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是想永遠守衛帝國嗎？不是的, 你只是迷戀權力而已。】

神威號顯然也註意到了上將的小動作。不知道AI基於光裔圖璽元帥的腦內神經元鏈接圖譜，會產生出什麽樣的想法；總而言之，艦橋內陷入一陣尷尬的沈默。

斯科特上將端好茶杯, 不知神威號正在從哪一臺圖像捕捉儀註視自己, 感覺一陣緊張。他低頭打開一號指揮站控制面板, 隨意瀏覽著神威號的完全圖解手冊。

他指尖一下下在面板上劃過, 一個奇奇怪怪的念頭突然在上將心頭萌生：艦橋控制臺采用的是觸感屏幕，自己在劃過屏幕的時候，相當於是在直接觸摸神威號的鋼鐵之軀, 而對方, 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觸摸……

甚至自己行走在模擬重力甲板上, 對方亦能感知自己的身軀重量；坐在蚌殼型的艦長坐席裏, 系上安全帶, 亦像是被神威號的一部分張開臂膀緊緊擁住。

“——寶刀未老, 龍精虎猛。”

走神的斯科特上將霎時耳朵紅起來了。

都在亂七八糟地想一些什麽！！！他猛地打挺，從柔軟寬大的艦長坐席上坐直了起來。

神威號似乎沒有覺察到上將烏七八糟的心思，冷靜的合成電子音響起問他：“有什麽事情嗎，斯科特上將？”

上將整頓心緒，竭力恢覆嚴肅。

“這不就是一個人數字形態的永生？”上將環視艦橋, “你的意識，將會一直活在這艘星艦裏。”

“鑒於是AI形態，大概不需要用「活」這個詞了。”神威號說，“可以說，我會一直服務於神威號的操作系統。”

“你知道我說的是——「你」, 光裔圖璽元帥。”斯科特上將打破了神威號的自欺, “為什麽會想要成為人格星艦，元帥？”上將坐在空蕩蕩的艦橋裏, 對著空氣詢問。

神威號又沈默了一陣。

“艾登斯科特上將，不必將我看成是他。”神威號淡淡地說。

“你就是他。”斯科特上將垂下眼睫，抿了一口葛雷伯爵紅茶。

“我雖然是基於光裔圖璽元帥的人格生成，但自腦內神經元鏈接圖譜和所有記憶上載從元帥身上剝離開的一瞬間，理論上，我就和他沒有關系了。”神威號輕輕解釋道。“從我成為神威號操作AI的那一刻開始，因我們每一個際遇的不同，我們的思考積累數據就開始產生微妙的偏差。我的所做所為，都將是基於我在新環境下的臨時判斷，並不能認為是直接代表了元帥的意志”

——可是你看，連二者的說辭都幾乎一樣。斯科特上將在心裏說道。

“斯科特上將，你有沒有過這樣的時刻——僅僅是因為經歷了某一個很短暫的瞬間，但足以改變你一生的命運或選擇。”神威號說，“有時候恰恰就是命運中那關鍵的一兩秒鐘，會決定一個人一生的走向。”

是的，有。

斯科特上將沒有出言回答。但他的腦內不可遏止地想到，星歷5150年的一天，中學生艾登斯科特和往日無數個午餐時間一樣，和同學們聚在食堂一起交流當日新聞。這一天，所有的學生話題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

這是光裔圖璽操縱燭日從以太星將他們的霍冬星國王救回那一天。所有的霍冬星媒體，連篇累牘地刊登著英雄凱旋的影像和文字。少年的目光，第一眼僅僅在英雄身上停留了十幾秒。

是這十幾秒鐘的際遇，改變了少年艾登斯科特的一生。

我才是，一見元帥誤終身。他忽而心底一酸。

“我們永遠也無法預知，是哪一瞬間的機遇，會在每個人腦中留下不可取代的影響，甚至改變人的命運。”神威號繼續說道，“又或者，其實並不存在這樣的獨立瞬間。我們的人格，大概是不可分割的一個整體。我們經歷的每分每秒，都是「我」之所以成為「我」的基石，每一個碎片都無法被取代。”

“我和光裔圖璽元帥的大腦分開後，人格基石的這種偏差日積月累，終會將我們分離成不一樣的兩個人——如果現在的我還有資格稱為是一個人的話。”神威號語氣輕松，“你看，此刻的我在這裏和你推心置腹，光裔元帥本人則被晾在停機坪上，心中大概吃醋得很呢。”

上將被這個不正經的AI氣笑。

——不要鬧。

“我目前已經是AI，無法回到擁有肉身的狀態。如果神威號不出現什麽重大機械故障，我服役的時間將長達百年。甚至，如果哈珀科技在後續更換我的硬件載體，將我運用於其他型號的星艦，我就可以在帝國一直服役下去；作為一個虛擬人格，長期守護著霍冬星，避免帝國落入敵人之手。”最終，神威號還是回答了斯科特上將的問題。“以我對元帥的了解，這大概是他願意剝離自己的意識，變成人格星艦的原因。”

“是因為想一直守護帝國？”斯科特上將手撫著艦長座椅。“我倒不知道他對霍冬星這樣鞠躬盡瘁。”上將忍不住出言諷刺。

“光裔圖璽元帥一直深受國民愛戴，是有目共睹的事實。他幾乎是憑借一己之力，將霍冬星從以太星人的殖民野心中拖拽出來。自他出任三軍統帥以來，霍冬星人民高度團結自信，軍隊一步步兵強馬壯，以太星人已經露出忌憚，兩個星球交往的模式也逐漸變得平和。”神威號如實作答。“光裔圖璽已經將自己的一生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了這個星球；你要說這樣的元帥沒有為霍冬星鞠躬盡瘁，未免不太公平。”

斯科特上將抿抿薄唇。對於光裔元帥的雄才偉略，他傾心折服，無法反駁。

“他願意變成一盞不滅的明燈，生生世世守護霍冬星。”神威號繼續說道，“或許你會不信，但元帥的內心，有一部分就是這樣想的。”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現在，已經可以人格星艦的身份存在下去，生生世世保衛帝國了。”斯科特上將輕輕說道，“展望霍冬星的下一輩，光裔時徽繼承了元帥的血脈，現在的他已經足夠優秀，假以錘煉，日後大可接過三軍統帥的重任。我們的太子品行端正，文武雙全，以後會是一位明君。他日元帥百年之後，霍冬星軍隊裏還有我，有孟定將軍，李準上將，有各位年輕的將軍和騎士團一齊輔佐霍冬星的權力核心；我們流血守衛的山河，未來可期。”

“——元帥大可安心離去。”上將鏗鏘有力地結束了闡述。

神威號靜聽斯科特上將說完，並不作聲。

上將沈默良久，發問：“你覺得，他會放棄他的另外一個計劃嗎？”

“我說過了，我不是他，斯科特上將。我無法回答你這個問題。”

“你可以，你只是不願意回答我。”上將搖頭，“我知道，你不會放棄，你永遠不會放棄。”

“你想永遠當三軍統帥，永遠高高在上。”上將不禁冷笑，“你真的是想永遠守衛帝國嗎？不是的，你只是迷戀權力而已。”

神威號的艦橋指揮站主機發出一陣白噪音。上將掃視空曠的艦橋，知道神威號是在生氣。

如果面對的是元帥真人，此刻大概已經翻臉走人了。

相處大半輩子，還從來沒有對他講過這麽重的話。斯科特上校將手放在控制面板上，手心微微發抖，感嘆。

“艾登，我們如果只以元帥和將軍的身份相處，就很愉快；為什麽你每次總是要提起這種話題？”神威號放棄了以AI的身份講話，恢覆了光裔圖璽元帥的口吻。

艾登斯科特抿唇不語。

“艾登，你是我，最……”

“不要說了。”斯科特上將驀然起身，害怕從神威號的公共廣播系統中聽到什麽要命的字眼。

“你自己說過，你不是他。”上將兀自站立，手心緊握，對抗著自己難平的心緒，“所以，不要說了。”

“……好的，斯科特上將。”神威號亦恢覆了平靜。

“光裔元帥臨時把我叫過來看神威號試航，我在航天司令部還有一大堆事務沒有處理。”斯科特上將低頭，整頓軍容，“我現在要下去了。”

“好的。”

“那，聯合演習見。”斯科特上將轉身，打開了艦橋主通道。他一手扶在主通道門框上，停留一下，“期待你的表現。”

“是，斯科特上將。”神威號回答，“再見。”

上將不再回答，低眉肅穆，緩緩走出艦橋。

神威號外，光裔圖璽元帥一邊等著斯科特上將，一邊和停機坪上的科學家們有說有笑，施展人格魅力。他擡頭看到舷梯上出現艾登斯科特寥寥的身影，擡手一揮，笑容和煦：

“艾登。”

斯科特上將略一揮手，慢慢走下舷梯。

“怎麽樣，同你的大副相處愉快嗎？”元帥問道。

“我的大副，脾氣不大好。”上將聳肩評價。

“怎麽會。”元帥笑著拍拍斯特科上將肩膀，“我脾氣一向很好。”

“你也說了，他不是你。”斯科特上將輕輕將元帥的手拂開。

“大概是剛剛得到鋼鐵之軀，自覺寶刀未老，龍精虎猛，所以脾氣見長。”元帥調笑。

——你們這樣相像。上將忍不住想。

“你臨時把我叫過來看神威號試航，我在航天司令部還有一大堆事務沒有處理。”斯科特上將轉移了話題，“現在也是時候回去了。”

元帥看看時間，點頭：“是，走吧，我送你一程。順便在航天司令部蹭一頓飯。”

大手豪邁一揮，又自顧自地攬上來。

唉。上將斜瞄一眼搭在肩上的大手，在心裏嘆氣，沒有再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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