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看看, 啟丞終日流連在自己的低維轄區，到底是在搞什麽鬼。】

時間奔湧不回頭的四維宇宙——地球時間線——以能量絲的形式凝結，可如卷軸般數盡收納在一個小小的時空壺中, 小巧精致。

錯綜覆雜的五維宇宙, 存在感則要比地球時間線強烈得多。各個世界以樹的形態緊密相連, 在每一個重要節點上劈分出平行宇宙, 奔向各自的遠方。子世界源源不斷從最初的源宇宙中分叉抽枝，向上生長，組成一株令人驚嘆的萬維神樹。

神樹紮根在玉盧山核心的一處半開放山谷中, 以第六維度自然孕育的“維晶”為養料, 徐徐生長。

時序委員會的各個轄區辦公廳抱山建立, 於山體上各據地勢, 大致按照各自轄區樹枝生長的位置坐落。底層的源宇宙區塊氣勢磅礴, 擁有數十間轄區辦公廳, 是第六維度主要食物、生活器皿和衣物香料的產地，亦是啟美主管的觀察員辦公場所。以太-霍冬諸星宇宙和其他一些位於神樹末端的分支世界高居其上，因不承擔農產品收割的基礎功能，辦公區域小巧精致，經常招來源世界轄區觀察員的嘲笑。

“底層的源世界已經有足夠的物資供玉盧山和平民世界享用, 根本不需要消耗那麽多維晶去維系神樹頂端那些奇奇怪怪的高科技分支世界。要我說啊，事務長遲早下令將頂端的分支收割掉。”——這樣的說法，大概是玉盧山上許多神族的心聲。

但顯然，這些並不是啟丞的心聲。身為啟丞最親密的雙生子，啟美自然也清楚得很。

因為眼前這位觀察員氣質形態上和啟丞的相似, 也因為這對師徒某些理念的一脈相承；啟美不知不覺間, 將自己對弟弟的種種不滿投射到了言嘯身上。言嘯那鄭重其事的寡欲神情，不飾珠釵的光潔發髻, 漿洗過度的樸素長裾；活脫脫是一個縮小版的啟丞，見之讓他如鯁在喉。

他本無需和一個低位階觀察員討論這麽多，今天卻無意地爭辯了起來。

“你知道什麽？科技越發達的低維世界，對維晶的消耗也越迅速；一旦出現什麽飛躍性的技術革命或者大規模戰爭，對維晶的需求更是大得可怕。”啟美壓制住氣憤，換了一個角度，向言嘯強力闡釋。“源世界對維晶需求穩定，物資又豐富，已經足夠我們整個維度使用。沒有必要將寶貴的維晶浪費在維持那些奇怪的分支世界上。”

“既然神族那麽瞧不起頂端的分支世界，為什麽一代代的事務長還要保留這些分支，放任低維的文明繼續發展？難道不是因為這些你們最看不上的神樹末端分支，才是引領每個世界的人類走向未來的文明之光嗎？”言嘯搖頭，“光是分支世界裏的抗癌血清，就救回了玉盧山上多少個貴族的性命？”

顯然，言嘯也從啟丞那邊繼承了一部分恩師對雙生子哥哥的敵意。

“——大人，請問這座山上有哪一個人，沒有註射過一只來自分支世界的抗生素嗎？沒有吃過一顆來自分支世界的藥劑嗎？如果沒有來自分支世界的藥物支持，我們之中有一小半的人，甚至都活不到平安長大成年。”言嘯註視著啟美，目光堅定淡然。

而啟美卻不為所動——太熟悉了，這套說辭實在是太熟悉了；年輕的觀察員大約不會知道，在亦敵亦友的雙生子之間，類似的唇槍舌劍，早已進行過太多次。

“分支世界卓越的生物醫藥技術，是我們還保留著末端世界的唯一原因。他們對延續生命的貪婪渴望，無意中保全了他們自己的世界。”啟美轉過身去兀自踱步，不想直視對面那個和弟弟幾乎同根同源的小學究。

“——但是你要知道，這種醫學的進步並不會與其他領域的發展割裂，它會伴隨著低維世界整體的科技演化而來。而所有低維文明的科技發展，都是帶著自毀傾向的，他們的科技無一例外，最終會將自己帶入毀滅。”啟美回頭，眼神淩厲，“你的導師可曾向你解釋過，丁亥-貳柒號分支宇宙文明是怎樣消失的？”

“生物改造與星際核戰爭。”言嘯移開目光，聲調在這一輪對話中首次下降。

“噢，他還知道把這個告訴你啊。”啟美冷笑，漂亮的眼睛半瞇起來，“那曾經是生長在神樹最頂端的分支世界之一；那個世界消耗了我們數以萬計的維晶，最後我們得到的，只是一片灰燼。”

“那只是……無數個平行世界中的一支。無數個繁榮不息的平行宇宙中，出現了一個走向毀滅的文明。”言嘯抿一抿唇，愈發堅決地說，“盡管如此，消逝的也只是文明，而不是物質。你若讓那個世界繼續存在，萬物持續運轉，總有一天，又會有新的生命被孕育，新的文明出現，新的……”

“我們等不到那一天！”啟美忍不住大聲打斷觀察員的話，就像他無數次打斷自己的弟弟，“你知道維系這樣的世界需要消耗多少維晶嗎？”

“啊，消消氣，消消氣。長官，來，來，吃點話梅味瓜子。”剛剛把面碗收進書櫃的初級觀察員少年見這邊的氣氛劍拔弩張，飛速跑過來，手裏獻寶一樣捧著一盤瓜子，舉到啟美面前。

啟美好氣又好笑，看少年一眼，態度生硬地推開瓜子。

“喲。不喜歡？沒事沒事，長官，我還有別的口味。”少年笑嘻嘻收回盤子，轉身去尋新的庫存零食。

言嘯，言嘯，算了。擦肩而過時，少年用手肘假裝不經意碰碰言嘯，暗暗勸著同僚；但啟丞一手教出來的好學生卻並不領情。

“噢，是嗎？我們的維晶緊缺嗎？怎麽我知道的事實是，如果以收割物資產生的維晶消耗計算，最終用在玉盧山上的維晶消耗，大約是外面那些平民的數百倍吧。”言嘯十指交握，臉上帶出的譏諷神色與啟丞講話時如出一轍，更惹得啟美生氣。

“——但凡玉盧山上的老爺們從牙縫裏摳出一點肉，省下的維晶都夠外面的平民家庭安安心心度過寒冬；或者，足夠維系一段有意義的科技分支世界穩定發展。”言嘯講這話時，目光故意在啟美一身的珠玉華服上來回審視。那正氣浩然的目光，又讓九級高官想到自己的弟弟，內心不由暴躁不已。

啊，言嘯，不要說了。一旁的少年看著戰火越燒越烈，抓耳撓腮。

“神樹吸天地日月之精華，在高維自然生長，原本就不需要人為提供那麽多的維晶滋養。是玉盧山上的人貪得無厭，反覆收割低維物資。又因為不懂低維科技，收割分支後糟踐無數可收取成果，造成維晶供應緊張。”言嘯闡述至此，語氣已冷淡至極，“更不要提有些轄區的高官為了滿足一己私欲，莫名其妙使用神樹骨片進行低維收割和下界幹預，白白浪費——”

“好，既然你主動提到了下界，我就來和你談一談下界。”此時的啟美無疑完全將眼前雄辯的初級觀察員當成了自己的雙生子弟弟，怒火中燒，“你們總督，你敬愛的恩師啟丞，自接手這個轄區以來，頻頻違規下界，行跡鬼祟，並不上報，算不算無端浪費神樹骨片和維晶？”

啪嗒一聲。辦公廳另一端的少年聽到啟美發火，剛剛收好的話梅味瓜子一下打翻在地。

“對不起對不起，長官，我手滑了，手滑了真的。”少年打著哈哈，邊說邊將地上的瓜子往簸箕裏攏，“噢，我想起來——長官，前幾天我們轄區還收割了一種新功能飲料，怪好喝的。長官要不要嘗一……”

“住嘴！”啟美覺出有異，回頭厲聲朝著少年怒喝，“你！（他瞥了一眼墻上的出勤掛牌，確定少年名叫胥川）胥川，把啟丞的工作日志找出來給我！”

胥川和言嘯同時一楞，不自覺地對視一眼，交匯的眼神又飛速散開。啟美將這一細節看在眼裏，疑心大起，甩開長袖疾步走到啟丞的工位上，憤憤開始翻找紙頭。他想看看，啟丞終日流連在自己的低維轄區，到底是在搞什麽鬼。

自接手這個轄區以來，啟丞下界的時間一次比一次長；其上報的下界頻率，已經和啟美私下觀察到的起了出入。對此，他這個雙生子哥哥可是非常在意。

“長官……我們總督的那個工作日志吧，就是，跟別的轄區它，不太一樣……來來，長官您先喝水。”胥川湊上來，手裏端著功能飲料，嘗試賄賂啟美，“我們總督他是……電子……數據化的……管理，就是呢……”

“總督的日志不是手書卷宗，是以數據形式存在低維的加密計算機裏，沒學習過低維科技的觀察員，是打不開也看不懂的。”言嘯斜睨啟美一眼，有幾分幸災樂禍。

好。啟美點點頭，嗤了一聲，暫時不跟眼前的小號啟丞一般見識。他猛地一拉開啟丞案頭的抽屜，從裏面抽出弟弟工作用的低維加密計算機。

言嘯眼中有一絲驚訝劃過，但很快鎮靜下來，還在輸出語言攻擊：“你又打不開。”

啟美不理她，吸一口氣，兀自垂眉打開電源。巨大的光學屏流瀉而出，要求驗證機主身份；啟美冷笑一聲，將自己一只手掌按在生物權限識別鎖上。

生物權限通過。言嘯和胥川同時瞳仁一縮。

這還沒完，啟美下一步飛快在光學屏上輸完了密碼。

密碼正確。啟美如同探囊取物，調出了啟丞的轄區工作日志。

生物權限加生日密碼；太簡單了，哈——簡直是為他這個雙生子哥哥量身定制的開機方式。啟美揚眉看震驚中的兩位初級觀察員一眼，嘴角帶笑，已經懶得講什麽勝利宣言。

有那麽兩秒鐘他只隱隱約約慶幸，往日啟丞在強行向他科普低維科技知識時，他有用心在聽。

而下一秒，他認真看了啟丞的工作記錄，笑容便凝固在了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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