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9章 軟肋

關燈
【我們原本可以不走到這一步的, 對嗎?】

忠誠的燭日帶著三軍統帥,飛速在密林上方低空掠過,細細尋覓逃生艙的蹤影。

光裔圖璽知道蚌型逃生艙自帶引擎動力有限, 在其自由活動的範圍內, 沒有比這裏更完美的隱匿地點了。

——艾登斯科特, 一定就在這山谷的某一處。

元帥在低空中來回盤旋了許久, 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斜坡下,發現一處小小的熱力聚集。

元帥飛速而至,終於發現了尚未冷卻的神威號逃生艙。

艙門緊閉, 他不知裏面的人是死是活。他在蚌型逃生艙前佇立片刻, 竟沒有勇氣去打開艙門確認艾登斯科特的生死。

光裔圖璽猶豫之際, 逃生艙的門竟自己從裏面打開了。元帥下意識後退一步, 一手按在腰間的脈沖槍上。

然而只是按住, 他遲遲沒有拔槍。

從蚌型逃生艙的艙門縫隙中, 顫顫巍巍伸出五根帶血的手指。那手扶住艙門,奮力向外一推。下一秒,一個渾身是血的人手提著脈沖槍,踉踉蹌蹌從艙內跌落出來,體力不支跪倒在地上。他臉色蒼白, 掌心護住唇間一陣猛咳,手再拿開時,便是滿掌鮮紅。

“……艾登。”元帥忍不住喚他名字。

“元帥?”斯科特上將單臂撐住地面,用另一只袖口拭去嘴角血汙。他有氣無力側首,堪堪瞪元帥一眼。

他看到了元帥按在脈沖槍上的手指, 眼中不由一個明滅。

“……你來這裏幹什麽?”

“我, 我來——”光裔圖璽語塞。

斯科特上將失笑,按住滲血的胸膛, 哇一下,口中又是一股鮮血湧出。元帥看得心頭一緊,頓感手足無措。

“我以為……時徽和斑會先來,哪知道……會是你。”上將抹去臉上的血,擠出一個蒼白的笑容,不料卻更顯猙獰。“啊,兩個小孩……笨得要死,還沒你有用。”

元帥聽到斯科特上將拿自己和兩個小屁孩比,不由失笑。

上將太過虛弱,跌跌撞撞幾步,放棄了再次逃走。他只喘著氣輕輕靠在蚌型逃生艙上,幾近失焦的雙眼費力盯住幾步開外的光裔圖璽。

“算了,你……你過來吧。”上將握著脈沖槍的手擡了擡,示意對方靠近。

光裔圖璽按在腰間的手指下意識松開,受了魔怔一般,一步步朝上將走去。上將坐在地上,眼睛斜睨著他,帶血的胸口一起一伏;兩人四目相對,互不說話。

“……我叫你過來。”上將見他在離自己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住,再不敢上前;於是用槍身點了點身畔的地面,虛弱又不耐煩地說道。

光裔圖璽腳步沈重,踟躕著沒有再上前。斯科特上將費力笑出聲:“元帥……我是要死的人了,你就這麽怕我?”

“……行吧。”上將苦笑一聲,丟開手中的槍,徹底放棄了手中的戰鬥力。他垂著腦袋,臉埋在撐起的一只膝蓋上,費力地喘息。

光裔圖璽心頭一震,慢慢靠過去,半跪在斯科特上將身前。元帥看到上將額上一排細密的汗珠,紛亂的額發貼在頭上;他心口衣服上一個小小的窟窿,緩慢地從裏向外滲著血水。元帥手指微顫,輕輕地覆上去,想要幫上將堵住傷口。

“不要幫我堵了,元帥。”上將卻攔住他手,語氣緩慢而平靜,“我問你……萬一,萬一我真的沒有死,你要怎麽辦呢?幫我補一槍嗎?”

光裔圖璽目光閃爍,默默拿開了手。斯科特上將低垂著眼睫,看那只手慢慢抽離,一顆心以元帥察覺不到的方式,緊緊皺成一團。

光裔圖璽不會知道,直到他手指離開艾登·斯科特流血的胸膛之前,上將心中都還存有一線希望的微光。

哪怕反覆摩挲了另一個自己交出的尾戒,親自確認了神威號被人填裝了實彈參演,親眼看到元帥一反常態地荷槍親征;他也還保有一絲幻想,覺得或許來自“未來”的消息出了什麽偏差。

哪怕他已經和李準敲定了嘩變方案,一心要將野心過大的三軍統帥拉下神壇;哪怕已經做好心理建設,大約有朝一日會親手結束這個男人的性命;這位少年時代即將光裔圖璽高高放在心中的上將,亦在內心保留了一份略顯天真的期望,覺得元帥對他,或許不至於如此。

這便是他啊,是光裔圖璽啊。他如何舍得親手送我去死呢?上將曾經這樣想。

是那只移開的手提醒他,終於到了夢醒的時刻了。

上將精神渙散地靠在蚌型逃生艙外殼上,視線望著虛空。他輕輕碰了碰元帥手臂,低低開口:“我就剩這一點點時間了……我又冷又累,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元帥抿住嘴,不知應該作何表情。

“……你陪我坐一會兒吧。”上將淡淡要求道。

光裔圖璽眉頭猛地一皺,感覺鼻梁發酸——天哪,他最受不了艾登斯科特這個樣子對他。

站在緊閉的蚌型逃生艙前,他設想過如果裏面的斯科特上將還剩最後一口氣,兩人在神威號反戈後再次相見,會是怎麽樣的情形。

反目成仇,兵戎相見——元帥知道一切是咎由自取,上將心中就算想將他千刀萬剮,以死相博,他也毫不意外。

他最怕、最怕就是艾登斯科特現在這副讓人心疼的模樣。

元帥默默在他身邊坐下,感到上將的身體慢慢靠過來,腦袋沈沈抵在他肩頭。他心口一熱,卻覺得這一刻,來得太晚了。

“元帥……殺伐決斷,真是鐵面無情。”斯科特上將狀似有氣無力地按著胸口,一絲絲氣息往外傾吐。“……你,好狠的心。”

“你和李準早已經在暗中聯手,只待時機成熟對我下手,制造我意外昏迷的假象,你好取而代之。”光裔圖璽側首看向一身血汙的上將,“難說你我之間,誰更決絕一點。”

“好的。這一局,是你贏了。”上將靠著元帥,輕緩點頭,“光裔圖璽……你開心了嗎?”

光裔圖璽垂下眼睫,並不講話。艾登斯科特身體的重量一點點靠過來,最後枕在了他肩上。他心裏一軟,舒展雙臂,將對方緊緊攬進了懷裏,眼中就要有淚湧出來。上將氣息奄奄,與他靜靜相擁。

睡吧,艾登。元帥下巴抵著上將柔軟的額發,輕輕說道。我們下一世見。

“我們原本可以不走到這一步的,對嗎?”懷裏的人臉埋在他胸前,低低發問。

光裔圖璽喉頭一哽,擡手愛憐地摸了摸上將頭發。

“……但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元帥,再見了。”上將擡起頭,眼神平靜;他一只手巍巍地擡起來,像試圖去觸摸元帥臉頰。光裔圖璽鼻尖又是一酸,費力遏制住心頭洶湧的情緒。

艾登斯科特擡起的指尖輕輕劃過三軍統帥的臉頰,劃過他濃密的胡茬,老去的肌膚與皺紋;上將眼中神色如靜水深流,安詳溫柔,又蘊含了道不盡的脈脈光輝。

元帥心頭不由一痛,擡手細細撫過對方眉骨,嘴唇微張,最後想再說點什麽。

但他已經來不及了。

斯科特上將手指劃過他耳後,掌心裏忽而閃出兇險的一道銀光。他手心藏著一劑鎮靜劑,又快又狠,用力朝著光裔元帥頸項上紮去。

元帥猝不及防,意識已開始模糊。他來不及拔槍,也來不及與自己的戰鬥獸燭日建立精神鏈接;失去知覺的最後一瞬,他看到原本奄奄一息的上將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冷冷清清註視著他。

艾登……你敢騙我。

光裔元帥口中喃喃,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講些什麽;帝國的三軍統帥懷著無限悔恨,陷入了永久的休眠之中。

斯科特上將定定站在原地,看元帥漸漸失去知覺,龐大的身軀倒在地上,心中一口氣終於費力地長舒出來。此刻一排隸屬星門基地的藍軍士兵荷槍實彈,從密林四周的熱力掩體中悉數出動,控制了昏迷中的光裔元帥及失去馴獸師的戰鬥獸燭日。

斯科特上將後退一步轉身,低頭扯掉胸口的人造血包,從軍用路線中,向李準上將和光裔時徽發出元帥已被控制的消息。

與此同時,皇家騎士團總部附近待命的雪鸮衛隊,被軍隊秘密逮捕。

星門軍事基地的醫療運輸機甲應聲出動,降落在這不知名的密林山谷。燭日被帶上運輸艦,與自己的馴獸師分開。

光裔元帥陷入沈睡的軀體被李上將的心腹擡入醫療艙,醫療機械臂的探針緩緩刺入他耳後。元帥體內的光裔圖璽人格被探針消除,取而代之的,是光裔時徽少校剛剛生成的AI虛擬人格。

基於相同的DNA構造,時徽與元帥共享著同一個腦內神經元圖譜。虛擬人格在相同生理構造的大腦中,嚴絲合縫地蘇醒;老去的三軍統帥,帶著光裔時徽的虛擬意識,再次睜開雙眼。

“準備好了嗎,時徽?”斯科特上將定定看他。“需要鎮痛劑嗎?”

“我可以了。”這一個“時徽”點頭,“來吧,上將。不要給我上鎮痛,我需要真實的疼痛反應,才能在全息錄像中騙過軍隊的高層。”

好。斯科特上將點頭,再無多話。他後退一步,舉起手中的脈沖槍,砰砰砰對著“時徽”胸腹要害部位連開三槍。

“時徽”支撐不住倒地。斯科特上將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快!”斯科特上將指揮現場的藍軍士兵。一隊李上將的心腹架起全息捕捉機,對準血泊中的“三軍統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