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不過考驗的平民, 運氣不好，便會化作人面獸身的長毛異獸。】

啟美被弟弟的眼神所威懾，氣勢上輸了半截, 心下不忿。啟丞也不乘勝追擊, 再逞口舌之快。他只垂眉從案前站起來, 端著屬於未來首領的架子, 緩緩踱步至哥哥身前。

啟美心虛地後退一步，啟丞便前進一步；啟美下意識又後退一步，撞到了身後的長柱。

啟丞見他無路可退, 氣勢危險地傾身向前, 讓紙老虎一樣的啟美不由一抖。他一只手堪堪伸上前去, 動作輕柔, 埋頭替哥哥捋順纏繞在金線蟒袍紋章上的銀色發絲。

啟丞故意放慢了動作, 輕櫳慢撚, 手指在對方發絲間游走，充滿了冒犯之意。好像貓科動物中的高位者對低位者舔舐皮毛以宣示其對後者的統治地位，啟丞的一舉一動，都在故意惹哥哥生氣：

“你看，我說什麽來著, 穿得這樣繁覆，到頭來發絲全掛在凸起的紋章上，更顯雜亂不堪。”他不嫌麻煩地將哥哥垂於胸際的三千煩惱絲一一理順，替他挽於耳後；好像對方是一個不具自理能力的嬰兒，需要他這個當弟弟的時時出手照拂。

啟美鼻子裏重重一哼, 拂開弟弟的手。拒絕對方的地位宣告。

嘖, 好大的脾氣。啟丞亦在鼻子裏輕輕哼一聲。

兄弟倆明爭暗鬥之際，神族首領、時序委員會事務長啟懷路過了門口。

能選中特立獨行的啟丞作為繼任, 啟懷自然不是啟美那樣喜好浮誇裝束的首領。而即便如此，她今日一身華貴的裝扮奪目耀眼，依然是那些終日騎馬游走於林海雪原的平民們難以企及的奢華。

啟懷上身披一件符合身份的方錦雲肩，耳上掛著稀有的榴石玦，指上一只拋光貴翠扳指，腳蹬金絲線繡攢珠底靴。她手裏大剌剌抱著從第五維度撿回來的正子能自發熱暖手爐子，信步而來——盡管啟丞已經一遍遍作出提醒，正子能手爐這種發明危險又無聊（他始終想不通是哪個蠢貨產生了發明這玩意的想法），操作不當下足以毀掉低維世界裏的一座大廈，切不可因為貪戀一點微不足道的熱能，就終日抱在懷裏取暖。

而啟懷顯然不怕死，冰天雪地裏笑瞇瞇端著微型正子反應堆四處游走。

顧盼生神的首領立在門外，發出不明真相的感嘆：“噢，一大早又膩在一起相互整理頭發，你們兄弟倆個的感情可真是好啊。”

“——雙生子之間的羈絆，就是異於常人。”首領欣慰看著眼前兄友弟恭的場景。

啟美一聽，和啟丞的物理距離立馬往旁邊拉開一米遠。

“啟丞，來，過來，試煉儀式就要開始了。”啟懷和藹笑笑，向最喜愛的侄子伸出手。啟丞風度翩翩地點頭，從案上提起工具箱，搭上姑姑手臂。

啟懷回看角落裏氣鼓鼓的啟美一眼：“小哥哥，你也一起來。”

啟美脖子一梗，別別扭扭跟上去。精心準備的金線蟒袍，都好像變得黯淡無光了。

媽的，憑什麽啟丞就可以恭恭敬敬被姑姑叫全名，自己只落得一句“小哥哥”——誰的小哥哥？可真是去你媽的。

小哥哥在心頭罵罵咧咧，渾身不適地走向試煉現場。

儀式在門庭高大的監察院白武殿舉行。白武殿莊嚴肅穆，煞氣深重；神族的幼子們成年以前，是被嚴格禁止進入的。啟美跟在姑姑和弟弟的身後步入，好奇地向內探望，跨過門檻就感覺到一股肅殺之氣。

啟□□時聽過許多關於試煉儀式的可怖傳說。長輩們說試煉就是九死一生，通不過考驗的平民，運氣好的當場死掉；運氣不好，便會化作人面獸身的長毛異獸，人不人、鬼不鬼，比死掉還要可怕。

化作異獸的平民，會由試煉主事人親自砍下頭顱，高懸於白武殿上，警示後人；頭顱掛滿百天之後，連同屍首一起送回平民聚落，入土安葬。

啟美擡眼望向殿上高懸的上一顆頭顱，異獸似人非人的臉上毛發狂放，神態詭異，讓他心生恐懼。

挽著啟懷手臂走在前方的啟丞忽而停住腳步轉過身來，小聲問他：“你怕了，哥哥？”

啟美收斂心神，下顎高揚，正色回應：“我哪有害怕。”

啟丞走過來牽住他，語氣緩和了一些：“我能感覺到你心裏害怕。”

雙生子之間心有靈犀，此話不假。

啟美知道弟弟所言不虛，但嘴上哪肯承認，他急急甩開啟丞：“我沒有！”

啟丞眼神明滅，拽住他過分華麗的蟒袍袖子繼續往裏走。兄弟倆拉拉扯扯一路走到白武殿上首，看到嚴肅的監察院總長戚月，以及（幾乎是玉盧山所有小孩噩夢的）副長伊儲已經站定。兩位長官身畔，一圈議事長老的包圍之下，涉及本次試煉的兩位苦主已經精神緊繃地等在祭壇邊緣。

祭壇上擺放的金背滾珠刀寒光閃閃，是主事人稍後也許會用到的斬首利器。饒是情勢兇險至此，殿上的一男一女仍緊緊攜手，因愛意而有了對抗整個神族的勇氣。

啟美好奇望向祭壇上那位平民男子——方面闊耳，昂藏七尺，渾身毫不意外地充滿了平民特有的一股匪氣。啟美收回目光，不合時宜地生出一陣失望——他本來以為能讓神族少女這樣無怨無悔追隨的平民男子，會是什麽驚為天人的英俊長相，如今看來，也不過平凡如此。

他想不通為什麽有人會為了那種莫名其妙的感情與世界作對至此。

一邊的啟丞也沈默。他手裏拎著即將要註入平民男子體內的藥劑，此際不知在想著什麽，直直盯著遠方。啟美心中莫名其妙感應到弟弟的迷茫。

神族少女眼神淒切，細細手指緊握住那平民的十指，淚水有一陣沒一陣地侵襲眼眶。少女與啟懷相識，看到首領步入祭壇時，整個人如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驀地從祭壇邊上奔向啟懷，撲通在她身前跪下，一雙淚汪汪的眼睛看向自己的首領，雙唇欲言又止。

“珛文，不要替他求情了，你知道玉盧山上的規矩。”啟懷躬身下去，靠近故交，附在她耳際低低地說。

“事務長，我可以不要神族身份，自願被逐出山門生活，也不繁衍後代，只求餘生好好待在一起——就這樣，不可以嗎？”珛文聲音顫抖，“事務長……阿懷，求求你了……他什麽也不會說的，你不要讓他……不要這場試煉了，可以嗎？”

她手指緊緊抓住啟懷裙裾，首領低低看她，纖細又蒼老的手輕輕覆上去，將對方手指挪開。

“珛文，你知道玉盧山上的規矩。”首領眼神動蕩，輕輕重覆了一句。

“阿懷！你經歷過的！”珛文放聲大哭，“你經歷過的……你懂我的……阿懷……事務長……你知道的……你不能這樣……”

一旁的啟丞和啟美並不完全明白珛文哭喊中的深意，只見啟懷眼中憐憫的神色逐漸收斂，最後只剩冰冷。她穩穩挺直了身板，冷冷發聲，還是同樣的一句話：“珛文，你知道玉盧山上的規矩。”

珛文雙唇緊抿，奮力搖頭，眼中透出絕望。

“珛文，不要怕。”遠處的平民男子出聲安撫她，“我對你一片真心，我不怕這場試煉。”

“我一定會通過的。”男子竟笑起來，仿佛對少女發出了和煦的光。珛文癡癡望著他，不知道是不是心底又燃起了希望，亦嗔亦笑地回到心上人身邊。

啟懷見不得這個情意綿綿的場面，不耐煩揮揮手，示意啟丞開始儀式。

啟丞會意點頭，從一方鑲滿珠玉的長匣中取出一支筆形註射劑，緩緩走到平民男子身前。男子目光與他平視，看來是無所畏懼。

用事務長的話說，這項試煉完全是為了“考驗平民的虔誠與真心”，凡是內心不夠良善純潔，或是對神族另有所圖的平民，都會在這項試煉中變成渾身長毛、人臉獸身、面目猙獰的畸形怪物，迎來神族的處決。

——這位平民男子一片真心坦蕩，天地可鑒，自然無所畏懼。

啟丞眼睫低垂，緩緩卷起男子衣袖。他修長手指覆在那人微暖的肌膚上——這些平民的身體，與我們並無不同，啟丞忽而走神地想。

而他很快收回了思緒，將冰冷的試劑推入男子血脈之中。

他後退一步，取過祭壇上沈沈的金背滾珠刀，持刀而立，靜靜觀察平民的註射反應。

臺下的啟美從未親身經歷過試煉儀式，亦屏住呼吸，目不轉睛看著祭壇。祭壇上的男子呼吸緊張急促，但仍保持著健康的人形；這讓啟美生出一點不應抱有的期待，覺得對方是不是就此通過了試煉，正式飛升神族。

“姑姑，到底……有沒有順利通過試煉的成年平民？”啟美心中惴惴，小聲問著啟懷。

“有的。”首領點頭，她知道啟美心中害怕，低頭輕輕拉了拉侄子的手。

男子在啟丞的嚴陣以待中佇立了幾秒，穩定維持的人形讓白武殿上的所有人都暗自驚異。然而試劑效力即刻無情地發作，祭壇上的男子表情忽而變得可憎，一張臉皮自內向外裂開，周身的毛發乍起，十指退化為獸爪。他衣衫崩裂，脊柱陡然弓下去，生出兩翼，化作一只醜陋的異獸。

“珛文！珛……文……”那異獸變化途中朝神族少女發出啞啞的聲音。少女淚如雨下，飛身欲撲向心上人，兩臂卻被身後的神族長老緊緊拽住。

祭壇中央的異獸再講不出話，只張口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啟美被異獸的嘶吼震住，雙唇緊閉，心中充滿不安——且他明確感知到，弟弟啟丞此刻，心中亦是如此。

啟美轉頭看向啟丞，卻見弟弟眼神有異，僵硬立在原地，仿佛不知所措。隨著平民的異化，啟丞像是呼吸急促，眼白堪堪翻過去，逐漸失去意識。

“啟丞！”啟美大叫一聲，快步沖向祭壇，扶住已無知覺的啟丞。他定定擋在異化的巨獸面前，覺察出弟弟的反應和這只異獸存在某種聯系。

啟美心弦緊繃，劈手奪過啟丞手中的金背滾珠刀，奮力一揮，砍下了對面那只異獸的頭顱。

--------------------

作者有話要說：

恢覆更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