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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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斷根本擦不完,洶湧而來模糊我的雙眼使我看不清楚。

“龍次,幫我找鑰匙好嗎?”我請求。

“好。”

很快,他把鑰匙遞過來,我接過,起身終於把門打開,推門入內,他怎麽還蹲在地上,哦,他在收拾我的那些東西,他站起來把包遞給我,我接過,他卻不走,我想把門關上,他怎麽跨進來一步擋著門了?

“小多,你哭得太厲害。”他說,手伸過來放在我的臉上,“這樣對眼睛不好。”

我不再試圖關門,扔開包別過臉,我怎麽哭是我的事,要你多管閑事……

他站在那裏還不走。

我不再管他,別著臉任洶湧的熱潮一遍遍沖刷我的臉,劃過臉頰又滾到脖子裏。我的心裏痛得厲害,那持續的疼痛使我手足無措,我不曾感受過這樣尖銳的痛楚,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麽,我又沒受傷,手沒斷腿沒折,哪裏也沒破,而我現在所忍受的疼痛到底是什麽?

“小多。”

我回轉頭,龍次輕拍他的肩膀,“我可以借你肩膀,我想……怎麽樣你才能好一點,我能做什麽……”

朦朧的視線中他的臉模糊不清,我眨眨眼睛,有一瞬間視線變得清晰,他的雙眼為什麽也那麽悲傷?我搖搖頭,我不需要同情,同情什麽用處也沒有,它不會使我的心裏好過一點點。

“不是同情。”他卻說,“我只是……只是……”

他把話說得支離破碎,著急又為難,我過去把臉搭上那溫暖的肩膀,“好的,謝謝…你,龍次。”我說,發出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抽咽,只好再把嘴閉上。我把雙眼抵在他的襯衣上,源源不斷,源源不斷……一會兒就濕透了……怎麽總也停不下來?它根本不受我的控制,不是我要哭成這樣,沒完沒了像個不懂事的小孩……

***

一早我就搭了火車來到隔壁大城市的機場,並在那兒等到下午登機。飛機上,我需要在這局促狹小的空間裏呆上十多個小時,飛回家。

一路上我都戴著墨鏡,飛機上也是,只在過安檢的時候不得不摘下,查看護照的人叫我光了臉給他看看,我拿掉眼鏡給他看的時候他卻‘哦’地一聲問我,你還好嗎,小姐。我答沒有什麽不好的,並且笑笑。

飛機上如果能睡上一覺,眼睛也許能消腫。

昨晚四下裏黑漆漆的時候他來敲門,問我明天什麽時候走,他開車送我到機場。我躺在床上懶得去開門,不想看見他,也不想讓他看見我。

他敲門敲不停,硬要我開門,我感到頭疼欲裂,惱了就在門內罵他,我說你他媽的夠了,誰要你送,你有那個時間不如陪陪你的女朋友,少來管我!

“你把門打開,我有話和你說。”他仍然不走,聲音裏也顯得累,卻始終賴著不肯走,“不需要多少時間。”

我跳下床,怒氣沖沖地拉開門,站在暗處,“想說什麽?說吧。”

他不直接說卻推門進到屋裏,伸手就把燈按亮。我在那一瞬之間用手背擋住眼睛,更怒得慌,“誰叫你開燈,眼睛被你刺瞎!”我把燈再按滅了,轉身倒回床上去。

他把門帶上,就在黑暗裏我的書桌旁坐下。

卻沈默著。

“我困了,你沒事的話走吧。”我翻個身,背對他。

他在黑暗裏悉悉索索動了動,終於出聲:“小多,我想和你說說若伊的事。”

有那麽一會兒我感到心慌,立刻我就感到抗拒,厭煩極了:“我不想聽,我困了。”

他卻不閉嘴,慢慢說道:“她對我來說很……她是很特別的存在,對我來說。”

我拉起毯子蓋住頭,真想把耳朵也捂住,他在說些什麽啊,那些跟我有什麽關系!跟我有什麽關系!

“我希望你……我們還和以前一樣,”他說,聲音低沈卻清晰得可恥,“你對我來說很重要。”

我覺得我真的沒什麽好傷心的了,哭什麽呢?他都說得這麽清楚了,特意敲破了門進來對我說這些話,是怕我纏著他破壞了他的感情,誰說他不知道呢?早看得清清楚楚我對他抱有的可悲的想法,而現在他得確保我不胡來以致傷了他的初戀情人。

“當然,能有什麽不一樣?……永遠都和以前一樣。”我答,聲音啞在毯子裏,但他應該聽得清楚。

“在英國定居後不久,我認識了她,是左右鄰居。”他說。

他接下來說了很多話,他可從來沒跟我說過這麽多話,話裏全是他和若伊。

他非要我聽,我只好聽著,有什麽理由拒絕呢?他過來找朋友說說他的往事,他的曾經的叫人心碎的愛情,如今失而覆得的愛情,作為朋友我怎麽能拒絕呢?

哦……會有什麽不一樣了,對我來說有樣東西變了……再不會一樣了。

34他們的故事

飛機穿過厚厚的雲層來到上空平流層,不再顛簸,我始終閉著眼睛卻怎麽也睡不著,頭昏,空間太小了腿曲著十分難受。我有些暈機,整個人都不舒服。他的聲音在耳邊沈沈地響著,揮之不去。

他和若伊,他們的故事很精彩。嫚婷寫的那些故事不及這個故事一半的精彩。生活真殘酷,捏造的事件總歸不如生活那樣刺痛人。

他說他初到異國,語言不通,生活習慣不同,害怕又惶恐。老楊每日上班忙工作,母親神經兮兮叫人不安。他一個人形單影只孤獨極了。書讀不懂,朋友交不上,家裏也怕回去。

後來有一天,當他獨自坐在校車的座位上時,若伊選擇坐到了他的旁邊,並且同他打招呼,“你好,鄰居朋友。”

從那天起他們共同上學、下學,她還時常邀他去家裏吃她媽媽烤的蛋糕。

他認為她是上帝派來拯救他的天使,使他免於在這個完全陌生的國度孤獨至死。他因為她的相伴感到安心,溫暖。有一天他甚至鼓足勇氣在放學的路上牽住了她的手,她沒有拒絕,反而看著他燦爛地笑,並且也牢牢握住他的手。那年他們9歲,還不懂愛情,但他永遠記得心中的感動。

他以為生活越來越好了,很多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他的語言問題不再成為問題,學習也漸漸上手,最重要的是若伊的存在使他高興,並且一度使他認為日趨變得更加古怪的媽媽也不那麽叫人擔憂了,一切總會好起來。

但他當然料錯了,生活永遠不按牌理出牌,不按照你的願望進行。他的媽媽在某天傍晚他放學回家的時候永遠地不見了。哪兒也找不見她。他其實有過預感,每每回家的時候總會提著一顆心尋找媽媽的影子,而那一回他不得不驚恐地承認,她終於消失了。

世界的一半仿若垮塌,10歲的他徹夜痛哭,無法忍受被拋下的委屈,老楊休了假並且報了警尋找她的下落,但是沒有任何消息。老楊很快就放棄,回頭繼續去工作,並且勸說他也要繼續向前走,他們或許已經永遠失去了她,但地球在轉太陽照常要升起。他覺得老楊雖然也為妻子的失蹤痛苦難過,但更多的卻似松了口氣,整個人比往常更顯得輕松了。

他恨老楊這樣無情。

他覺得誰也無法信任,他被母親拋下,終將也被無情的老楊拋開,一定會的。

他只信任一個人,那就是隔壁家的若伊,她從此變得更加重要,更加不可或缺。

我能看見那裏所有的畫面,他盡管並不說得那麽詳細,我卻能看見那些微小的細節。我記得10歲那年他的沈默和悲傷,他在自己周圍豎起屏障使我很難接近他,爸媽也小心翼翼對於他的家庭只字不提。

機艙小小的窗戶外面晴空朗朗,我拉低眼鏡,天空藍得不可思議,足下是綿綿的白雲,鋪陳萬裏,高空之上是這樣奇妙的景觀……除去速度,坐飛機旅行唯一的好處是能望見這樣一片澄澈潔凈。

望得久了眼睛吃不消,我再把眼鏡推上去,回轉頭閉上眼。

我始終不明白他的媽媽到底怎麽了,那個話題一直是個禁忌,沒有人願意就那人的情況仔細說明一番。她的失蹤有理由麽?

我昨晚打斷他的話再問他,他卻只說那不重要,那些都不再重要。

那麽什麽才重要?

哦,重要的是他和若伊後來怎麽了……

他繼續說下去,他說若伊很同情他的遭遇,他們一家都很同情他和老楊,就待他更好了,除了待在學校的時間,其他大多時候他都被邀請去她家裏,他倆一同玩耍,一同做功課,一同吃晚餐,到後來老楊把請來幫忙的幫傭也辭退了,因為父子倆幾乎都不在家裏待著,除了晚上回去睡覺。

隨著年紀漸漸增長,他和若伊自然而然被認作是一對,學校裏是,連若伊的父母也時常開他倆的玩笑。但兩人並沒有做什麽出格的事,畢竟年紀還太小。

他們的第一次發生在15歲那年,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那之後若伊就去了美國。

“我沒料到她會這樣決定。”他在黑暗裏的嗓音有些顫抖,仿佛還沈浸在那年那個時刻。

“為什麽?”我也不明白,她不愛他麽?

不是的,他說若伊堅稱愛著他,才決定在離開之前和他發生。她愛他,但必須離開。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低啞,仍然那麽困惑,不可置信,“我以為她會選擇留下。”

她竟然選擇和她的媽媽遠赴美國,離開這裏離開他。他說若伊的父母婚姻破裂,母親選擇離開舊地去美國重新開始,但並不會強行帶走若伊,他們給她選擇留在誰的身邊的權利。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走了。

她告訴他,她必須離開一陣子,否則她會窒息。她說他的愛困住她,剝奪她的自由,她的世界裏好像除了他之外再沒有別的了,這讓她感到害怕。

“怎麽會這樣……”他喃喃著。

其實他明白,他像個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樣把對方困得太緊,在他的世界裏,她是一切,也會希望她亦如此。然而不是的,比起他的愛,她卻更渴望自由。

“愛和自由並不沖突啊。”我已從床上坐起,抱住膝蓋和他這樣說起話來,心平氣和地討論他的往事。真不可思議。我摸一摸腫脹的眼睛,不得不對自己感到佩服。

“是你愛她的方式不對,我想。”我繼續說道。

他沈默著好一會兒沒出聲,借著窗外的月光,我看見他把臉埋在手裏,一動不動。

“對不起,我亂說的。”我想也許我說錯了什麽,傷到他了。

又過一會兒,他把手慢慢放下,臉始終沖著地面,沈沈地開口:“你說得對,我不知道怎麽愛一個人……”

他從椅子上站起過去窗邊,擋住大片月光,使屋內更加幽暗模糊。我偏頭去看他的背影,那背影雖然高高大大,卻顯得那麽落寞孤獨。

“到最後,她也背叛我,走得真利索。”他說。

我回過頭,再把下巴抵住膝蓋,眼睛可還腫得難受。

“她回來了不是麽,多好。”我嘆口氣,說。

在離開一陣子之後她終於回來了。若伊申請到交換學生的機會,大學最後一年回來英國讀,就在隔壁城市,火車一個小時的車程。

自由夠了,現在她渴求愛。

昏昏沈沈,我睡得很不安穩。我一直討厭坐飛機,尤其是長途旅行,那麽長時間困在小小的座位裏,即使累得想死卻怎麽也睡不實,一忽兒醒來一忽兒醒來。整個人都快麻痹。我索性放直椅背坐起,問乘務員要一杯熱水,慢慢地喝著,窗外黑漆漆的已經入夜,再沒有風景可看。

頭疼難忍。何苦受這種罪?

我想我也許應該休學一年。

他說我很重要,他說他也不懂為什麽跑來和我說這些,他說他很不安總覺得又會失去什麽重要的東西。他在黑暗裏來回踱步好像真的不安極了。我從來沒見過他這麽不加掩飾的舉動,就像個喜怒皆形於色的孩子——即使是孩子的時候他也沒這樣過。真是稀奇……

稀奇歸稀奇,看著他那個樣子我又覺得於心不忍,心裏頭就又難受了。

我問他,你最重要的已經回來,失而覆得不是嗎?還有什麽可失去的呢?

他停下腳步,楞楞地望著我的方向。透過窗扇灑入的月光不足以使我看清他的臉,我索性閉起眼睛。他就楞在那裏不言不語,好久,最終也沒有答出什麽來。

***

回到家中,我昏天黑地睡了好幾天,除了飯點被老媽拖起來吃飯,其餘時候都昏睡不止,老媽有些擔心就坐到我的床頭來嘮叨,不準我睡得就像死過去,我告訴她這是倒時差,叫她別來妨礙我。

過不幾天,我的時差倒回來,人漸漸清醒,精神也慢慢回來。我就出門去找工作實習。不難找,我很快在一家廣告制作公司找到空缺,就開始在那兒幫忙打雜。

活兒很多,比如公司接到的廣告要拍攝,導演如果是個外國人,那麽就安排他吃喝住行,給他當助理兼翻譯;比如到拍攝現場端茶遞水一站就是幾個通宵,還要哄騙來拍攝的小孩子演員。忙得虛脫,一天睡上幾個小時謝天謝地。

但我很高興能做這份工,一刻不得閑,腦袋裏就沒時間想別的,心裏也就白茫茫的不再有多餘的活動。

只是,一個月下來,我竟瘦了10斤。

這天早晨我回到家,淋了浴躺在床上正準備睡覺,爸卻敲門進來,站在我的床頭愁眉不展。

“小多,你這些天都在忙什麽?”

“怎麽了,爸?”我只好疲憊地坐起身。

“你看看你,每天早上才到家,中午就出門,晚上也不見人,你這是在幹什麽?”

“這陣子公司裏接了很多活兒,幹不完。”

“你找的什麽實習工作?不準你再去,才幾天工夫就瘦成這樣。”他生氣了,語氣嚴厲。

“我正想減減肥……”

本想打哈哈糊弄過去,上方那張臉卻鐵了又青了……我的話也就漸漸消失於無聲。

“爸,我想……”我咳咳嗓子,揉一揉疲憊已極的眼睛,豁出去了,“我的表現還不錯,公司領導挺滿意的,我想,也許可以留下來。”

“留下來?”

“我決定休學一年,先工作攢些實踐經驗,再回去讀書。”我一鼓作氣說出來。

35緣份這個詞

家裏氣氛怪異,一頭冷,一頭熱。老爸所在那頭是極寒地帶,見到我不發一言,連看都不看,活生生地無視我的存在,這是他典型的生悶氣的表現。老媽這頭是赤道中央的菜市場,見到我就火星四濺,嘴巴裏嗡嗡嗡地叨不停。

“你這是翅膀硬了,啊?才出去這幾年功夫就不知道規矩了,好好的大學還沒讀完休什麽學,擅自作主說不去就不去了?當初是誰哭天喊地要出去讀書的,死孩子怎麽說風就是雨的……”

“我沒哭天喊地,你說考上就給去,我就考嘛……”

“考考考,不如當初沒考上,跑出去一趟都學會什麽了,跟你說以後有一輩子的時間給你工作,讀書的時候就好好讀,一口氣讀完把學位拿到你愛幹什麽幹什麽去——”

“我還回去的,就是緩一年,拿得到學位。”

“為什麽非要斷這麽一年?我問你……”

……

這樣的對話重覆了N+M天之後,她總算覺得累了,也膩煩了,見到我就搖頭嘆氣表示她的不滿意,話倒是不反覆問了。於是我也只輕輕嘆口氣,表示我對自作主張的愧疚,以及,堅定不移的決心。

後來,過上一段時間,我終於下定決心打電話給大蒙,告訴他我的決定。我說你懂廣東話,那裏面應該也有‘緣分’這個詞,我們沒有緣分,他不該再對我抱有任何期待,他值得更好的女孩兒。

出乎意料地,他並不大聲嚷嚷或者抱怨,聲音裏盡是失望,他把嗓音放得很沈,聽得出他有些惱怒,他叫我把最後一句話收回去,他說值不值得是他的事,不需要任何其他人來幫他做判斷,他討厭這句敷衍人的話。

我說我不是敷衍他,我無法做到他那麽純粹,有些事放不下就是個疙瘩,我也不像他那麽勇敢,很多事還不能好好去面對,只能交付時間來解決。我並不和他說明什麽疙瘩什麽事,他不該再為這些瑣事操心了,我想。我和他說,誠心誠意地,他會找到更好的女孩兒全心全意地愛他,就像他那樣全心全意……

說到最後我的喉嚨有些哽住了,我知道我將徹底失去他,做不成戀人,也做不了朋友,就像楊恒之於我,我辦不到,我就不該那樣去要求別人……

我聽見他在電話那頭極低極低的嘆氣聲。

最後他說,祝你好運,小多。我會想你的。

不等我回答他已把電話掛斷。

這是我們第一次通電話,也是最後一次。

該交代的都交代了,我安下心來工作,不必再為新學年的臨近心情灰暗、抗拒,也不必為怎麽和大蒙說而心中糾結苦悶,猶豫不定。

沒有了……什麽都結束了。

我一身輕,輕到喜怒哀樂都淡得無味。

暑假結束的時候我和實習所在的公司提出可否以員工的身份留下來,工資不是問題,給活幹就成。結果他們讓我留下了,待遇也過得去。這麽順利,我覺得我的運氣還不算太壞。不是說上帝給你關了一扇門總會為你留下一扇窗麽,借著這扇窗,我的日子過得穩紮穩打,一日一日眨眼工夫。這是忙碌的好處。

家裏也無可奈何地接受下來,老爸雖然話不多,但不再拒絕與我說話,老媽仍然嘮嘮叨叨,怪我雖然住家裏卻見不著人,“原本挺好一孩子怎麽竟成了工作狂!”這是她的原話,每一見我必感嘆一遍。我有時候挺愧疚,就在一同吃飯的時候和她多聊幾句,但說多了又覺得累,來來去去都是工作上的事,她聽了也煩,越發認為我變成個無可救藥的工作狂。

“和她爸年輕的時候一個樣,這也遺傳嗎?”說到最後她就氣不打一處來,給老爸遞白眼再把氣撒到他身上去。

我就對老爸也有那麽點兒愧疚了。

***

開學後不久,老媽風風火火地來責問我,怎麽休學竟沒和小恒說,他說打你電話也不接,怎麽回事?這麽大了怎麽一點兒事都不懂,叫人家擔心你……

我嘆口氣答她,你跟他說也是一樣的,工作的時候來電話,沒辦法接。

她當然不因為我這樣簡簡單單的回答就算數了,半夜三更的不讓我睡覺坐到床頭來嘮叨。

“你說你們是不是吵架還是怎麽了?”她一副終於恍然大悟的神情,義憤填膺,“難怪一回來就說要休學,什麽工作不工作的,還真被你唬了!”

我翻個身閉上眼睛,困得要死。

她又推我肩膀非要我給她解釋。

“能有什麽事,”我無奈,“他和你說有什麽事了嗎?”

“人家小恒又不是小心眼的人,他會有什麽事?我是說你,你是不是為了點什麽和人鬧別扭?”

“……”胳膊肘往外拐成這樣,我是沒話和她說了。

“你說啊,說啊……”她卻不放過我。

“我困了,媽。”我拉過毛巾被蓋住臉,“明天還上班,讓我睡吧……”

***

日子過得大體太平,我起早貪黑地工作、回家。到家倒頭就睡,早上被鬧鐘鬧醒就跳下床三兩下準備好出門上班,樓下買倆包子邊走邊吃早飯。老媽有時心情好了就拖住我非要我把她準備的涼粥喝了才準出門,心情不好時就半夜坐我床頭來嘆我不該學什麽傳媒,難道今後都要做這樣忙成機器人的工作……

除此之外,一切安好,都是晴天。當然,梅雨季節還是會沒完沒了地下大大小小的雨。

我工作得十分認真賣命,雖然腦袋不那麽好使話也不怎麽會說,算不得聰明伶俐人見人愛,好在直屬領導也是個實在的人,就頗欣賞我這樣腳踏實地勤勤懇懇像頭耕牛不辭辛勞的工作態度,時常誇我能幹,有潛力。

被領導誇獎當然高興,不過我也並不真的往心裏去,說實話,我不是真像他以為的是因為熱愛這份工作才這麽苦幹實幹,他不知道,我只是除此之外無事可幹,又不願閑下來想東想西才這樣以工作來消耗手頭的時間。

他卻真看得起我,某天辦公室裏四下無人的時候,就來到我的辦公桌旁,低聲詢問:“願意和我一起走嗎?”

“啊?”

“兩個月後我換去另一家公司工作,那家發展空間更大,待遇也更好,我都已經談好了,和公司也提了辭呈,你要是願意來幫我,我可以為你爭取到相當不錯的薪資待遇。”

“但我的工作經驗……”我有點兒發懵,好像天上忽地掉下塊硬邦邦的餡兒餅,砸中我的頭頂心,暈了。

“那不是問題,你在我這兒做了大半年,我知道你的能力範圍,這次過去是要創個新部門,我需要能幫上忙的人手。”

“是這樣啊……”我仍有點兒不敢相信。眼前這位領導是個才俊,早前畢業於歐洲名牌大學,他的能力頗受老總的認可,不過誰也都看出他的野心十分不小,不是個安於現狀的人,沒想到這就要跳了,還……還說要帶上我……

“當然,有個條件,你如果和我一起過去,不是只做幾個月的事,你得多留至少一年,我知道你休了一年的學,我需要你再休一年。”

我楞住,沈默著一時答不上話來。這在我的計劃之外。

我原本是想,休這一年學,等他畢業離開,我就回去把剩下的一年讀完,趕快收尾了就徹底回國再同那裏沒有瓜葛……

“不必現在就給我答覆,什麽時候想好了和我說。”領導說,然後轉身離開。

其實,休一年還是兩年都沒有關系了,我忽然明白,其實,無論是在這裏,還是在那裏也都已經和他沒有任何瓜葛了。我一直沒去想這個問題,就一直還以為這是個問題……

沒過兩天,我決定把握住這個事業的好開端,跑去和領導點頭同意了。

我決定再休學一年。

36剩男剩女湊做對

這期間,嫚婷畢業了,龍次畢業了,阿裏、黛西都畢業了,他們在臉書上發布自己的近況近照,我有時上去看看,就知道他們都在做些什麽。嫚婷告訴我說大蒙第二年就結束交換學生的課程回國去了。那個女人大概有時會去學校找楊恒,她看見過一次他們倆一起。我和嫚婷提出要求,不必和我說他,我並不想知道,這不是什麽口是心非。

嫚婷畢業後不找工作,她決定邊打工邊旅行,還有寫作。她要先慢慢游完歐洲,再游美洲,她要好好把青春用到實處。

“真要餓死了再工作也不遲。”她說。

她果然這樣做了,畢業後這一年,我馬不停蹄工作的當兒,她從歐洲各處寄來明信片,她去了很多名字很拗口從沒聽說過的小鎮,有時在某處逗留上兩個月甚至三個月,她說缺錢所以就得停下來打工。有時她也把新寫的文章發去我的郵箱叫我看看。有游記,也有杜撰的故事。她的故事一點點變得鮮活了,讀的時候有時能看見那些說話的人,那些人所在的場所,他們的喜怒哀樂也漸漸地分明許多。我把我的讀後感說給她聽,她顯得高興極了,她糾正我說那不是故事,那是生活,有生活才鮮活。

我真替她高興。

第三年我暫停了工作回去繼續念書。走之前領導語重心長地和我說,讀完書你要是願意回來隨時歡迎你,在這個領域繼續發展,過不多久你一定可以獨當一面。

真是個好領導,不僅能力超群,把這個一手創立的部門發展得風生水起,還懂得時時鼓勵手下的新人,使我這個原本只為消耗時間而悶頭做事的人漸漸喜愛上這份工作,好像自己真有這方面的天賦,好像自己的能力真是不錯,一定可以成為一個人才。

所以讀完書拿到學位後,畢業典禮也沒心思參加就飛回來歸隊,繼續埋頭苦幹,一門心思要成為不可多得的人才。

這是個很有意思的部門,除了我和領導,其餘幾位都是來自其他各國的青年才俊,有德國的,美國的,澳洲的,意大利的……其他人見了就戲稱這是個聯合國,原因是這位領導十分偏好有不同生活背景和閱歷的人,錄用的人至少要接觸過兩種或以上的民族文化。

他說我們的部門是先鋒部隊,要把一個品牌從無到有打造出來,要把他國的品牌引進並且在這裏打出應有的知名度,你不僅要懂此地的風俗人情、市場背景,也要擁有足夠開闊的思維,吸納並且了解他國的市場文化,以及在那樣的市場下成功的理由,且懂得拿來化為己用。

這是個策略計劃部門,廣告的第一步,就是從這裏開始的。

我的事業的第一步,也是從這裏開始的。

事業這個詞真有些大,在我的印象裏這東西還是屬於男人的多一點。

女人不要談太多事業,女人最重要的是家庭——這是老媽一直以來堅持的觀點,她雖然並不賦閑在家做家庭主婦,除了生我育我的起始那幾年留在家中做主婦外,其它時候都在上班工作,但她從不讓工作影響到家庭生活,她始終認為,不管男人還是女人,工作都是為了更好的生活,更好的生活是什麽?是幸福的家庭。她在家的時候就跟我和爸耳提面命,在外就和主婦們以及她們的丈夫們強調她的這個觀點。

事業啊,女人最大的事業是顧好她的家,她的兒女和丈夫,顧好了之後再談其他。

所以我走上老爸年輕時那條拼命追求事業的道路之後,她就相當痛心地時常來和我談心了。

“差一點,就查一點點!”她的臉上竟然現出痛楚的神情,“你爸一心追求事業,我懷孕吶,那會兒他為了那點事業每晚不過12點不回家,我可真不想和他過了。”

“他也是為了這個家吧,得賺錢嘛……”我安撫她,那些陳年舊事。

半夜三更裏,我不停地打呵欠。

“又不是不夠花,我寧願他多點時間在家裏,不要命似的賺那麽多錢做什麽用?家都不要了,錢賺來做什麽?”她狠狠白我一眼,“你看看你,沒學到好的專學壞了!”

“我每晚都是12點前回來的啊。”我又呵欠,眼睛酸澀。

“還貧嘴!”她哼哼,“回來這幾年也不見你帶個男朋友給我們看看,工作工作,你能和工作結婚嗎?和事業生孩子嗎?”

終於又說到重點了……我重重嘆氣。

“我知道了,媽,我在找著啊。”

“騙誰呢,這話敷衍不了我,跟你說,現在該談了,談一年兩年然後結婚,在28歲之前把孩子生了……”

“好的,好的。”我打斷她,頭疼。

“死孩子嫌我煩了?你說你都25歲的人了怎麽一點動靜也沒有?就算不結婚你好歹談一個啊,爸媽又不是保守的人不給你談朋友,國也出了,你怎麽……你、你可別是……”她忽地舌頭打結,結結巴巴地眼神竟也變得驚恐起來,還不像是裝的……

我一骨碌爬起來,把她從床頭拉起死命推出門外。真會被她弄瘋!

重重關上門,“你才同性戀,你怎麽和爸生的我?我是撿來的吧!”

我才25歲,又不是35歲,急什麽!談什麽戀愛,傷神又傷心,那種東西不碰才好,才健康!

***

公司擴張,搬到更大的地方去,換個區域離家更遠了,我提出從家裏搬出去住,在公司附近租房子,每日上下班省時省力,況且我已老大不小,早該獨立了。

老媽始終臭了臉不同意,老爸是支持的,他說得對,孩子大了得有自己的生活,你不能一輩子守著她。

有老爸的支持我再不顧其他反對,毅然決然在外租了地方,利利索索地搬了出去。耳根子總算清凈許多。老媽妥協了這個卻不妥協那個,“你以為躲出去就沒事了?跟你說,該節解決的事還得解決!”

能躲一時是一時。

***

公司蒸蒸日上,領導春風得意,我的工作也一帆風順,一路從初級策劃到資深策劃,從資深策劃再到資深策劃經理,待遇更好了,頭銜更高了,自然也就更忙碌了,時不時還得這裏那裏飛來飛去,重要的會議和提案,領導都要求我同行,同他一起飛去各地見客戶,談案子。看得出來,他當真器重我,一直用心栽培我。我很感激他。

只是這眨眼工夫,又兩年過去,我的事業很成功,我的生活卻越發不得安寧。這不安寧當然來自家庭。

這一次,我同領導又一起出差到另一個城市約見客戶,這趟出差不得以用到了雙休日,每周一次回家吃飯的安排只好取消,但這不是老媽發飆的重點,重點是,她給我安排的相親泡湯了。我剛下飛機打開手機就接到她催命般的電話。

“禮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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