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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嫚婷是對的,如果不想太受傷就要有所保留,我是真的該收收心了。

他心裏有人。他一直不動彈是因為他的心裏一直有著一個人。

其實,我隱約察覺到這一點的,可我總是故意不去看清它,不願深究它,躲避它,把頭埋進稻草堆裏。終歸,事實就是事實,等啊等,等到後來你還是不得不去正視它,不得不把它看明白。

看明白這點很重要,很關鍵,這點不同於其他。

這點使我的心裏陣陣作痛。

一如既往,我給自己熱了杯牛奶,烤了兩片面包抹上黃油做早餐。我坐在餐桌旁慢慢嚼著,覷一眼墻上的鐘,8點半過一點。我不趕時間,今天早上沒課,只是醒得早了躺在床上也沒有睡意就早早起了床。廚房裏悄無聲息,外面也安靜得仿佛全世界還在睡著。

昨晚問他為什麽不去美國找她,世界才多大,人又不是去了火星,飛機一忽兒就到了不是麽,何至於弄得好似牛郎織女。我那樣直白地問出來,提到她,他沒有像以往那樣情緒變壞,或許那時候情緒早已壞到谷底了也不一定。他並不直接回答,只說過去的事不想再提。

不提就不提吧。我退回房間,覺得累,累極了,躺在床上卻無法把眼睛閉上。眼睛就一直睜著,黑漆漆的,很久。

你不說我也看明白了。

你就是不願意承認罷了。說什麽過去的事,怎麽會是過去的事?她一直寫信不是麽?她的信你一直讀著不是麽?她還打電話來了,也許經常打呢,你做夢都想見她不是麽,夢醒了還要叫她的名字……怎麽會是過去的事,睜眼說瞎話。

面包在嘴裏如同嚼蠟,我用牛奶把它沖進胃裏。

要知道,暗戀這種事也是有原則的,那裏要有盼頭,比如我盼望也許哪一天你終於看見我了,一不留神我終於走進你的心裏去了,諸如此類,要有這樣的念想揣在心裏,才能撐著我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下去。可是,原來你的心裏早就沒有地方了啊。

傻子也不作無望的等待的。

8點50的時候,有人沖進廚房,是戴西,她慌慌張張地取出一片面包塞進嘴裏,也不烤一烤,倒一杯冷牛奶咕嚕咕嚕一會兒就搞定了早餐,轉身才發現我,她像是嚇了一跳,走到餐桌前盯視我的臉。

“我的老天爺,你怎麽了小多,臉色這麽差,”她憂心忡忡,“發生什麽不好的事了嗎?”

我眨眨眼睛,拉扯嘴角:“沒什麽不好的事,就是睡眠不太好。”我擡頭看一眼鐘,“你不是趕著上課嗎?快來不及了。”

“哦天哪天哪,我是該走了,你確定沒事嗎?”

“我確定,趕緊走。”我歪一歪脖子示意她別再墨跡。

她好歹一陣風似地卷出門去。

我抿一口溫吞吞的牛奶,望一會兒空蕩蕩的門口。

好像空了,心裏空空的,手中空空的,用不上力。原來,放棄一個堅持竟是這麽難受的一件事。

有人拐進廚房,是楊恒。

他沖我打招呼,若無其事地。我也打招呼,若無其事地。

他烤面包熱牛奶,烤面包的時候盯著烤面包機,熱牛奶的時候盯著微波爐。我就一直望著他的背。習慣性地。

哦,有些習慣還要改,有些念想都要忘。我要把眼睛轉開。

可是怎麽這樣難?

不管有多難,你已經決定了……決定了就要做。

我轉開眼睛,透過玻璃門看外面,外面依然很安靜。

他端著牛奶,咬著面包片來到桌旁坐下。我起身,過去水槽邊把杯子洗了,然後離開廚房。

***

10點鐘的課堂上,我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迷迷糊糊趴在桌子上打盹,前方一直嗡嗡不停的小小噪音反倒讓我覺得安心,就昏昏地睡著了。

嗡嗡嗡嗡…… 今天講的是什麽?信息技術的發展史還是什麽……

有人用力撞我的手臂,一下一下地,撞得疼了我睜開眼睛,生氣地看暴力分子——除了嫚婷還會是誰。

“你好大的膽子,給老頭子看到他現在不說你,論文準給你扣10分。”她訓斥我。

我捂住嘴巴打個呵欠,不打算睡了。

“嫚婷,我打算去旅行,覆活節假期你有計劃麽?”

“我不打算動,得著手寫點兒什麽了。”她說。

“哦,你去過不少地方吧,給我推薦推薦。”

“沒問題。”

再過不久會有兩周左右的假期,我要出去透口氣,離開這兒一會兒,離開那個人一會兒。那樣可以更好地冷靜下來,那樣也好證明我可以的,沒那麽痛苦沒那麽玄乎,不就是把心死一死麽?去外面走走,大好世界大好山河,痛苦那麽渺小。

痛苦會變得渺小,一切就都會好起來。

***

中午做飯的時候照樣做了兩人的份,這個習慣我想了想不打算改掉,以後還會有做不來的題目寫不出的程序,總歸要有求於人,飯就照舊給他吃,以後也還能叫得動他。

做完飯吃完我的那份,我去敲他的門喚他吃飯。

“你不吃嗎?”他見我回房間就叫住我。

“我吃過了。”我說,回到房間關上門。

下午的課結束走出教室的時候,在門口撞見大蒙。應該說他又來門口‘接’我下課,我真有點兒哭笑不得。

“大蒙,你是怎麽知道我的課程安排的?”

他很誠實地瞄一眼已然離去的嫚婷的背影,嘴巴還想隱瞞:“偷偷覆印了你的課程表。”

我聳一聳肩,不拆穿他倆的勾當。

“喝杯咖啡去麽?你的精神不太好。”他說。

我想了想,點點頭,喝杯咖啡提提神也好。

路上大蒙說著倫敦的展覽事宜,什麽開幕式啊,收藏家啊,新人啊,巨頭啊…… 我一邊‘嗯’‘啊’地接口,一邊努力集中精神聽他說話,但一不留神心思就渙散開,他的聲音在耳邊一會兒有一會兒無。

進入咖啡小館我們靠窗坐下,他又興致勃勃地說了會兒話,然後忽地就戛然而止了,安靜了好一會兒。

我覺得奇怪,就問:“怎麽了?”

“你沒有在聽我說話。”他說,神色不滿。

“哦,對不起。”我拍拍臉,正襟危坐,“你想說什麽給我聽?”

他嘆口氣,把臉湊過來一些,長長的睫毛下黑眼珠子熠熠生輝,那雙眼睛很有些不滿地看著我說:“覆活節放假和我一起去倫敦好嗎?他們邀請我去參加展覽開幕式,我想你要是能去的話我們可以好好玩一玩。”

“哦,這樣啊。”我不由自主作了個深呼吸,把身體離開一些靠上椅背。

倏忽之間,我想到了這麽一句話:忘不了曾經,是因為時間不夠長,或是新歡不夠好。

時間這東西太折磨人,新歡呢?眼前這個人,還有這雙迷人的、又十分熱情的眼睛都在叫囂著新歡足夠好,好得一塌糊塗,好得無可挑剔。

可是,我說:“謝謝你的邀請,大蒙,不過覆活節我已經有計劃了,打算去北部旅行。”

我還需要一點時間,這個時間不會太久,我不會讓它折磨我太久的,也許兩個禮拜,也許兩個月,總之不會太久。我已經浪費了很多的時間,不該再繼續了……

然後,我會把眼睛聚焦,將視線投註到這雙迷人又熱情的眼睛上,也把耳朵打開,用心聽進去你的每字每句,每個音調。

如果你願意等一等我,那不會需要很久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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