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2章 第六維度

關燈
【他們叫你“黑羊”。】

低維度的學者或幻想家, 大多喜歡將高維世界想象成流淌著奶與蜜的遙遠安樂之地。像各個宗教傳說中人類停止呼吸後前往的死後國度,高維世界坐擁低維宇宙難以企及的時空優勢,似乎理應遍布陽光與鮮花, 是永遠散發希望之光的究極伊甸。

但實際上——

遙遠的第六維度, 千裏冰封, 寒風呼嘯;若忽略它身處第六維度的絕對優勢, 這無疑是個冰窖一般的苦寒煉獄。天寒地凍中,萬物寂寥;絕大部分疆域是終年凍土苔原,幾乎寸草不生。棋子般零星分布在這個維度上的生物倘若求生意志稍微薄弱一點, 熱血就隨時會冷下來, 被嚴寒收去性命。

對於平民來說, 在第六維度活著的每一天, 都像是一場與天搏鬥的惡戰。

在第四、第五維度上的人們已經堅定走向星空, 著手改良自身基因, 一步步成為超我之神的時候;第六維度的平民們,甚至只過著比刀耕火種略勝一籌的樸素生活。他們依偎著雪原上相對溫暖的林海邊緣,一群群聚居在神族分配的“基地”裏,強壯者照顧無法勞動的弱小者,乳母哺育繈褓中的幼兒;以家族為單位抱團取暖, 分享彼此的勞動成果,讓血脈一代代地綿延。

極寒之地,維生艱難。然而幸好——大多數勤勞善良的六維人都心懷感恩地這樣想著——幸好他們還有偉大、英明、萬能的神族庇佑。只要他們辛勞地工作,以虔誠的心靈侍奉六維之神,向神族繳納足夠多的“維晶”, 就能得到被神族賜予祝福的能量塊, 得到食物和熱源,得到暖身的美酒, 得到更多生產資料,讓他們可以更用心地去侍奉神族。

只要秉持一顆善良謙遜之心,恪守信仰,堅持勞動,神族就永遠不會拋下他們。這是六維平民代代嚴格遵守的信條。

沒有人想過去違反這一信條——比起在漫天風雪中找不到食物、無依無靠、逐漸被低溫奪去生命體征;平民們要做的只是每日走出自己家族的基地,騎著長毛矮腳馬進入寒風呼嘯的苔原和林海(如果表現優秀的話,神族還會慷慨地發給他們神奇的自發熱鎧甲驅走工作時的寒冷),在自然界收集瑰色的“維晶”交給神族。

我們的神,自然是全世界最好、最慈悲、最偉大的——六維人從不懷疑他們的神。

神族們居住在高高的玉盧山上,傳說那裏有一眼神力驅動的地熱溫泉,使神族的生活不至於像平民世界這樣難捱。居住地的終年溫暖濕潤,使得神族們都長得那樣好看,皮膚那樣白皙柔嫩,銀色的長發那樣整齊潤澤,舉止那樣優雅得體。不似平民那樣普遍邋裏邋遢,發尾板結,一張飽經風霜的糙臉在幹燥低溫中毫無風度地裂出細縫;神族們面如冠玉,風度翩翩,渾身上下充滿了未吃過苦頭的出世之氣。

神的偉大使者們乘著神聖的鋼鐵坐騎下來各個家族基地收取維晶時,其俊美非凡的相貌難免會讓平民中一些年輕的男孩女孩想入非非。這時他們的父親母親就會嚴厲地對子女進行呵斥:不要用那麽不敬的目光註視神族!

——神族是不可以與平民通婚的!想都不要想!

而對偉大的神族抱有生殖方面的沖動,更是罪不可赦,是心靈中最最骯臟的汙濁,需要卸下盔甲跪在寒風中自省一個小時才能洗刷幹凈。常有少男少女經不起這樣嚴苛的考驗,在心靈汙濁的洗刷中直接凍到一命嗚呼;更是殺一儆百,令人生畏。玉盧山上的監察院和平民家族的長老們希望這種敬畏一代代地延續下來,讓雪山下的庶民對那些漂亮的皮囊視而不見,只埋頭虔誠尋找維晶,換取生存資料。

然而每隔幾代,每隔幾片行政區,卻總有些不羈的靈魂躍躍欲試,試圖越過這條禁忌之線。

有些只是自下而上(或者偶爾,也會有自上而下)的凝望,平民苦苦愛慕神族而得不到結果,在深深的失望中度過一生——這姑且算是比較溫和的結局。有的則是雙方如天雷勾動地火一般,出於長輩們怎麽都想不通的原因糾纏在一起;一個高高在上的神族,和一個雪野裏登不上臺面的“蠻子”尋死覓活,懷著沖破一切的信念,互許終身。

這時候,時序委員會內設的監察院雖不理解,但依然勉強為這些癡纏的佳偶指出一條荊棘之路。

這便是如闖蕩鬼門關一樣的“試煉”儀式。試煉順利通過,平民便如魚躍龍門,飛升神族,不但得以和愛人相知相守,更可以在玉盧山上找到一份神族的差事,享受在雪原上難以想象的安樂生活;試煉失敗——which,在神族這裏是個大概率事件,大到可以用九死一生來概括——平民非死即殘,無情地被命運拋棄。

饒是這一試煉的通過率如此殘酷,歲月長河中仍不乏一代代有情人刀口舔血,以性命搏取和心上人廝守餘生的一點點機會。畢竟,如果不做這樣的放手一搏,平民和神族之間的禁忌之戀一旦被發現,命薄如紙的平民們,也只落得個被斬首處決的下場。

即使在神族眼裏看來,對平民的“試煉”也並非小事。事關神族新成員的納入,一樁試煉需要監察院一系列繁瑣的行政審批和事前準備,以及,嚴格挑選試煉主事人。

神族——或者使用他們內部的叫法,“時序委員會”——的觀察員啟丞先生,今日便有了這個榮幸,得以擔任神族十年來第一起試煉的主事人。啟丞作為時序委員會下一任事務長的有力競爭者之一,在十年一遇的重要項目上獲此殊榮,其中彰示出的信號意味,無疑十分明顯。

是日,委員會中另一位地位重要的觀察員——啟美,一大早假模假式造訪弟弟的書房,抱臂斜倚在長柱上,似笑非笑,充滿酸意。

啟美穿著紋章樣式浮誇的暗橙色織錦蟒袍——算是時序委員會中最高身份的一種象征,但在啟丞看來,也實在大可不必像哥哥這樣作為日常服飾每天穿著——龍鳳紋寬腰帶系在腰間,足下一雙花色繁覆的雲紋頭靴;淡淡雙瞳剪水,滿頭銀絲流瀉。

啟美,人如其名,和他的雙生子弟弟啟丞五官像是由一個模子澆鑄而來,是一位符合神族慣來水準的文雅男子。

啟丞見了哥哥便不耐煩。他將手中來回摩挲的試劑在案上放下,掃一眼對方滿身的金絲銀線,面露譏諷:“哥哥今日著裝如此隆重,是要大婚了嗎?”

“列席十年難得一遇的試煉儀式,我自然要身著華服,鄭重以待。”啟美大方忽略弟弟語氣中的譏誚,兀自點頭,“倒是你,作為主事人,今天就這樣寒酸地去參加儀式嗎?”

啟丞穿著素雅簡單的便衫,中間只用單色腰帶束起,外罩一襲冰天雪地裏保暖用的純色鶴氅;除了掛在腰帶上的身份權限牌,他全身上下再無別的裝飾。相比其他身著名貴綺羅、耳配稀世玉玦、恨不得隨時有祥雲環繞的俊美神族,啟丞一身素凈,竟好似空門中人。

他卻不覺得有什麽不妥。實際上,在他知道族人的錦衣玉食是怎麽來的之後,他便再無心將自己打造出那樣衣食無憂的華麗樣子。他布衣蔬食,住所也不似同袍布置得那樣富麗堂皇,是玉盧山上出了名的苦行僧。

“維持各維度運行平衡,並不需要時時刻刻穿得像要去唱戲一樣。”啟丞輕輕回答。

啟美一吸氣,無疑看不慣弟弟那副清高出世的不屑模樣。族人光彩奪目的隊伍中,唯弟弟這身幹幹凈凈的寡淡裝束格外刺眼;弟弟那永遠高昂的頭顱,自恃清醒的姿態,格外讓他覺得討厭。

啟美拋下勉強維持風度的面具,俯到啟丞耳畔兇狠講道:“你也就是仗著姑姑寵愛你,才敢在玉盧山這麽放肆。你知道大家背地裏怎麽叫你嗎?”

噢,怎麽叫我?啟丞側首,好整以暇。

“他們叫你「黑羊」。”啟美挑釁地笑起來,“你確實特別,你知道嗎?玉盧山的神族俊采星馳,流光熠熠,你卻是最黯淡的那一個——你就是美玉上的那塊汙點,綿羊群中的那匹黑羊。”

“這塊汙點可是和你一母同胞,血脈相連,共享了一模一樣的DNA呢。”被稱為“黑羊”的啟丞禮貌回敬,直視對面衣著如玩偶般華貴、發如冰瀑的男子,宛若自己的一張臉照進水面。

“……實際上,任你放眼各個維度,各個時空,再沒有比我們倆更相似的人了。”啟丞故意氣哥哥。

“我們本不應該是這樣!”啟丞戳中了啟美心中大忌,令小心眼的哥哥恨不得跳起來,“玉盧山上本來就不應該存在雙生子!我是哥哥,本來就只應該有我一個!”

——你是後面出生、多出來的那一個!

啟美雙唇抖動,註意到啟丞一雙眸子已經冷到骨子裏,怒氣隱忍,鋼釘一般牢牢盯住自己;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強壓下心裏的後半句話。

啟美跋扈歸跋扈,也知道深受首領寵愛的弟弟不是善茬。今日啟丞奉命主持試煉儀式,信號意味明顯。玉盧山上下的神族們再遲鈍也該在今日明了,如無意外,啟丞就是他們下一任的首領,時序委員會事務長。

——是這個綿羊群中的黑羊一般惹眼、苛待自身如苦行僧一般的啟丞!啟美不滿地想;而不是他,這個和對方共享了整套DNA的雙生子哥哥。

--------------------

作者有話要說:

因家庭事務暫停更新一周。九月以後覆更。

(可能是二號以後~總之九月初恢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