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遏制低維科技的過度發展, 本來就是時序委員會的一項重要綱領。】

與列席上一次試煉儀式時相比，時序委員會的事務長啟懷，又更老去一點了。

像是突然越翻了某個山頭, 向來保養得還算不錯的啟懷, 在雙生子們一同晉升九級觀察員的這一年驟然衰老。啟懷的老去並不僅僅體現在日漸增多的皺紋和不再板正的身姿；更為致命的是大腦功能的衰退使她反應日漸遲鈍, 記憶和判斷力也逐日遞減。一個非常明顯的表現即是, 她逐漸分不清啟丞與啟美了。

啟丞下山收取維晶的這一日，由啟美陪在首領身邊待命。啟懷手裏照例抱著（怎麽勸也不拿掉的）微型正子反應堆取暖，堪堪看啟美一眼, 責問：“啟丞, 我叫你去收維晶, 你怎麽還在這裏？”

啟美伸手拍拍姑姑手臂, 溫和提醒：“姑姑, 是我。”

“啊, 是小哥哥。”啟懷楞了楞，認出啟美身上華美的刺繡紋章，眼中神色忽而黯淡，顯出一絲自責。她垂眉搖了搖頭：“雖然知道早玉盧山上的人遲早會迎來這一天，我卻竟不知人老去後會這麽可怕。”

“我和啟丞本就難分彼此, 認錯是難免的事。”啟美安慰她，想到一點好消息，“姑姑如果擔心和玉盧山上的其他人一樣腦力衰退——啟丞曾經告訴我，他們的低維轄區流行使用一種防治阿茲海默的藥劑，姑姑或許可以一試。”

“我關註過那個轄區。”啟懷點頭, “服用藥劑, 只能勉強延遲三成左右的腦衰退進程。那個世界的最終做法，還是讓病人接受腦部手術, 用人造神經元代替死去和老化的原生神經元，讓大腦恢覆活力。而我們神族的大腦，不知道能不能承受住那樣的改造。”

“再者，就算我們的大腦可以，放眼整座玉盧山，也沒有人學得會這種植入技術。”首領譏諷又調皮地一笑，“在那個低維世界，主刀修覆神經元的醫生，要接受長達幾十年的專業訓練，才有資格站上手術臺——你覺得玉盧山上有哪個人吃得了這個苦頭？再說，我們的身體構造，大概也不允許我們在低維世界待上那麽久的時間。”

啊。啟美垂下眼睫，淡淡在心裏嘆氣。

“那，如果直接從低維世界招募醫生到山上來呢？”啟美問。

啟懷表情嚴肅起來：“小哥哥，你最好不要有這種危險的想法。”

啟美抿抿嘴唇，便不再問。他知道，神族和低維世界的嚴格隔離，是玉盧山上的鐵律——雖然從未有人向他解釋過為什麽。

“你是不是怕我在意識糊塗之前，遲遲不肯推舉下一任首領？”啟懷放軟了語氣，笑著逗自己可愛的侄子。

我哪有。啟美矢口否認。

“你還是怕我舉薦你弟弟。”

“如果啟丞成為委員會下一任的事務長，我會為他高興的。”

“哦是嗎？你的眼睛可不是這樣說的。”啟懷淡淡聳肩，不由讓啟美暗自惱火——姑姑不是腦力已經開始衰退了嗎？怎麽還這樣目光如炬。

他不知不覺間撅起了嘴巴。

啟懷失笑，伸手在侄子負氣的嘴唇上一點，和藹笑道：“好啦，不要跟你弟弟置氣，我要是不在，你們要知道照拂彼此。”

噢。啟美的回答顯然毫無誠意。

“啟丞這兩日外出，你過去神樹那邊替他看管著轄區。”啟懷輕輕推一推他，“去吧，不要讓他的轄區出太大亂子，引來監察院的人閑話。”

噢。啟美點頭，心中依舊嘰嘰歪歪。他禮貌向姑姑道了別，朝著神聖的萬維神樹方向走去。

霍冬星宇宙史上最混亂的一天正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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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真是，物以類聚。啟美走進啟丞的低維轄區辦公廳，忍不住這樣想。

時序委員會的高級總督啟丞手下管轄好幾個星區，其中最偏愛的無疑是以太-霍冬諸星轄區。啟美知道以太-霍冬諸星中必有貓膩，匆匆略過弟弟手下的其他幾個星區後，直奔最小最不起眼的那個轄區辦公廳而去。

以太-霍冬諸星轄區的行政小隊一共六七個觀察員，其中的三個今天跟著啟丞去雪原裏收取維晶；剩下的一個據說是家中夫人抱恙，需要請假回家陪護。

“這個呢？不是還應該有一個？”啟美指著墻上的出勤掛牌，一臉不悅轉向辦公區域僅有的兩個人，“這個叫錢左的。”

“哦，他……他一般午時才來，現在還早。”講話的是一位少年，回答時還在自己工位上吃著臊子面，並絲毫不覺得帶薪吃面的行為有什麽不妥。啟美嫌棄掃他座位一眼，看到案上碼滿了低維收割而來的各式食物罐頭和包裝袋；甚至，他還在旁邊看到一排佐餐的醬料和醋瓶。

啟美倒抽一口涼氣，沖過去劈手奪下少年手中的筷子，大聲呵斥：“誰批準你工作時間這樣大吃大喝？出去把面給我倒了。”

少年委屈看他一眼。初級觀察員斷然不敢忤逆九級的高官，他於是訕訕端著面出去了。偌大的轄區辦公廳，只有角落裏一個小姑娘正在認真工作。

角落裏的小姑娘和啟丞相似，衣著較玉盧山上的其他神族更為樸素。作為女性，她脖子、手腕和耳垂上空無一物，顯然和玉盧山上的其他神族女性——或許還不止女性——格格不入，也和她外表顯示出的青春年少格格不入。不過大概也是身為青春期女性的關系，她衣袍上到底多了一點聊勝於無的裝飾花紋，使她不至於像自己苦行僧般的上司那樣寡淡。

她光滑的發髻梳得一絲不亂，在頭頂上緊緊盤成一座小山；她狹長的眼睫低垂著，顯得十分冷靜、嚴肅和寡欲——光看外表，言嘯就長了一副深合啟丞做派的樣子。

想到弟弟，啟美心裏一陣嘰歪。他又瞥了一眼墻上的出勤掛牌，知道這個觀察員叫言嘯。

——等等，她在幹什麽？目光再落回言嘯身上時，啟美眉頭一皺。

那觀察員目不斜視，面前的合金屏幕方方正正，輕薄扁平，熒熒散發著內置的微光——只有玉盧山上講究一點的權貴家庭，才幾乎供得起人手一臺這樣的設備；這種涉及社會地位的低維物資，啟美再熟悉不過。

這是某些低維世界發明出來供娛樂消遣使用的科技設備。連接上能量塊後，機器漆黑的屏幕便亮起來，播放一些熱鬧的影像和聲音，可供使用者觀看以數字信息形式預存其中的低維商業電影和游戲節目。但因為需要源源不斷地消耗低維能量塊，一般家庭無法奢侈地連續使用這種設備。

一個低位階觀察員持有這類娛樂機器也就罷了，竟還在工作時間這樣大剌剌地觀看娛樂節目，啟丞平時都怎麽管教的下屬？

抱著挑刺的心態，啟美快步走過去，一把拉過她面前的低維顯示屏，想把上班時間偷看低維娛樂節目的觀察員抓個現行。

言嘯被啟美的突然襲擊嚇了一跳，屏幕顯示內容來不及切換，被啟美看到滿屏奇奇怪怪的數字符號。

啟美一楞，原本想呵斥的話語咽了下去：這，這是什麽？

“不要亂動，我還沒有完成。”言嘯冷酷看他一眼，將顯示屏輕輕拉回自己面前。“你又看不懂。”她甚至開始冷笑。

啟美耳根心虛地一動——他確實看不懂——心情更顯暴躁，他厲聲質問：“你在幹什麽？”他大聲念出小姑娘的名字，以增加自己的氣勢，“言嘯。”

“學習寫代碼。”名叫言嘯的觀察員平靜回答。

——其實啟美也聽不大懂。

而且他這是第一次看到玉盧山上的人用這種機器來進行播放視頻以外的操作；他隱約知道低維度的人會依賴該機器對他們的世界進行科技推動，但委員會的人並不關心，更不想去主動學習低維的科技進步。

“學習這些，對時序委員會的工作並沒有什麽好處。只需掌握幾門低維世界的通用語言，就足夠觀察員工作時使用。”啟美語氣嚴肅，擺足高級長官的架子，“觀察員的工作，就是監測、觀察各個低維世界的社會動態；用有限的維晶維持各個世界平衡發展，保持萬維神樹以最有利於我們的形態健□□長。”

“學習基礎計算機的運用，研究代碼，也是觀察的一部分，大人。”言嘯不卑不亢，“低維世界的科技日益發展，我們如果不主動學習，總有一天，會無法理解他們的社會。到那個時候，我們如何觀察？”

“低維世界發展不到那個時候，就會被我們收割掉。遏制低維科技的過度發展，本來就是時序委員會的一項重要綱領。”啟美冷冷回答，“你跟隨的是哪位導師？這些常識他會沒有教過你？”

“她啊，她以前是啟丞總督親自帶的學生。”剛剛大剌剌帶薪吃面的少年奉命倒了面回來，捧著空碗回到啟美身邊，笑嘻嘻不明狀況地介紹，“總督可喜歡她了。”

噢，看得出來。啟美又默默打量言嘯一遍。

“不不，我說的不是那種喜歡。”少年急急地擺手，迎來言嘯和啟美不約而同的白眼。少年自討沒趣，訕訕閉嘴。

“委員會害怕低維世界科技過度發達反噬高維，根本原因就是我們自己這個維度的科技水平太低。”言嘯細長雙眼定定望向啟美，並不打算讓步，“如果共同進步，根本沒有必要對低維抱有無謂的抵觸。”

“你知道什麽？”啟美拔高聲調——高維就是被低維過度發達的科技反噬過一次，幾近滅族，才不得不像今天這樣如履薄冰。

然而神族這段禁忌的歷史，啟美無權向言嘯這樣的低位階觀察員提起；他於是咬了咬唇，忍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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