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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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該怎麽做……沒想過放棄或者不放棄,我想現在這樣……也不算太壞。”

“不算壞……”我不能理解,愈加困惑,“即使她的心中沒有你,也沒關系?”

“有關系。”他答,卻又搖頭,“可是這個,我想……大概求不來,我怕連現在這樣都失去。”

我不懂他的意思,皺著眉撐住下巴看他。

“哦,我是說我們……”他不太利索地解釋,“我和她現在相處得很好,像現在這樣……這樣挺好。”

“相處挺好……”我重覆他的話,這樣就可以了?

“這不夠,”我不讚同,“不行的,這樣原地踏步,不上不下……你這人太容易滿足了吧?”

“嗯。”龍次應聲。

“嗯?”

“哦,”他起身,做個深呼吸,然後微微笑道,“吃冰激淋嗎?香草還是草莓?”

我楞了楞,隨即答道:“香草。”他似乎不願意繼續這個話題,也罷,不是什麽好話題,心情會變糟。心情糟糕的時候就吃冰激淋解悶,我常這麽幹,現在有人給吃當然好。

龍次拉開冰箱取出一罐冰激淋,又拿來兩個小碗和小勺。

“是這個牌子啊,這牌子非常好吃,尤其是香草味的。”我不客氣地打開蓋子就往小碗裏挖出好幾勺,“就是有點兒貴。”

“不過味道好得沒話說。”我送一勺進嘴裏,濃郁又醇香,心情瞬間好轉許多。

“嗯。”他笑著點點頭,也吃一口。

“原來你也愛吃這個,”我又吞一口,沖他笑笑,“下次我買來請你。”

冰激淋快吃完的時候,有人走進廚房,是楊恒。他赤著腳睡眼惺忪,進來後朝我們望一眼,隨即去水槽邊放水洗了把臉。他大約是回來後睡了一覺剛醒。

下巴上還在滴著水,他來到桌子旁高高站著,“在吃冰激淋?”邊說就把還剩有一點兒冰激淋的罐子拿過去,瞧了瞧,然後從我手中奪走勺子,把罐子裏所剩的那一點兒冰激淋刮了刮掃進嘴裏,動作幾乎一氣呵成,我都沒反應過來。

他把空罐子放回桌上,嘴裏仍然咬著勺子,說話:“怎麽就剩一點點了,味道都沒嘗出來。”

“搞什麽,又沒要給你吃!”我不滿。

“為什麽不給我吃?”他還反問。

“這冰激淋又不是我的,是龍次請我吃的,你怎麽這麽胡來。”

“哦,沒關系,不夠的話冰箱裏還有……”龍次放下勺子要起身,我忙傾身上前拉住龍次,“別管他,龍次,哪有這麽不客氣的。”我歪頭瞥一眼楊恒,哼一聲,這人看了就來氣!

“小多……”龍次一手撐著桌面躬身站著,有些猶豫地望著給我拉住的手。

“你坐下來呀,”我仍然扯著他,馬上放開他的話他真得去拿冰激淋,客氣也不是這個客氣法,“另一個草莓味我也愛吃,下次再一起吃嘛,給他吃完了我們吃啥。”

龍次很左右為難,擡頭看看杵在一邊的楊恒,轉臉又看看我,臉色又變得紅彤彤。

“晚上吃什麽,小多?”莫名其妙,楊恒卻突然這樣問道。

“啊?”我歪起脖子瞧他那面無表情的臉。

他看一眼墻上的鐘,說道:“快五點了,晚飯吃什麽?”

“不知道,冰箱裏的東西都吃完了,還沒買。”我說。

“那我去買菜。”他轉個身走了,出了廚房不見了。

我回轉頭傻楞楞地看龍次,龍次也楞楞地望著我。

“噢,”我意識到自己還抓著他的手,趕緊放開,“你,你別和他那麽客氣,他那個人沒臉沒皮沒心沒肺的,別理他就是……”

***

渾渾噩噩地,假期過了大半。這期間我大多在屋裏或者圖書館呆著,或者嫚婷有空的時候就相約去市中心逛個街購購物。

嫚婷時不時寫些小故事出來給我讀,看得出來她很當真,當真一門心思要當個作家去。小故事五花八門,一會兒是天馬行空的童話,一會兒是風雨欲來的懸疑,一會兒又變成溫情脈脈的愛情,當然更多的是故作深沈的現實性故事。‘故作深沈’這個詞我當然不會說給她聽,雖然這是我的讀後感受,但她需要鼓勵,不是刻薄的打擊。無論如何,認真又執著的追夢者啊,總是值得人欽佩的。

“我還年輕,這些文字還不成氣候,我明白。”嫚婷這樣說,“我還摸不準我到底能寫出什麽來,試試看吧,等著瞧……”

等著瞧,我知道,她的世界一定很精彩,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將來,她絕不會讓自己陷在無聊瑣事中過生活,即便是女人,女人們口中大過天的愛情也只在她的生活中占據那麽一小部分,就像她寫的那許多故事一樣,愛情,不過是點綴。

不似我,我的狹窄的世界裏,裝不了太多東西,我的局限的視野裏看不見太多風景。我總覺得,如果找不到那個願意與我共同分享一切的人,那麽這一切都不會太精彩。

這個人,會是他嗎?

假期最後一天,他風風火火地跑來圖書館,找到我,並且在安靜的圖書館裏響起他的興高采烈的大嗓門。

“小多,這麽多天沒見,想念我麽?我很想念你!”

31你的白馬王子

我只好收拾了書本筆記往外走。這個人,有意無意地都要成為人們的焦點,通過無視規章制度和常理這個法子。

我懷疑,他的眼裏有沒有規章制度和常理這回事。

“小多,你走這麽快幹嘛?有急事嗎?”大蒙一路跟在後頭,嗓門依舊洪亮。

我只好轉身給他做個‘噓’的手勢,並且瞪他一眼。

很快我們走出圖書館,我放慢腳步,他來到我的身側,俯下腦袋湊到我的耳邊悄聲說:“想念我沒有?你還沒答我。”

我駐足,無奈:“現在不必說悄悄話了。”

“想念我沒有?你還沒答我。”他於是朗聲重覆道。

“還行。”我敷衍。

“還行……是想念的意思嘍?”他仍然追問。

“……”我沈默。

“我有禮物送給你。”他把手裏一直捧著的一本東西遞到我面前。

那是一本大紅色硬紙板封面的A4大小的本子,右上角還綁著個粉色蝴蝶結。

“這是什麽?”

“這個假期畫的作品,我覺得你可能會喜歡。”

“是嘛。”我接過本子,有點兒好奇,他的畫我雖然多數看不大懂,但即便看不懂不知怎麽總有些部分能牽動你的心,很特別。

我扯掉蝴蝶結,翻開硬紙封面,白色的畫紙上是撲面而來的好大一幅人物的臉部特寫,好突兀的特寫,眼睛,鼻子,嘴巴,下巴。

那雙眼睛亮得晶瑩剔透,即便在這樣死板板的畫紙上卻像直看到人的心裏去;還有那張嘴,嘴角上揚,肆無忌憚,勾出異常奇特的弧度,那弧度似有生命般隨時就張揚出不一樣的情緒……

這幅畫,我看得懂!

我目瞪口呆地看向他,他正目不轉睛地註視著我,嘴巴咧得大大地笑。

“這是……”我遲疑。

他重重點頭。

“這是我嗎?”我仍不能相信。

這無疑是一副精彩極了的畫作,畫上的臉似曾相識,似曾相識的眼睛,似曾相識的鼻,嘴,還有下巴……相似極了。

但……我哪裏極得上她一半的精彩。

我合上本子,繼續往前走,沈默著。他大概在等著我的評價,但我實在不知說什麽好。我甚至不好意思再擡頭看他一眼,臉上微微地發熱。

“後面還有,你不看嗎?”大蒙說。

“嗯,回去慢慢看。”我望著腳尖答。

“好。”他說,“那現在我們去看電影吧。”

“啊?”

“我買了幾張DVD,來我的房間一起看,小多。”

“……”

“不行嗎?”他長腿一伸人就轉到我的身前擋住我的去路,我只好停下腳步擡起頭。

“小多,你都不來看我,你該來我的地方看看。”他隱去臉上的陽光燦爛,現出不滿的神情。

“大蒙,我……”我遲疑,“我會去看你的,我……再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他閉合著嘴唇不說話,那雙漂亮精神的眼睛此刻就一眨不眨地盯住我,仍帶著點兒不滿,但似乎並沒有不高興。

好一會兒,我覺得我的臉幾乎被盯出個窟窿來,他終於開口:“那我們現在去喝茶,告訴我你的旅行,和我分享。”

他轉身,十分有力地拉住我的手就大踏步地朝對面的咖啡小館走去。

我大略交待了那兩天的旅程,包括我原先準備一個人旅行,後來楊恒加入,過兩天覺得累了就中斷旅行回來,都老老實實說給他聽。但這之間的吵架,還有一些細枝末節的東西我都不講,有些混亂的心情不是該拿出來公之於眾的,這種分享也不是好的分享。

大蒙問我要電話號碼,說假期在外想打電話才發現竟然沒有我的號碼。

“平時想見你就能找到你,沒想過打什麽電話,放假期間才發現……”他狠狠撓撓後腦勺,頭發撓得亂飛,“難怪那惡棍不給我你的號碼,原來是自個兒找你去了,看我不揍爛他的屁股!”

“他只是不放心我一個人,我在這兒的安危多少成為他的負擔。”我說。

“往後去哪兒我陪你,誰要他操心你的安危呀,叫那兔崽子歇著去!”

叫那兔崽子歇著去……

我把那本沈沈的畫本捧在胸前,舌尖重覆那句話。

***

回到宿舍後,我在桌前攤開畫本,仍舊翻開在第一頁上,看得出神。那畫兒吸住我的眼睛使我不得不牢牢盯視它。我想,是因為他的繪畫技術太出色的原因嗎?還是……我的模樣真的那麽栩栩如生地存在於他的腦海裏,才能畫出這麽如有生命一般的面容來。

我也可以這樣被人牢牢地鎖在思維裏,記憶中,心坎上麽……

這個想法使我的心跳變得有點兒急。

我站在書桌前良久,甚至不能動手去翻開底下的一頁。

***

敲門聲使我從睡夢中醒來,迷迷糊糊睜開眼,屋裏已變得十分昏暗。敲門聲仍在繼續。

我應聲:“進來。”

我和衣小睡了會兒,看窗外的天色,大約睡下有一個多小時。我從床上坐起,等待身體也從睡眠的困倦中蘇醒。

門被推開,楊恒站在門口,他順手按下墻上的電燈開關,屋內變得明亮。

“在睡覺?”

“嗯。”我應。

“飯好了,來吃吧。”

“嗯,一會兒就來。”

這些天多數是他在做飯,他不像往常那樣還沒到飯點就催我開火做飯等吃,卻在做好飯之後喚我過去,莫名變得勤快,我不知道他的這一點變化為著什麽。

我仍坐在床上,身體懶懶的想在蘇醒一會兒。他還在門口並沒有先回廚房去,卻把頭轉了個方向盯著什麽瞧。

那邊是書桌。

書桌上是……頭腦中某根筋被狠狠拉扯了一下,身體瞬間蘇醒。

他已站到書桌前,看著那上面攤開的畫本。

我放棄任何風馳電掣的動作去阻止他,顯然再怎麽快都已來不及。

他看著那頁面,並不發表任何評價,好久,終於想起什麽似的,放上一只手,翻動紙張。他背對著我,我望不見他的臉。他的人沒做多餘的動作,他的背沒有表情,我看不見他對那些畫有什麽感想,或者……沒有任何感想。

我穿上鞋,來到他身後。

“走吧。”

“哦。”他轉過臉,那表情波瀾不驚,“我以為那小子只會畫些歪歪扭扭的東西糊弄人,沒想到基本功還挺紮實。你給他做模特?”

“沒有。”我答,“我不需要坐在那裏給他畫,他把我記得很清楚。”

他挑一挑眉,把眼睛轉回畫紙上,攤開的那頁是一副更寫實的畫作。

仍是特寫,人物比第一頁完整許多,也溫和許多。畫中的人頭發烏黑,手托下巴眼睫低垂,是在打盹兒。那是一個側面,齊耳的短發被整齊地摞在耳後,以手支頤,小心翼翼地,她很不安穩地打著瞌睡,隨時會因為一點兒細小的動靜睜開眼睛。

他一定是某次在等我的時候看見我在課堂上昏昏欲睡了。

“他說這是他在想念我的時候畫下的。”我補充。

“你信他說的?”他把視線收回,看向我。

“為什麽不信?我信我看見的。”

他嘴唇微動,大約想說些什麽,但終歸把雙唇抿緊了,轉身朝門口走去。

一同吃飯。

一同吃著飯,就像一家人。其實,一開始就是這樣,並將一直這樣下去……類似一家人。

***

心安靜下來,日子就過得快了。

一天比一天更暖和。5月中旬,白日裏只著T恤也不覺到涼意,愛美的女生早早換上短裙熱褲。

大學已經停止上課,進入最後覆習備考階段。有大半個月時間備考,我把大部分時間花在圖書館裏。平時清冷的圖書館這些天變得擁擠,甚至時而出現來晚了找不著空餘座位的情況。我們到得越來越早,位子就能霸到。

我照著考試範圍在成堆的資料中劃重點,翻來覆去地默念,試圖理解那些難懂的長而又長的句子,實在理解不能只好默念一百遍死記硬背。

“也不怕得關節炎。”對面的嫚婷幽幽地飄來一句。

我循著她的視線望去,是個熱褲穿到大腿根的姑娘裊裊走過。

“你是看資料還是看美女來的?”我把視線移回成排的蝌蚪小字上。

“平時哪裏見得著這麽多人,這圖書館都快擠成菜市場了,”她背靠椅子,十分嚴肅地把視線緩緩掃過人群,“觀察人群,一年一度的絕好時機。”

我默默搖頭,小聲念著句子,來來回回,一遍又一遍。

“你的白馬王子又來了。”對面的嫚婷說,口氣略顯無奈。

我沒擡頭,繼續念念有詞。

耳邊感到壓力,那是距離靠得太近所感到的那種壓力,註意到時,大蒙的腦袋已由身後探過來,幾乎貼在我的耳側,口中念出一連串資料上熒光線劃出的句子。

“你到這邊來。”我拍拍桌角。

他磨蹭一會兒終於像往常一樣轉至桌旁,坐在邊沿上。

最近,他有時會有意或者無意地靠得很近,這使我感到緊張,雖然並不近到有任何肌膚的接觸——除了有時給他拉住手——但照這個趨勢下去,很可能哪天就……我該不該提醒他叫他保持距離?比如剛才那樣就有點兒太近了……

哎,我微微晃晃頭,他又沒真的幹什麽,做人不能太小家子氣!只不過,只是……我再看他一眼,此人表現得跟個熱戀中人似的,我時而就懷疑我是否遺忘了什麽重要的時刻,比如某時早已同他山盟海誓?

“你們畫畫的都這麽閑?不用考試,也沒有作業嗎?”嫚婷敲著筆桿子問道。

“知道麽,我想殺了考試這玩意兒,如果它有命的話。這混帳東西兒幾乎占據了多的所有註意。”

“多是誰?”我無奈。

“我還是覺得這樣叫著更……方便。”他把臉轉向這邊,一本正經。

“最後一次,要麽好好說我的名字,要麽我們互叫全名,拉蒙.迪博斯克。”

“好吧,小多。”他改口,隨即站起身,“和大蒙吃飯去。”他抽出我手中的筆,抓起椅背上的包,拉過我的手把我從椅子上帶起。

“等等,”我看嫚婷,“走吧?”

嫚婷卻慢條斯理地挑眉:“考試沒命我還有命,並且還沒活膩……”

“好極了,嫚婷美人兒。”那嗓門再度失去控制,就差沒吹上一聲口哨了。

一唱一和,這兩人!

下一刻,我已被帶著穿過一排排桌子,跟隨他的腳步繞過高高的書架,踩下長長的樓梯,來到圖書館外。

外頭陽光燦爛,身旁的人也燦爛如陽,那握住我的手有力而溫暖……我深深地呼吸,生活本該這樣的不是嗎……

生活本該溫暖且燦爛,如果我的眼裏不去看見天邊的那一抹黑色,那抹黑色總使我感到一些不安。

即便我極盡所能縮短在宿舍逗留的時間,但同一屋檐下,我始終無法不去看見他,他不來圖書館,長時間占據廚房,在那裏把電腦敲個不停。他的變化顯而易見。

他的焦躁,伴著某種怪異的不安隨著夏天的來臨逐漸變得嚴重。

32流口水的貓

考試臨近,人也愈發緊張,老師給出的範圍太大,準備不過來,單單根據往年的考題來查找資料都費了不少時間。時間不夠用,圖書館閉館後我回到房間仍然繼續覆習。

夜深,手邊的巧克力早已耗盡,肚子咕咕叫,我推開椅子起身,腳步在跨出之前又止住。不知楊恒休息沒,他或許還在廚房。

但兩秒後我還是拔足來到廚房門口,燈果然亮堂堂的透過玻璃格子照出來。那又如何,在就在吧,躲得了一時多不了一世。我推門入內。

那一瞬間我本能地摒住呼吸,接著,我捂住口鼻沖去陽臺口把門打開,再到窗前把窗扇推至最大限度,把頭探出窗外大口呼吸。

轉過頭:“你瘋了嗎!”

我過去把他銜在嘴裏的香煙扯下扔進水槽裏用水沖滅。

“你想幹什麽?把警報器弄響叫整棟樓的人陪你去外面站著嗎?叫保安過來把你踢出宿舍是嗎?”

嗆人的煙味使我呼吸困難,火氣也直竄頭頂。屋內禁止吸煙,這是學校的明文規定,他手邊的水杯裏卻已堆滿一摞煙頭。

他不以為然,拿起啤酒罐咕嚕咕嚕地喝,喝完捏癟了隨手往垃圾桶裏扔,罐子‘嗵’一聲撞到墻上落在垃圾桶外。

“來得正好,我剛編了個新游戲,你來玩玩幫我測試一下。”他把電腦推了推,推到我身前。

“你不用考試嗎?不覆習整天編游戲?”

“考試和編程有沖突?”他擡頭瞇細眼睛看我,好像燈光多刺眼似的。

我這才發現他臉上濃重的倦意,那模樣好像熬了幾個通宵似的。

“你怎麽回事?熬夜編游戲?然後再打算去考場上睡覺嗎?”

他不理睬,把電腦拉回去,視線再度落回屏幕上,“我自己測。”手指就往鍵旁上敲敲打打。

“你……”我咬牙,氣得說不出話來,看到他手肘邊的煙盒,裏面還剩有幾支,索性抓過來揣進口袋。他瞥了瞥我,沒說話。

我去竈臺邊給自己烤了片土司,抹上黃油就著牛奶吃。

“暑假你打算怎麽過?”他頭也不回地問。

“回國。”離開這裏。

“我在倫敦有個實習機會,”他說,“你想來的話我可以幫你申請。”

“我打算回國。”

“回去幹什麽?”

我沈默。我沒有什麽計劃,唯一的計劃就是離開這裏。

“這個機會不錯,你可以在媒體部門做,我幫你問問看。”他又說道。

“不用了,我回去。”我再回答。

他停下手中動作轉過身,把眉毛皺成團看著我,神色惱怒:“從早到晚撲在你那堆覆習資料裏,忙到飯也不回來吃就為了考試得個優等?給你推薦實習機會為什麽不要?把那些東西塞進腦子裏到底幹什麽用?你不想弄明白——”

“我笨,弄不明白!也不要去你那個倫敦大公司丟人現眼,你以為我怎麽考到這裏來的?”我的心頭火又起,如今只要面對他心情就會變得亂七八糟,“我就用這種最笨的辦法死記硬背,搞得懂搞不懂不是重點,看到問題會答就行了,就為了這個,就為了考優等達到分數要求,考到這個該死的學校來,我都不知道為什麽非要吃盡苦頭來這裏。”

我握緊拳頭憤怒地望著他,準備面對他的怒火,但他並不起身和我發更大的火,只怔怔地看著我,整個人累極似地頹下去,聲音也低下去:“為什麽,搞成這樣……我不是想和你吵架。”

我的呼吸依舊急促,心亂如麻,怒意未消,見他這樣又忽地心頭被刺得疼痛……為什麽會這樣?我也想知道,怎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好像都是我的錯,我無理取鬧,使小性子,總是駁斥他的好意,非但不感謝他照顧我還要和他發脾氣,我到底是怎麽回事?

不該這樣的……可是不行,我控制不住。

我放下喝了一半的牛奶杯,轉身往門口走,離開,趁還沒變得不可理喻之前。

“小多。”他卻又叫住我。

“是不願意和我去同一個地方?”他說。

我站住,在門口站著沒有回頭,眼眶發熱,眼睛酸疼。

“別再管我了,我一個人會獨立。”

回到房間關上門,狠狠用衣袖按住眼睛,哭什麽哭,哭瞎了也沒用……現在也不是哭的時候。我在書桌前坐下,拿起筆,繼續做題。

***

埋頭苦幹,什麽都不想,把所有痛快的、不痛快的統統拋諸腦後,用那些長長短短的句子、莫名其妙的公式塞滿腦袋,睡覺的時候它也不停歇,自個兒解著這樣那樣的難題。

純粹的,忙碌的,充實的……成堆的資料,寫幹的筆芯……神經緊張,腦袋飛速運轉,世界飛速運轉。

也許一直這樣下去……

考試還是來了,一連好幾天……

擡起頭,再看見天空一碧如洗,最後一門考試剛剛結束。

我感到有點兒累,精神放松下來卻不是預想中的輕松,體內的倦意慢慢從四肢百骸滲透出來,使整個人懶懶的有點兒發暈。我在路過的咖啡館前停下,猶豫片刻還是推門入內,要了一杯黑咖啡。

店裏有人閑閑地在聊天,輕松自在。有些科系早幾天已經考完,也有一些才剛進行第一場考試,神情上你能分辨出眼前的人屬於哪一類。

人不多,屋內挺安靜,等咖啡的當兒我愈發困得慌,於是趴在桌上閉目養神。

昏昏沈沈我竟睡了過去,是什麽人把我弄醒的,他推我的肩,“小多、小多”地叫。

我睜開眼睛,勉強坐起身瞇著異常困倦的眼睛看那人。陽光太刺眼,強光透過落地窗從他的身後斜斜照進來,竟使他仿佛置身於一層奇異的光暈中,模模糊糊,我看不清那是誰。

“你知道你現在這模樣很……”那人說。

光暈中,他很快彎腰靠過來,靠過來近得不可思議,幾乎就要撞上我。我的嘴唇被軟軟地貼住了,軟綿綿熱乎乎的,片刻,嘴唇上的壓力消失,他又迅速回去那模糊的光暈中。

“可憐,像只被活活弄醒的貓。”他說。

我把眼睛閉上一會兒,發生什麽事了?那個人剛才吻我了?好像是的!那個人是怎麽回事?我的腦袋是完全停滯了,眼睛也失去正常的功能,竟然被一個莫名其妙的人這樣不明不白地占便宜麽?

我深深呼吸,揉一揉眼睛,起身,把眼睛重新聚焦,腦袋裏的齒輪重新運轉。

“——哦,大蒙!”

我拍拍腦門,使自己更清醒一點,“大蒙你剛才做什麽?”

“剛才吻你了。”他卻笑著,他的肩上背著網球包,運動之後發跡鬢角還濕著,他笑得堪比那陽光,“我想再吻你,小多。”

“哦……哦?那……”面對他的過分的坦然和直白,我只覺得腦中的齒輪又被卡住,舌頭也被卡住,我不知所措。

“你去打網球了?”我終於問出一句話,往窗外望。

“嗯,打到一半楊恒被個電話叫走了,很過分對嗎,丟下我這樣不上不下的,還好在這兒發現一只留著口水睡覺的貓。”

“哈?”我條件反射地去抹嘴角。

“哈哈哈,小多!” 他咧嘴笑得極歡,俯身過來,“我要你做我的女朋友,別再叫我等了,這個暑假和我去我的家鄉玩,或者去你的家鄉。”

“我、我明天的機票回家。”我慌忙答。

“怎麽這麽快!”他收住笑,不滿。

“嗯。”

“這兩天我不一定能定到機票……”他沮喪。

“哦,你別來。”

“為什麽?”他苦著臉,更加沮喪,“還是不行嗎,小多?”

“我想……我想這個暑假裏好好想一想,大蒙,也許……暑假回來後就可以……如果,如果到時候你還願意的話。”

“一整個暑假啊,好久……也許不需要這麽久呢,你什麽時候想好了給我打電話,我就能早一點見到你是不是?”

“唔……”

他微蹙著眉心,眼裏是毫不掩飾的情緒,那是很不舍的情緒,好像一個暑假的時間真有那麽久似的,好像那真使他感到十分難受似的,看著那張可憐巴巴的臉,我的心口忽地就有些作痛,感到愧疚,好像我真是在折磨他,非要他等那麽久,非要使我的小性子為難他……

“嗯……”我囁嚅,“我會給你打電話。”

我們離開咖啡館,咖啡也沒喝成,那東西已經在我睡著的時間裏冷卻。我在那兒睡了多久?

大蒙送我回到宿舍樓下,一路上和我說著他的假期計劃,一再強調如果我想念他了就要立刻打電話給他,他就飛去中國看我。

我不讓他送去樓上,我和他就此道別,叫他別苦著臉好像末日離別。再長不過3個月,之後就能再見到。

他要求一個擁抱,並且一個吻別,在嘴唇上,“法國人的傳統道別,不是占便宜。”他說。

“但中國人不這麽做。”我搖頭。

“3個月,那將會是3個世紀,小多!”他握住我的肩膀,郁郁的眼睛裏竟那麽傷感。

我卻被他這嚴肅又憂郁的模樣莫名逗得想笑,“你少忽悠人,頂多貼一貼臉,法國人也不那麽隨便和人吻別。”

他悶悶的不說話了,最後終於長長嘆出一口氣,妥協。他把我拉向他,手臂圈住我的後背,用了不小的力氣壓得我呼吸困難,我的臉不得不貼上他胸前的棉質T恤,那上面有輕微的汗味和洗衣粉特殊的香味,混合著在我的鼻端,恍惚間我的臉微微地發燙了,為這突如其來的親密感,和這樣溫暖的觸感……

好一會兒,他松開雙臂。我得到空隙深深呼吸,他卻又把臉貼過來,貼在我的臉頰上,溫溫的皮膚輕輕觸著,他在我的頰邊說話,嗓音低沈:“為什麽我會覺得,我將永遠失去你?”

33特別的存在

這是什麽胡話?又不是生離死別。我想嘲笑他幾句,擡頭一看那張欲哭無淚的臉,心情卻也隨之沈了沈。

“不吉利!”我不滿地說,“你媽沒和你說中國人離別之際要說一路順風、後會有期這樣的話嗎?”

他默不答話,只點點頭,不展顏笑。

我嘆口氣,和他道聲再見回身進宿舍,走出幾步他卻在背後忽然說道:“記得給我打電話,小多。”

我沒回頭,邊走邊舉起右手做個OK的手勢,接著轉入樓梯口。

拾階而上的時候我的心情卻愈發沈重起來,莫名就變得不安和忐忑,好像我真該立刻答應他成為他的戀人,真該同他一起快樂地度過這個假期,而不是非要等到下一個開學……我在樓梯轉角處停下,回頭,從這裏當然看不見他,不知他走了沒有,我猶豫著,把視線轉往樓上,那裏有那個人在,正因為他我無法幹脆爽快地答應大蒙,拖拖拉拉地不知道在等什麽……

時間是關鍵,我想,我只是需要多一點時間。

回到宿舍,我推門入內,回房間時經過廚房門口,門內傳出輕微的說話聲。我下意識地歪頭望了望。

門內有兩個人相擁而立,那是楊恒,和誰?他的懷裏抱著的人是誰?

那個小巧玲瓏金發碧眼的女孩兒不是任何一個海倫,我知道不是的,他不會那樣擁抱海倫,他的嘴唇從她的額上離開,接著把下巴抵在那頭金黃的短發上,女孩兒把臉貼在他的頸間低聲說著什麽,我聽不清,‘嗡嗡’聲,我的耳際‘嗡嗡’直響。

我真後悔先前不調頭去找大蒙卻非要回來,後悔不徑直走過廚房非要歪頭望一望,後悔這樣拖泥帶水猶猶豫豫非要來看見這一幕。我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的雙臂,那樣環在女孩兒的腰際,下巴搭著她的發,安安靜靜地,女孩兒把頭擡起了,他就把頭低下去,嘴唇碰上她的。

“若伊?”

有個聲音忽然響起,突兀地使這靜謐遭到破壞。兩人就循聲望去。

他們望過來,我如夢初醒,連忙捂住嘴退開一步,我感到有些暈眩,我的房間在……那兒。我快步趕往房間,這個世界晃動著有些不穩,怎麽越來越模糊?我走得太快撞上了什麽人……可我沒時間道歉,我得趕快回房間去。我伸手去包裏掏鑰匙,鑰匙在哪兒呢,怎麽總也掏不著?我把包扯開,裏面有這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我要找的在哪兒?我把包口向下,所有的物件嘩啦啦落到地毯上,我蹲下趴拉那些東西,可我看不清,眼睛出問題了嗎?我使勁兒揉眼睛,怎麽不幹脆瞎了!該看的看不見,不該看的卻偏偏要去看,你到底在幹什麽……

“小多,用這個。”有個人蹲在我面前,遞給我什麽。

我放下手辨認出那張臉,是龍次。他的手裏拿著一塊手帕,舉到我眼前。

我接過手帕擦眼睛,但源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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