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被舍棄的時空在下墜途中逐漸灰飛煙滅, 臻於無形。】

霍冬星時空崩塌的那一刻，是伴著啟美內心的巨大驚怒而來的；他甚至覺得這場裂變搶了自己新發現的風頭。

翻閱啟丞的工作日志，啟美本來以為會抓到弟弟在低維的什麽風流韻事——which被時序委員會視為神族的最大禁忌, 啟丞勢必會因此而失去下任首領的候選資格。日志開啟的那一刻他揚揚得意, 以為抓到了弟弟的小尾巴。

而真實的情況卻讓他驚駭不已。

言嘯註意到啟美的表情, 快步沖過來, 擋在啟丞案前，緊張對著長官：“大人，按照工作守則的規定, 平級長官跨轄區調閱工作日志, 需要事務長本人簽發調動文書……”

“不用你提醒我。工作守則上說, 跨轄區調閱日志卷宗, 需要事務長本人簽發調閱文書——守則我背得比你熟。”啟美冷冷撥開言嘯的肩膀, 直視眼前的光學屏, “這不是委員會認可的制式卷宗，我只是在翻閱啟丞的私人物品。”

言嘯眼中劃過憤憤的神色，無法反駁。

“我翻閱我弟弟的私人物品，他有意見，日後由他自己來向我提。”啟美皺著眉, 手指飛速劃過光學屏——言嘯和胥川氣憤之餘，也對他操作機器如此嫻熟感到吃驚——“這是我們雙生子之間的事情，需要你們這些初級觀察員同意嗎？”

“啊不是，長官，是這樣的——您也說了, 這不是委員會認可的制式卷宗……”胥川一本正經解釋, “我們總督呢，平時喜歡在計算機上進行文學創作。所以你看到的, 其實都是……”

“閉嘴！”啟美只顧盯著弟弟的日志，不想聽胥川廢話。

“……就，僅供參考……”胥川訕訕閉了嘴。他忍不住瞪身邊的言嘯一眼：都是你，沒事激他幹什麽。

言嘯自知闖禍，板著臉立在一旁。第六維度缺少遠程即時通訊網絡基建，兩位年輕的初級觀察員此刻並不知道怎樣將這個壞消息傳遞給自己的總督。

啟丞這時候大約還在漫天風雪中毫不知情地砥礪前行呢。

胥川腦中天人交戰，不敢去看啟美閱讀日志時的表情。他自欺欺人地移開目光，漫無目的地看向辦公廳外的萬維神樹。

巍巍神物孤單佇立在半開放的山谷中，遮天蔽日，肅穆莊嚴。它每一條分支都是一個璀璨的世界，每一片枝葉都飽含了萬千生靈的悲歡離合，望之令人敬畏。兩位初級觀察員曾不止一次看到啟丞在非工作時間走到神樹下，久久佇立凝望，不知所想何事。

胥川正在出神，突然就發現自己的轄區出現了異動。

“言嘯，言嘯。”胥川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言嘯手臂，小聲提醒，“你看我們的轄區，是不是……”

言嘯隨之看過去，眉頭一皺——分支了？！

“你，你今天用神樹骨片切割過我們轄區嗎？”胥川緊張地問。

“我沒有，我幹嘛做那種事情？”言嘯不安地回答，“再說我的位階……也沒有資格使用骨片刀。”

兩位小朋友倒抽一口涼氣，目光定定，驚疑地註視著以太-霍冬諸星轄區——在沒有經由觀察員用骨片刀主動切割的情況下，這個低維世界，自己主動分支了。

“以前也，也有這種事情發生的吧？”胥川沒把握地問。

“有……有的吧。”言嘯沒有底氣地回答。

兩人註意力被轉移，暫時忘記了啟美還在眼前憤憤翻閱啟丞的工作日志。神樹自動分支——這太難得一見了，兩人目瞪口呆，一道盯著神樹。

在觀察員們目不轉睛的凝視中，自動產生一道分支後，忽而在主幹某一處，又生出了一個旁路。

胥川和言嘯同時控制不住地抽了口氣。啟美擡頭，發現了兩位初級觀察員的異常反應。

而事出突然，胥川已經顧不得那麽多，他把啟美身體擰向自己轄區的方向，有失體統地大叫：“長官你看！我們的轄區……我們轄區……”

——正在瘋狂地自動分支。而且隨著眾人的凝望，分支速度越來越快，旁路越來越多，到了引人側目的地步。

神樹分支發展速度之快，使委員會在樹腳堆砌的維晶以驚人的速度被吸收。維晶的迅速減少立刻引起了其他轄區觀察員的註意，就在片刻之間，幾乎所有轄區的負責人都沖出了自己辦公廳的回廊，憑欄觀看。

“啟丞總督！”分管源世界轄區的一個五級官員擡頭望向這邊，分不清遠遠站在回廊上的是哥哥還是弟弟，“你們的轄區是怎麽回事？”

“維晶要被吸幹了！”下面又有聲音傳來。

“啟丞總督今天外出收維晶去了，那個是小哥哥。”

啟美聽到“小哥哥”三個字，內心又是一陣火大——我沒有名字的嗎？

“啟美，你去看一下。不能讓這個分區這樣消耗維晶。”底層一個聲音傳來，啟美認出是和他平級的一個九級高官。

好。他垂眉，握住腰際佩戴的骨片刀。

言嘯還在猶豫：“是不是要等總督回……”

“等他回來，維晶就被吸幹了。”啟美冷冷掃她一眼，轉身向前。言嘯知道長官所言不虛，權衡之下，不敢再過多阻攔。

“長官，躍遷手冊。”胥川亦意識到事態嚴重，一改散漫態度，及時遞上下界要用的法器。

啟美覺得弟弟的手下關鍵時刻還算靠譜，態度高傲地謝過，快步朝著神樹走去。言嘯和胥川對視一眼，緊隨其後。

“事態平息以後，我們兩個會被抓起來嗎？”胥川一邊走，一邊焦慮地小聲詢問同僚。

“……不知道。”言嘯低著頭，緊緊跟在啟美身後。“胥川，你少說兩句吧。”

****************

啟美終於知道了玉盧山上所謂“試煉”事件的來龍去脈。

啟丞一次次下界，搞清了神族如此巨大的一個秘密，卻竟沒有告訴自己這個雙生子哥哥。

這也就罷了——啟美想，他大約是有他的考量；易地而處，我或許也會作此決定。我不怪他。但啟丞竟瞞報了自己轄區中存在已久的一個嬰孩宇宙！啟美冷笑：弟弟這是要幹什麽？

各轄區觀察員亂成一團之際，時序委員會事務長啟懷得到通報，在近侍的攙扶下及時趕到。她在神樹棧道入口處與啟美遇上，放心地舒一口氣：“太好了，小哥哥，你去看看是怎麽回事。”

啟美眼神冷峻，竟欺身向前。他並沒有提及神樹失控分支的事情，只低聲質問啟懷：“姑姑，霍冬星上的第一只戰鬥獸，是不是由你流放過去的？”

啟懷一楞，驚疑看著侄子：“你……你為什麽……”

“試煉失敗產生的異獸，並沒有全部被斬首，對不對？”啟美盯著姑姑，“你偷偷把異獸流放到了低維世界，讓它們成了低維所謂的戰鬥獸，鑄成了大錯。”

“不是我。”啟懷目光躲閃，唇際微顫，“第一個流放異獸的人，並不是我。”

啟美目光兇狠，態度中已經沒有了尊重。他揮臂直指身後的神樹，語氣嚴厲：“姑姑，今天啟丞的轄區時空崩塌成這個樣子，和你們私自流放異獸的行徑，脫不了幹系。”

啟懷吸一口氣，不再回答。她揚起下顎，目光灼灼：“啟美，我以事務長的身份命令你，去把啟丞轄區的時空自動分支收割了。”

“我當然會去，我這就去。”啟美盯著啟懷，針鋒相對，“姑姑，你如果不想讓玉盧山上其他的神族知道你私自流放異獸的事情，等我回來，我就是下一任的時序委員會事務長。”

啟懷驚怒，皺眉瞪向侄子。

“對，不是啟丞，也不再是你——是我，是今天的我。”啟美冷酷講完，丟下原地震怒的姑姑，轉身拂袖而去。

啟美由神樹棧道拾級而上，定定站在不斷分裂的以太-霍冬諸星轄區面前。他將一顆維晶放在掌心，粉色的晶體漸漸在他體溫下融化，生出一股瑰色的光霧。他將光霧輕緩包裹在不斷變多的轄區分支上；光霧如同一方全息顯像井，讓啟美得以凝神註視這個時空裏發生的一切。

胥川與言嘯並肩等待在啟美身後，不敢多言。此時的長官眼中如有星辰宇宙，神一般居高臨下，卻不懷有神的悲憫，只冷冷註視著霍冬星發生的一切。

“啊，是這裏。”啟美伸出一只手指，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光霧中的001號武裝艦。

他垂眉抽出腰際的骨片刀，利刃出鞘，手起刀落，飛速斬斷了自某一條分支之後的所有裂變。被斬下的分支抱成一團，落葉歸根，朝著神樹腳下墜去。這些被舍棄的時空在下墜途中逐漸灰飛煙滅，臻於無形。

維晶被吸收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源世界轄區們跑出來圍觀的觀察員們紛紛松了一口氣。

啟美收刀入鞘，沈默不語。他低頭打開下界必需的觀察員躍遷手冊，由神樹骨片臻化的時光球躍於平滑的內頁之上；他將掌心覆了上去，看到萬千的低維時空碎片。他選擇了星歷5200年5月4日的魔耳阿爾法星，消失在了第六維度。

啟美下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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