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遑論有生之年, 再見到活生生的爸爸和媽媽。】

“但是，六維人的這一生理弱點，也正是當年我們得以將霍冬星從被收割的危險中救出的關鍵。”光裔市長出言, 及時提振了些許低落的氣氛。他視線轉向年輕的另一個自己, 目光和煦, “正是當年我們控制了啟美, 才能及時擺脫時序委員會的追殺，才又延續了霍冬星一百多年的和平，也……才平安將你藏在了地球。”

啊。許時徽迎上光裔市長的目光, 餘光註意到坐在他身畔的安全事務局局長霍冬斑, 忽而一陣恍惚；他忍不住思考自己人生的另一種可能性。

如果——他十指交握, 目不斜視, 不知道為什麽居然不敢多看一眼陪在市長身邊的霍冬斑；仿佛看久一點, 都會褻瀆到那個身上（對他來說）閃著某種耀眼光芒的人；而餘光瞥到那個鬢邊染白的霍冬斑時, 他又實在是經不住誘惑去幻想這個“如果”——如果當年的自己沒有被銀牙郡主帶往地球撫養，而是仍然留在霍冬星，與太子斑共同生長在一片天空下，是不是他們……也會成長為……另一對……帝國……雙……星……

醒醒！！

金融巨子伸出手掌在潛意識中給了（可以說是色迷心竅的）自己一個耳光。他提醒自己，目前他顯然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關心。

“當時啟美在001號艦上被我的二叔所傷, 就是恰好打破了他的精神防護。所以你們才得以將他作為戰鬥獸操控，擺脫了時序委員會的追殺，是嗎？”許時徽看向光裔市長，拋出自己最關心的那個問題。

“——那麽HAH367次航班，最終是怎樣沖破三個維度的？現在又去了哪裏？”

“還是我來講吧。”黑羊開口, 聳一聳肩, “畢竟你們一口一個「時序委員會的追殺」，其實說的就是我。”

市長抿唇壓下笑意, 和黑羊對視一眼，攤手做了個請的動作——誰知道當初殺得你死我活的兩個人，此刻竟能和和氣氣地坐在一張咖啡桌旁敘舊呢。

“我是時序委員會的高級總督，當年霍冬星低維轄區的分管主理，也是——”黑羊停了一停，（略不情願地）潦草帶過自己的另一個身份，“也是啟美的雙生子哥哥。當時我的轄區紊亂，啟美下落不明，我從別的任務中趕來，臨危受命，到霍冬星撥亂反正。”

“啟美的精神防護網在腦部受傷後崩潰，自主精神力與霍冬星上的戰鬥獸並無二致。在我下界追殺的途中，當年的光裔市長將腦部受傷的啟美作為戰鬥獸操控，對我施加的打壓頗重——我當時，幾乎可以說是命懸一線。”黑羊說著看了光裔市長一眼，後者一聳肩，對他投以抱歉的目光。

——啟美身為所謂的“神族”，其認知能力與思維，遠超因基因改造失敗而流落到霍冬星上的所有戰鬥獸。神族的意識屏障一旦被突破，折疊和扭曲空間的威力可謂無邊。彼時的啟丞哪裏見過這種陣仗，在光裔時徽訓練有素的連番攻擊下，幾乎只剩一口氣在。

啟丞生命垂危之際，雙生子間的某種維系遙遙震動著被控制的啟美；饒是處在光裔時徽的精神控制之下，但啟美親眼目睹弟弟鮮血橫飛的慘狀後，被激發了二次精神崩潰。

“——啟美當時的精神力過於紊亂，而市長又是首次駕馭六維神族，於是一度失去了對啟美的控制。”黑羊垂眉，“我、啟美和市長三人，乃至於當年站在神樹棧道上圍觀的胥川等人，都是第一次見識這種場景，毫無經驗可談，行動全憑直覺——事後覆盤，才覺得每個人的每一步，都可謂走得亂七八糟。”

“那……也沒辦法。”胥川忍不住撓頭，插嘴，“至少各方都在這場亂鬥中活了下來，已經算是個不壞的結局了。而且，如果說銀牙郡主在定居地球的第三年——也就是因果鏈完成閉合之前——就已經收到了市長對追逃之路的解釋，不正是說明了這些看上去亂七八糟的走向，都是因果鏈的一部分嗎？”

黑羊不置可否，吸一口氣，繼續講道：“啟美短暫恢覆自主意識後，知道造成自己受制於人的源頭，是突然從嬰孩宇宙中沖出來的那三個陌生人——也就是你的父母和二叔。比起解決低維的時空紊亂，延緩維晶在六維的消耗速度；神族的精神居然被人控制這一新的突發事件，才是委員會當時的心頭大患。所以比起解決時空分支問題，啟美當時更緊迫的需求，是搞明白為什麽自己會受制於人。”

“——他當時不知道用六維骨片刀直接收割四維宇宙的後果，一心想揪出神秘的罪魁禍首，於是從時空壺中拉出了地球能量絲，試圖像收割萬維神樹一樣，想將回到地球的那幾個神秘人帶出，問個清楚。”

“而當時你的父母和二叔已經分開，一個留在休斯頓，另外兩個乘上飛機回國。”黑羊看向許時徽，“啟美當時下手收割的目標，就是張靜夫婦回國乘坐的HAH367次航班——這當然不是解決精神控制問題的最優選，甚至還可以說此舉對啟美擺脫精神控制毫無幫助——但啟美在那時作出了那樣的選擇，是一個命定的巧合。”

“但六維對四維的跨維度收割，和對第五維度不同，所以引發了時空崩塌，是嗎？”許時徽怔怔註視黑羊，問道。

“是的。”黑羊輕輕點頭，“時序委員會收割低維所用的骨片刀，由神樹的根莖制成；骨片刀可以破壞低維時空分支，收割低維物資，也可以將下界的神族從低維剝離帶回；是我們的執法聖物。但神族跨越兩個維度直接幹涉霍冬星之下的嬰孩宇宙時，收割對象——HAH367次航班——從第四維度直接沖往第六維度，打破了三個維度的平衡，引發了罕見的時空崩塌。雖然我和啟美最終被守在六維的言嘯所救，但當年的那架飛機、市長、局長以及當時在神樹棧道上待命的胥川，都被卷入了這次崩塌的亂流中，進入了無序的混沌維度。”

“因為那次大型時空崩塌，時序委員會見識到跨越兩個維度向下幹涉的弊端，這才不得不停止了從霍冬星抹除嬰孩宇宙的打算，默認了四維世界天然存在於五維之下的狀態。”黑羊說著，掃視國王和太子一眼，“而對於霍冬星近年來積極展開的全時空科技與人才招募計劃，因為最終結果有利於六維從第五維度收割科技成果，委員會也采取了綏靖縱容的態度，並不對其加以阻止。”

“……甚至，因為招募計劃中涉及一些關於神經醫學方面的技術，委員會中有不少人對霍冬星的科技消化暗暗持期待態度——所以，解除霍冬星二次殖民危機這種下界幹涉計劃，才有可能在官方流程中得到認可。”黑羊長舒一口氣，視線掃向海盜星號上繁華熱鬧的街道，輕輕結束了講述。

“所以，HAH367次航班就像海盜星號一樣，還在各個混沌維度之間……流浪嗎？”許時徽頹然靠向椅背，一手微微覆著自己的雙唇，喃喃自語，難以置信。

自HAH367次航班失蹤事故調查組宣布解散以來，許時徽已經好久不曾經歷過這樣的情緒起伏了——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甚至不允許自己再有這樣的起伏，他太熟悉那種希望破滅的絕望感，一次次守在手機和電視旁邊等待調查進展公布後，他已經強令自己不再對關於HAH367次航班的一切線索抱有希望。

父母在他人生的頭十八年裏，帶給了他無盡的關愛和歡樂，而那兩個可愛可敬的親人，已經在空難中逝去了；許時徽作為爸爸媽媽的孩子，要堅強快樂地帶著他們的愛繼續生活下去——這是他長期以來對自己的忠告。他已經對調查出航班失蹤事件的真相不抱希望，遑論有生之年，再見到活生生的爸爸和媽媽。

黑羊的話在他心裏又點起了一簇希望的微光；他甚至有些戰栗起來，難以阻擋此刻內心翻滾的狂潮。

太子斑忍不住側目註視許時徽，想伸手上去在他手背上拍一拍——正如幾天前自己剛剛得知父王死於以太星戰火的噩耗時，許時徽對他給予的溫柔安慰一樣；而他猶豫幾下，指尖竟忽而湧起一陣不好意思，明知原因正當，若即若離的手卻在距離對方十幾公分遠的地方停下。

大約是隔壁時空中雙子星的愛情故事講了太多，已經對這位年輕的皇子產生了深遠影響。

這時黑羊大方伸出手，在許時徽肩頭重重拍了兩拍。

炸掉衛星。太子斑五味雜陳地收回懸在半空中的手，只不自在地掃了黑羊一眼，臉上若無其事保持著皇子應有的風度。

黑羊對年輕皇子乍然對自己湧起的敵意毫無知覺，手掌停駐在許時徽肩膀上。他目光堅定，一字一頓：“時徽，我之所以確定你的父母還活在混沌維度，是因為我在第六維度親眼再看到過那次航班，並見證了它又流浪往下一個隱藏的維度。”

許時徽目光一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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