意識的邊緣, 就會意識到自己腦海裏有一張擋住洶湧情緒的巨網。我也是流落到海盜星後才發現，卸下意識屏障的後果有這麽嚴重——畢竟在來這裏之前，我並沒有太多和低維人接觸的經驗。我以為這個屏障，只是神族身為神明使者的標志；一旦打開屏障，無非是像山下的平民那樣多愁善感一點, 感情充沛、意志柔軟一些, 卻並沒有什麽壞處。”胥川繼續講道。

“可是，我們如果在低維度的人面前卸下這張巨網, 整個人就會變得非常容易與別人共情，難以擁有自己的主見。如果這時候正好遇上某個精神力特別強的人，這個人有心或無心的話，就有可能會影響到我們的認知……可以說是，會成為別人的提線木偶，任人擺布。”

“——我平時對你，哪裏有那麽壞。”霍冬局長忍不住打斷胥川，“都是你主動卸下屏障，我在征得你的同意後，才切入精神控制，讓你進行空間扭曲的。你精神自主獨立的時候，我可是一根手指頭都不會打擾你。”

“那是因為你有市長了，無暇顧及我，才沒有對我染指。”胥川雙手護在胸前，嫌棄看自己的局長一眼，“我這具青春的身體，不老的容顏，在海盜星號的戀愛市場上，可是非常搶手的。”

眾人皆不搭話，讓胥川的自擡身價冷場了一瞬。

“這種控制與被控制，和霍冬星上的戰鬥獸，簡直一模一樣啊。”許時徽忍不住感嘆。

“霍冬星上的戰鬥獸，就是來自第六維度的變種異獸。”黑羊輕聲說道，“原生的六維人，腦內是沒有這個意識屏障的。但先祖們因為一向只和本維度的人接觸，根本無法覺察到自己這個致命的弱點。直到我們發現了第五維度，和低維的人產生了接觸；我們才意識到，原來我們才是那個異類。”

“幾乎所有維度的人，都比我們擁有更強的自主精神力。更可怕的是，如果遇上精神力拔群的低維人，甚至可以直接在我們大腦中下達指令，左右我們的行為認知——就像你們控制戰鬥獸一樣。”

太子斑聽到此處，想起自己的戰鬥獸幽熒，眼中一個明滅。

黑羊繼續說道：“正是意識到自己基因裏有這個弱點，容易被人利用，於是先祖們研發了建立意識屏障的基因改造技術，創造了現在所謂的「神族」——即有意識屏障的高等居民。其餘腦內沒有屏障的原生六維人，被我們稱為平民。而戰鬥獸，就是……改造失敗的產物。”

黑羊言畢，桌邊的眾人同時沈默了數秒。

“所以，霍冬星上的那些戰鬥獸——燭日、幽熒他們……其實是……人嗎？”許時徽聞之不由駭然。

“是……也不是。”黑羊輕嘆。“最開始那一批戰鬥獸——我們叫做異獸，的確直接由六維人改造失敗後突變而成……他們經過基因改造後，完全成為了另一個可以自行繁衍的物種。按照神族的內部意志，突變體作為人體實驗失敗的產物，理應銷毀……但它們終究曾經為人，玉盧山上有人心生不忍，將這些突變的異獸偷偷流放到別的緯度，這才有了你們所熟知的「高維生物」。”

“——而第一代基因改造，用你們維度的時間計算，已經是距今非常遙遠的事情了。你們目前能接觸到的戰鬥獸，已經是繁衍過許多代的異獸了……我實在不知道，還能不能把他們劃分為人類。”

黑羊想了想，還是隱去了平民們被註射試煉試劑、歷經九死一生才有機會蛻變成為神族的那部分事實。

——原生六維人只有十分之一的概率，可以擺脫基因裏的弱點，一躍成為意志力足以對抗低維世界人類的新物種。無法承受住猛烈藥效的被註射者，只能淪為異獸，遭人斬首。這一過程實在太過殘暴，他難以開口講出自己也曾是這個試煉規則的一部分。

“霍冬星上出現的提線木偶試劑，正是另一個時間線上的肇澤親王赫連白烽，在仔細研究了這些異獸之後的產物。”黑羊繼續說道，“在知曉了六維人極度容易遭受精神控制的這一基因弱點後，你們已經註意到，霍冬星上馴獸師對戰鬥獸的精神控制，與提線木偶試劑作用下提線人對木偶的操控，其實系出同源。”

“——在你們已消失的另外一條時間線上，赫連白烽通過對戰鬥獸進行基因測序，發現這些所謂的高維神獸身上，有明顯的人工編輯痕跡。六維人曾經試圖將強化意識屏障的病毒整合進自己的基因組，再通過用遺傳學方式，將這一屏障向後代進行傳播——這就是「超級同源重組核酸引擎」。”

——Super Homologous Rbinant Integrated Nucleic acid Engine.許時徽想起自己家中來自星歷5330年的那只提線木偶解毒血清註射筆上，正是刻著這行文字。

“這就是SHRINE——赫連白烽心中的「神龕」。”許時徽得出結論。

“是的。”黑羊點頭，“赫連白烽設法將這個人工幹預的試劑逆向還原出來，使攜帶著高維人大腦弱點的高效率重組核苷酸片段成為新型試劑的核心，讓試劑的被註射者處於特定對象的精神控制中，這就是你們世界裏那個——提線木偶試劑。”

“……他或許是最近幾百年的霍冬星上，距離第六維度真相最近的一個人了吧。”黑羊不帶感情地總結道。

“基因改造……”太子斑忍不住感嘆，“六維人的科技，已經這樣發達了嗎？”

“是「曾經」這樣發達。”黑羊低嘆，聲音裏帶上些許無奈，“你若有機會造訪第六維度，看到那些平民們灰頭土臉地騎著矮腳馬在冰原上覓食，大概怎麽也不會想到，我們這個種族，也曾經站在科技樹之巔呢。”

太子斑目光流轉，知道黑羊心有不甘。

“我們的種族生理弱點太過明顯，但在與低維人有深入接觸之前，卻對自己脆弱的精神力渾然不知，對於危險毫無防備。”黑羊垂下眼睫，“在發現低維世界以後，六維人和其他各個維度的世界曾有一段蜜月期。那時候的六維人大概曾經幻想，我們既然占據了第六維度這樣得天獨厚的優勢，如果在各低維世界之間互通有無，組織跨時空貿易，實現物資和科技成果的流動，豈不是一樁美事？”

黑羊講出這話時，眼中隱約有光芒閃爍；許時徽卻不禁搖頭，覺出這一圖景的危險。

黑羊註意到許時徽的表情，無奈地笑笑：“是，這註定只是一場幻想。”

“在一次與低維的接觸中，我們被人發現了六維人極易受到精神控制這一弱點。六維人的這個生理特征遭人利用，為整個第六維度帶來了滅頂之災。”黑羊低頭，落寞無趣地理了理自己身上佩戴的神族身份權限牌。

“——我們的文明一夜倒退，只能固守身居高維的優勢，勉強存活下來。後來，就有了神族圈地為王，建立時序委員會，嚴格控制高維與低維的接觸，限制低維科技過於發達，反噬高一維度。總而言之，就這麽半古半今地一步步發展下來，變成今天這樣的奇怪局面。”黑羊將寥落垂到腮邊的發絲又挽回去，“所以，處在第六維度，掌握時間之源，是我們賴以自保的最大信仰了。”

他說著將握在手心把玩的身份權限牌取下，向眾人展示上面雕刻的萬維神樹：“時間之神，是我們族人後來選中的圖騰。對於第六維度的平民來說，玉盧山上的神族，都是時間之神的使者，只要埋頭收集維晶，好好侍奉神明，就可以在自己的世界生活下去。”

“這個謊言講得久了，連神族自己都深信不疑。”黑羊細細摩挲著權限牌，忍不住搖頭，“現在的玉盧山上，委員會的人已經完全拜倒在這個「時間之神」足下。對這個我們自己捏造出來的神，玉盧山內部有日益嚴格的教義守則和祭拜流程。就在下月，第六維度又會有大型的祭祀活動，這一次，神族甚至會從平民家族中選拔幼童向神樹獻祭，毫無人性可言。他們覺得自己真的是天選之子，理應在神佑下享受這一切——好像已經忘記了，自己腦中的那層防護網，到底是怎樣被改造進去的；山下的平民到底又是因為什麽，才甘願俯首拜倒在同為血肉之軀的神族腳下。”

神族的來龍去脈講完，一幹人沈默片刻。不由覺得一切因緣寂滅，難評孰對孰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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