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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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進廚房準備做飯,楊恒在,龍次也在。楊恒縮在椅子裏把腿翹到桌子上去了,龍次在一堆信裏查找他的信件。

“餵,你把腿放下去。”

他擡起頭望我,一會兒之後把腿放回地上,仍然望著我。

我不予理睬,轉身打開冰箱取食材,準備晚餐。

“小多,晚飯吃什麽?”他問。

“番茄炒蛋。”

我放水沖洗番茄。

“還有呢?”

“米飯。”

“還有嗎?”

“沒了。”

洗好了番茄開始切,切出一片放進嘴裏,不甜。

“會吃不飽。”

他的聲音突然竄到耳邊來,肩膀上一沈,我轉頭看就給嚇一跳,這家夥竟然兩手撐在我的兩側,並且把下巴搭到我的肩上來了。

手裏一哆嗦,差點切到手指。

“你走開。”我沈下聲音。

“吃不飽怎麽辦?”他不動彈。

我放下刀,搬開他的一只手,移出他的包圍,在另一邊繼續切西紅柿。

“不知道男女授受不清嗎?以前給你補的文學課白補了。”

“你別把我當男人,我不把你當女人不就好了。”

“……”這一回真切到了手指,食指上破了個口,我倒抽一口氣把手指放入嘴裏,腥鹹在舌尖擴散。

“切到手了?”他湊過來。

我避開他,折身來到桌子旁。

龍次從信堆中擡頭,看到我吮著手指就站起身:“要緊嗎?我去給你拿邦迪。”

“嗯,好。”我感激。

龍次走出廚房。

“還在生氣?”他在我身後說道。

我明白他指的是昨天的事,“不氣了,沒什麽好氣的。”

“那幹嘛這麽別扭?”

“你不覺得好笑嗎?”我索性轉身瞇起眼看他,“你和女人搞的時候也都抱著那種心態?”

他楞住,當然是沒料到我會突然這麽說。

片刻後,他恍悟了什麽似的歪起嘴角笑:“你的意思是,你希望我們搞的時候我把你當女人?”他竟然還吹一聲口哨,眼睛在我身上上下掃一遍,“當然,那種時候你必定是女人無疑。”

“你……惡心!”

真是給他氣飽了,哪還有心思做飯,我快步沖出廚房,卻在門口差點撞上龍次,龍次被嚇一跳,還是把邦迪遞過來:“給你邦迪。”

我拿過邦迪道了謝,竄回房間,砰地關上門,倒入椅子裏使勁兒平順呼吸。

真是作孽,要比嘴賤哪裏賤得過他,自討苦吃!我懊惱,以後再別和他較真,隨他要幹什麽要說什麽再別搭理他了,我發誓。

頭搭在椅背上眼望天花板,呼吸恢覆頻率。頭隱隱地作痛,眼睛也酸澀,稍一放松整個人乏得沒了力氣。

我長嘆一口氣,眼前變得模糊,轉瞬之間困意襲來,腦袋不聽使喚緩緩歪向一旁,眼瞼沈沈瞌下,撐了一天終於再撐不住,我陷入睡眠。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響起一個聲音:“小多……小多……”

困得很,我把臉歪向另一邊躲避聲音來源,卻有什麽隨之而來捏.弄我的臉,我氣憤,困意讓我掀不開眼皮,昏沈中我費力地揮手驅趕臉上的暴力來源。

終於不再捏我的臉了,也不再嗡嗡地發出噪音,我松口氣繼續睡眠,卻忽然之間,我感到整個人騰空而起,好像浮到了半空中。怎麽了?發生什麽事?

我用力掀動眼皮子,好累,但是怎麽回事?我得睜開眼睛看看,迷迷糊糊的,我的身體又落到了軟綿綿的什麽東西上,迷蒙的視線中,上方很近的距離是一張熟悉的臉。

“楊恒。”我嘀咕。

“嗯。”

我的視線漸漸清明,那張臉半邊青青紫紫的,嘴角還有傷痕。

“哦,楊恒。”意識回歸,看清那張臉就嘆氣。

他的手從我的腰間抽離,我扭頭看,原來他是把我抱到了床上。

“醒了?”他問。

“嗯。”

“吃飯去?”

“哦。”

他直起身,站在一旁等著我。

我揉一揉眼睛緩緩起身,下床。

我和他來到廚房,桌上有兩個炒菜,兩碗米飯。

“你做的?”我問。

“嗯。”他拉開椅子坐下,埋頭吃飯。

是哦,他本來就會做飯,手藝還很不錯,只是由於太懶很少動手,是被慣壞了。

除了番茄炒蛋,還有一盤熱騰騰的香芹肉絲。

“肉絲哪兒來的?”我不記得這兩天買過肉絲。

“問龍次要的。”

“……”

白吃白喝我的就算了,還去白拿別人的,你又不教別人解方程式。

“以後別隨便白拿人家的東西。”

“沒白拿,我給他幾個蛋。”

“啊?”

“他沒要。”

“……”

還是安安靜靜地吃飯吧。

***

幾天之後,放假前的頭天晚上,我在房間整理行李。明早啟程,從我所在的城市出發一路向北,嫚婷推薦了不少好地方,坐火車下去,一個一個來,慢一點快一點都沒關系。‘喜歡就停留久一點,不喜歡返身就走,你看多自由。’嫚婷這樣說,這是一個人旅行的好處。

說實話,心裏還是有點兒發慌的,畢竟之前從沒一個人單獨旅行過。不過能有什麽問題呢?既然嫚婷早兩年都一個人走下來了,我如今已是大學生當然也不會有問題。

關鍵是,我最好一個人呆著,安安靜靜地獨處一陣子,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麽做。回來後再過兩個月就暑假了,下個學年我要搬離這個宿舍,與隨便別的什麽人合住,不能再和他這麽朝夕相處了。

正收拾著,楊恒出現在門口,他有點兒好笑地看著我說:“老楊和你說了?準備這麽大個包你是打算住兩個禮拜麽?”

“啊?”

我停止手中的動作,回過神來明白了他的意思。

“哦,楊叔是打過電話給我,不過我和他說了這次就不去你家過節了,明天出發去旅行。”

“旅行?”他靠住門框,皺眉,“去哪兒?”

“北部。”我回頭繼續疊衣服。

“和誰去?”

“我一個人走。”

“怎麽去旅行不和我商量?”

“嫚婷都懂的。”

“別去了,和我回家一趟。”

他的語氣帶了怒意,我不由擡頭看他,那臉色果然變得有點兒黑。

“我和楊叔打過招呼了,他都說沒關系讓我好好玩。”

“你一個女人到處跑會有危險。”

“不會的,嫚婷大學前就一個人旅行了。”

“她是她,你是你。”

“我哪點不如人了?”

我被他的語氣弄得火氣上竄,剩下的兩件衣服不疊了直接塞進背包,狠狠拉上拉鏈。

他沈默下來,走近兩步,緊緊蹙著眉十分懊惱的樣子,終於嘆口氣妥協似地說:“明天幾點的車?我和你一起去。”

“什麽?”我差點跳起來。要你一起去我這旅行還有什麽意義?就是要把你拋開才走的旅程怎麽能要你去!

“不行,”我忙搖頭,“我不和你一起。”

“為什麽?”

“我就想一個人。”

“小多。”他逼近一步,我趕緊轉個身到寫字臺前坐下。

“你最近怎麽回事?很忙嗎?難得見到你,吃飯也是,一個人先吃了再叫我去吃,什麽意思?不想見我?”

我吸口氣,看著桌面:“我就是覺得我們走得太近了,你不覺得這樣很奇怪嗎?別人也會誤會。”

“太近?有人和你說什麽了?”

“沒人說什麽。”我雙手捂住臉,好煩燥,這個人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這種時候卻又咄咄逼人,他是怎麽回事?“我就是覺得這樣不對,完全不對,下次申請宿舍我們也不要一起住了。”

我的手被他扯開,人也被扳過去面對他,“哪裏不對?我怎麽沒看出來哪裏不對,是你非要來這裏讀書,非要我照顧你,現在突然覺得不對?”

“嗯,”我點一點頭,“不好意思老纏著你,你自由了不必再照顧我,我也該學著獨立,這次旅行就是個開始。”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到底想幹什麽?我是說這樣不是挺好麽,你一個人在這裏讀書,照顧你當然沒有任何問題。”

“你覺得這樣……好?”我說,心裏再度灰了灰,不過已經沒什麽要緊的了,我不再糾纏這個話題,“哦,你能這樣覺得我很高興,謝謝你。”

他沒再出聲,抿著嘴巴臉色陰晴不定,像在用力思考著什麽費解的事情,但管他在想什麽,我不打算理會了,我把他推出屋子,關上門。洗澡,上床,睡覺。

明天一早就要出門。

睡得不好,早上很早就醒了,對這即將到來的旅行有點兒興奮,有點兒害怕,有點兒惆悵,望向窗外吐一口氣,也感到有點兒……輕松。

背上半人高的旅行背包,我早早出了門。校園裏鴉雀無聲,竟然見不著半個人影,到了公車站才看到兩個候車的人。花了15分鐘等車,又坐了半個多小時的公車來到火車站。到底是市中心人來人往熱鬧多了,車站內也熙熙攘攘不少人,好在地方寬敞並不擁擠。

我看了看表,離發車還有一個多小時,真是來得過於早了。但在宿舍裏無論如何也呆不下去,總覺得坐立不安,怕碰到楊恒,怕他跳出非揪著我跟他回家過節去,他那個脾氣說不好的,很有可能無理取鬧,到時候胳膊擰不過大腿就要被他拖著走。

買了咖啡慢吞吞喝著,傻傻地在候車廳坐了一個小時終於上了火車,把背包塞進行李架上的時候有好心人幫忙搭了把手。車廂寬敞整潔,人不多,大概是放假期間又是早班車,即便打算去旅行的人也不願意犧牲睡眠早早趕車。我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籲出一口氣。

火車很快就出發了,我歪頭望窗外,車子緩緩穿過城鎮,晨曦裏的城鎮安安靜靜的,馬路上空空的很少見到人。速度漸漸提上來,車子駛出這個不大的城市。近處零星的房屋,遠處郁郁的樹林出現在視野中,我仿佛吸到一口撲面而來的涼涼的空氣。

我在隨身的斜肩小包裏找出隨身聽,給耳朵塞上耳機,按一下,音樂淌出來。這下齊全了,我聽著音樂再度眼望窗外。

其實有點兒寂寞。

嫚婷說一開始會不習慣,慢慢就好了。

窗外的風景不斷變換,不斷變換的風景其實又那麽相似,綠色的,起伏的,大片的平原,平地上的雲層飛得很低,影子落在地上你能清楚看見影子的界限。

前方不遠處又出現一小片孤零零的村鎮,二層小樓整整齊齊地矗立著,尖尖的屋頂,緊閉的門窗,遠遠的一閃而逝的街道上行人寥寥。

火車的窗玻璃上隱約映出我的頭臉的輪廓。這就是了——火車,旅行。

有些記憶會在某個特定的地點、特定的環境裏,蘇醒。

措手不及,你料不到那些畫面竟還那麽清晰那麽栩栩如生。那不過是一些無聊小事,小得不能再小的不足掛齒的小事。那也不是現在該想起的事情,是該忘記、該任其落滿灰塵,讓塵土掩埋的小事。

我的心卻跳起來,隨著那些跳動的鮮亮的畫面起伏不定。

好像,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那次火車裏的旅程——我的視線再落到他的身上時,心中不再平靜了。

14歲那年的夏天,我的臉還是個孩子,他的臉也還稚嫩,我們被我的老媽開車送到火車站,接下來我們兩人要坐火車去另一個城市,我們要去姨母家小住幾天,姨母會在火車站接我們。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車,火車上的幾個小時是我和他單獨的旅行。

我有那麽一點兒慌張,緊緊跟在他的身後,我甚至想扯住他的T恤下擺以防跟丟。他很冷靜,像個大人一樣給乘務員檢票,上火車後穿過人群不慌不忙地找到位子坐下,我在他的對面坐定後才悄悄松下一口氣,他發現了我的慌張,就毫不掩飾地對著我輕蔑地笑。

我惱羞成怒,但無計可施,就歪著脖子看窗外不理他。窗外望了好一陣子,火車開了,加速了,風景換了好幾波了,脖子也酸得不行,我回過頭來。

他靠著椅背安安靜靜的,閉著眼睛,不是在睡覺,他的耳朵裏塞著兩個白色的耳機,他在很悠閑地聽音樂。他在聽什麽音樂?我那時候還沒有自己的隨身聽,我不是趕時髦的人,並不非要弄個隨身聽隨時掛在耳朵裏裝酷,但我現在有點兒羨慕他,旅行和音樂,多好的搭配啊。

我手托下巴眼巴巴地瞅他,閉著眼睛的他看上去舒服得多,不見輕蔑的表情,不見任何攻擊性的神色,讓人覺得安心,跟著他就不會走丟,有他在旁邊就不會有問題。

一摞軟軟的頭發覆在他的額頭上,使這張臉也輕輕柔柔的,挺直的鼻梁下那張時常吐不出好話的嘴巴輕輕地無害地抿著,形狀挺好看,其實閉著眼睛的臉哪兒都挺好看的……那睫毛動了動,沒有睜開。

嗯,把眼睛閉著好好聽音樂吧,不過他在聽什麽音樂呢?我楞楞地望著他,揣摩他耳朵裏的聲音。

那眼睛忽地、沒有任何預警地睜開了,眼神直直地撞過來,撞得我心裏猛地一跳,直跳到喉嚨口。怎麽了?我為什麽這麽慌張,我慌得把視線移開,移到這邊又移到那邊,來來回回飄忽不定一不小心又撞上他的視線,轟隆隆一張臉似火燒。

我用雙手捂住臉,眼睛垂下死死定在臺面上,嘴裏趕緊爭辯:“我,我就想知道你,你在聽什麽音樂,呵呵,呵呵……”

呵不下去了我把嘴巴緊緊抿住,窘得恨不能趴下把臉埋到手臂裏。我正考慮是不是要趴下的時候,耳邊的頭發被撂起,接著耳朵裏就被塞進一個耳機,強烈的節奏轟隆隆響起,我擡頭察看,原來他伸來一只手把他的耳機塞給我聽了,他的另一只手也過來,來到我的耳邊,撂起另一側的頭發把另一只耳機塞進我的耳朵。

他嘴巴動了動說了句什麽,但我聽不清楚,耳邊是怦怦作響的聽不懂的英文歌曲,極強烈的節奏蓋過原本頭腦裏吵鬧的嗡嗡聲,很奇妙地,那熱鬧的節奏和跳躍的旋律很快壓下我心頭的慌亂與窘迫,我把手從臉上移開。又過一會兒,終於能再度擡起眼睛看他了,再看見那張臉時,心底竟滲出甜甜的味道來,甜甜的,舌尖似乎也能感覺得到……

可是現在變苦澀了,我的耳機裏淌出和緩的旋律,我埋著頭,把臉埋進雙手裏。

為什麽偏偏想起這些?真折磨人,你應該想些別的,比如他很可惡地過分地嘲笑你,奚落你啊,打擊你,嘴巴有多惡毒,行為有多惡劣,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哦,不是的不是的,不管他好也罷壞也罷,你都不該去想,想那些做什麽,應該全都忘了,忘了那個混……

我的耳機被誰拿掉了,怎麽回事?

我放下雙手擡起頭。

“在聽什麽?”他說。

他坐在對面把我的耳機塞進耳朵裏,笑嘻嘻地看著我說。

21旅行吧,青春

“楊恒?”

我閉起眼睛一會兒,再睜開,他卻並沒有消失。

“楊恒你……”

我張著嘴巴發不出聲音,只管瞪著他瞧。

他把耳機放下,調整一下坐姿把腦袋湊過來:“運氣不太好,我上了那一頭的車廂,從那裏找到這裏。”

我眨眨眼睛,看清他額頭上的細汗……回過神來我倒抽一口氣。

“你怎麽會在這兒?”聲音沒能控制好,引得不遠處的乘客朝這裏張望,我趕緊咳咳嗓子按下音調。

“你在搞什麽?”我指一指鄰座上他的那個旅行背包,這家夥是要幹嘛?

“旅行啊。”他說。

“不是,你……你跟著我幹嘛,我說過我要一個人旅行。”

我頭腦有點兒混亂,其實,其實看到他的那個瞬間我心裏是歡喜的,但我以為那不過是奇妙的幻影,是我的腦袋不務正業瞎想象,但醒過神卻發現那可真的是他,不是什麽幻想,這人真的帶著旅行包跑來了。

他不明白我的煩惱,不過是來湊熱鬧,來破壞我的計劃。

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不能讓他搞破壞。

“我反正不跟你一起走,到站就分道揚鑣。”我說。

“剛才是誰無聊得快睡著了?我來陪你解悶你就這麽感謝我?”

“我哪裏無聊了,我不過是在……沈思。”我辯駁。

“沈思?”他好像聽到十分好笑的笑話似的,“真沒看出來你還會沈思,思什麽?”

“思……”我噎住,他那表情又是在笑話人……我突然生出疑問,“你怎麽知道我上了這趟火車?”

他略一聳肩靠回座位:“唔,嫚婷都懂的嘛。”

嫚婷?怎麽會。我疑惑,我雖然沒告訴她我打算對楊恒死心的事,但她反正一直都不看好的啊,嫚婷不是傻子,他繞過我去問她,她就一定知道蹊蹺的,既然如此,怎麽會說出我的行程安排。

“嫚婷不會告訴你。”我不信。

他撇一撇嘴不搭話,顯然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

不過除了嫚婷確實沒人知道我的安排,真是她說的?搞不懂她……好吧,反正我是一直沒怎麽搞懂過她,也或許……面前這個無賴用了什麽非常手段也說不定!

我嘆口氣,撿起耳機塞到耳朵裏,趴在小桌上閉目合眼,反正到時候下車各走各的。

聽完兩首歌的時候,車子似乎慢慢緩下來。我睜開眼睛看窗外,原來火車駛入一個小鎮,要停靠這個小站。

我靠在窗上觀望,這個小鎮很漂亮,不遠處的小洋房窗明幾凈,窗臺上家家戶戶都擺著紅紅綠綠的花兒,庭院也郁郁蔥蔥,路上還有小貓小狗嬉戲打鬧,陽光下好一派溫暖祥和的景象。

小小的火車站也很舒服,紅色的瓦,奶黃色的墻,不大的候車廳一整面落地玻璃一塵不染,稀稀落落候車的人懶洋洋地靠在長椅上打盹。

車剛停穩,楊恒起身並且背上背包。

我詫異:“你要下車?”

“是啊,我們到了。”

“啊?”

他卻拉住我的手把我拉起來。

“我還有兩站才到。”我忙解釋。

“不走你那個無聊的行程,我帶你玩。”他往門口走,拉著我。

我腳下有點兒踉蹌地跟上幾步慌忙用另一只手拉住身旁的椅子,賴住不動。他拉不動我就回過頭來。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你放開我。”我抗議。

他皺眉,眼睛左右瞄了瞄車廂,我側頭一看,啊呀,大家都在看著我們呢。我慌忙又使力要抽回手。

“哦,寶貝。”他突然換了表情,還換了語言,莫名其妙地和我說起英語來,“求你了。”

“啊?”我莫名。

他回過身,忽地,竟然在我的腦門上親了一口,又擡高嗓門說英語:“是我不好,寶貝,甜心,原諒我給我一個機會,你看我們都到家了,別生氣了好嗎?我們趕快下車吧。”

“……”我驚。

他又拉著我要走,我驚著仍然不放開椅子。

他那表情風雲變幻,又變成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望著我,然後,然後又靠過來一把抱住我,把嘴巴湊到我的耳邊說話,聲音卻大得足夠所有人聽到:“寶貝,再不走火車就要開了,你看我都和你道歉了,昨天打破一個碗是我不好,我再買給你啊,我們下車好不好?”

他、他、他在說些什麽啊……

“姑娘啊,原諒他,一個碗而已嘛,再怎麽重要的碗也不會比人重要是不是?”

誰?誰在說話?我側頭望,是個白頭發的老者,他十分溫和並且鼓勵地看著我。

滿身的血液往腦子裏湧,連腳底的都上來了,我覺得暈眩,我的臉大概快要出血了,整個人發顫,這……這……他,他是在胡說八道!

我再看向別處,你瑪,點什麽頭啊?你們為什麽要點頭啊,不是那樣的,不是那樣的!

“我……我……”

他放開我,並且扳開我扯住椅子的手,拉住我往前走去,我的腳不再聽使喚地跟著他走,經過行李架時停下來,他指了指我的包問:“你的?”

我不由自主點一點頭,他就把包拎下來,又拉住我下了火車。

我被他拉著來到行李寄存處,看著他把行李交給工作人員寄存起來,工作人員瞥一眼我又急忙把視線躲開了,我知道我的牙齒在打顫,我的臉不是綠了就是藍了,頭頂也許冒著煙,我被他拉著走出火車站,到了外面,一個七八歲光景的娃娃呼嘯著從我們身前沖過,我猛地站定。

我把手用力抽回來,狠狠瞪他。

他卻無辜地看看被甩開的手,又看看我說:“怎麽了,寶貝?”

“你……你個死不要來臉的王八蛋!”我咬著牙從齒縫中吐出話來,胸口劇烈起伏。

“看那兒,”他擡起手指了指一個方向,“那是海邊,不過我帶你去個比海邊更好的地方,走吧甜心。”

我快氣炸了,退開一步握緊雙拳,大街上又實在不好放開嗓子破口大罵,還得提防著他再來剛才那種陰招,啊呀,我會被他氣瘋!

他卻深深吸口氣,說:“小多,我的傷還沒好透,你非要動手的話稍微輕一點行麽?”

他站在原地就把眼睛閉起來,把嘴巴抿成一條線,好像馬上就會挨揍似的。

“……”卑鄙小人,我怎麽可能在大街上打他!

過了好一會兒他把眼睛睜開:“不打?”

“也對,”他左右望望,“這不是個好地方,要麽晚上就我們倆的時候你想幹嘛就給你幹嘛,嗯?”

我白他一眼,真是哭笑不得,被他這麽一鬧我的氣卻也洩得差不多了,“你為什麽非要破壞別人的計劃?”

“我帶著你走比任何計劃都要好,別廢話了,走吧。”他又伸長手臂來抓我的手,我躲開,往前走幾步。

“我跟你走就是了。”

22碎光如夢

我們一路朝著他指的方向走去。

我走得有點兒快,在十字路口停住腳步,等他過來指明方向。擡頭望天空,諾大的上空晴朗幹凈,偶有幾片雲朵白得纖塵不染,綿綿軟軟真像棉花糖。迎面時而吹來不易察覺的風,擦過發梢稍稍帶起一縷發絲,風裏隱約有那麽點兒鹹鹹的海的味道。

他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慢悠悠踱步,經過我的身旁時並不過馬路,轉個彎往右邊走。

“這兒,寶貝。”他哼一聲。

我跟上去與他並排走路。窄窄的街道上行人不多,路旁的商店櫥窗玻璃上映出我們的身影,慢吞吞的好不悠閑。

“有話好好說,別那樣叫喚人。”我說。

“那樣?哪樣?”他的腳下踢飛一顆小石子,石子飛起長長一段弧度落到遠處。

“就是……就是那種過分親密的叫法,寶貝什麽的。”我答得有點兒別扭。

他沒出聲,目視前方默默走著,我感到有些不自在,他不高興了?其實,要是別的老外,戴西也好,阿裏或是大蒙,他們偶爾也那樣叫,我懂這是這裏人的習慣,宿舍的保安大叔也那麽叫喚人,我當然不會對他們提出抗議,但是他也這樣隨隨便便以這種方式喚我,我覺得難受,就算是開玩笑我也沒辦法若無其事地接受。

“也許你在這裏呆慣了覺得沒關系,但我不習慣,所以……”

走到路口又拐個彎,他的腳步有點兒猶豫,走得更慢了。

“我們還不夠親密?”他突然這樣說道。

我停下步子,無意識地,等他走出好幾步停下來回頭疑惑地望著我時,我才註意到我落後了,我急走兩步趕上他。前方一段距離開外矗立著一片山丘,郁郁蔥蔥,不算高,有幾處山頂有建築,小小的教堂式的建築。

“在中國,朋友之間不這樣稱呼對方。” 我盡量使語調輕松一些,表明我的態度,“不這麽隨便。”

“我們在英國,甜心。”他忽然把頭探到我面前,正兒八經地說道。

我慌忙止住腳步,差一點就撞上眼前這張臉。

我讓開,懊惱:“怎麽跟你說不通啊,反正不管在哪裏都不要這樣隨隨便便叫我!”

他略微聳一聳肩,沒再說話。

我們走了大半個小時來到山腳下,站在山腳下才發現原來這片山還挺高,並不是先前已為的小小的土墩。不遠處能看到鋪設好的人工道路蜿蜒而上。

“你就帶我來爬山?”我質疑,山有什麽好爬的,累死人。

“嗯,不過不是這裏,我們得繞到那邊去。”他下巴點一點某個方向,接著放開腳步往前走去,我根本來不及抗議,被他落在後面只好趕緊跟上去。

大約又走了十來分鐘,他終於停下並擡頭望一眼山坡說:“這裏上去。”

可這裏根本沒有人工道路啊,仔細一看好像是有條踩出來的小徑歪歪扭扭地往上延伸,但這種路很難走吧。

“幹嘛不走正道,剛才那裏上去會容易得多。”

“那裏沒意思。”他說。

他先一步跨上去,十分矯健地三兩步就竄出好一段距離。我做了個深呼吸,硬著頭皮踩上坡路,弓著腰往上走。

起先還好,連續爬行了十幾二十分鐘後,我開始氣喘籲籲,腳下泛酸,路雖然並不十分難走,但畢竟不是開鑿出來的規規矩矩的階梯,踩出來的坡道高高低低時而陡峭時而平緩沒有規律,前頭那小子又健步如飛,為了追趕他的速度我漸漸感到力不從心。

我停下,撐住膝蓋喘息,喘了好幾口粗氣擡頭看,楊恒已經又走開好一段距離,我有點兒著急,看著他那頭也不回的背影又覺得氣血上湧,怒意忽地上來,索性一屁股坐在路邊的草地上不走了。

臭小子帶人來爬山也不管人家,只知道一個人悶頭走路,這叫什麽事兒啊!我拿出包裏的水壺喝上幾口,平順呼吸,又翻出巧克力撥了錫紙塞進嘴裏。這小破山也沒什麽好看的,也就是些常見的矮樹青草、小野花,我往下望,一路行來的小徑彎彎曲曲,已經瞧不見起始點。

他怎麽找到的這個地方啊?看樣子對這個小鎮也熟門熟路的,就沒有別的更好玩的地方了?是故意把我帶到這裏折騰我吧!越想越氣憤,你瑪的爬山也不懂顧顧夥伴,爬吧爬吧,自個兒爬到小破山頂玩兒去得了,切!我對著草地上的小野花狠狠白一記眼。

腦袋卻被拍了一下。

“在吃什麽?”

他在我身旁坐下。

“巧克力。”

“給我。”

“沒有。”

他二話不說把我的包扯過去,手伸進去亂掏。

“哎呀,你等等我給你就是了。”

掏出幾塊巧克力給他,他接過巧克力又把我的水壺也順過去。

“你回來幹嘛,繼續走啊。”我沒好氣。

“以為你被狼叼走了,嚇一跳。”

“被狼叼走不是更好,你可以爬得更快一點上去。”

他起身,嘴裏塞進好幾塊巧克力,咀嚼著也不說話,只把手伸到我面前。

“幹嘛?”

他朝上方歪一歪頭。

我拍掉他的手,起身。

我們繼續高一腳低一腳的往上行進,這回他的速度放慢許多,時不時地回頭察看我的動靜。又過了大約20分鐘,山路更加陡峭,路越發難走,我的體力消耗得非常厲害,腦門上不停地冒汗,背上的衣物也都黏附在皮膚上,我不得不走兩步就停一步,胸口難受極了……到後來任憑怎麽呼吸都不夠。

“要死了。”我再次停下,聲音悶在嗓子裏都發不出來。

他也喘著氣,但腳步依然不見遲滯,嗓音也還明朗:“平時都在幹嘛,這一點運動量就不行了?”

“你故意的吧!”我難受,尤其看他一副輕松勝任的模樣,更加覺得不公平,“這破山有什麽好爬的,你故意折騰我吧?”

臉上也燒得直冒煙,我抹一把額頭擦下一手的汗。

“再堅持一會兒,馬上就到了。”

他語氣放軟,大概是我的樣子太作孽,只見他跨下來兩步來到我跟前,手就觸到我的臉上把被汗濕的發絲撥撥,撥到邊上去,再把水壺擰開遞到我嘴邊。

我接過水壺兇猛地灌下好幾口,由於太急了差一點被嗆到,好在只是差一點,不然肯定要被他笑話,喝完水他又搶過去,也不等我再順口氣就扯住我的手臂往上爬坡。

我的腳發軟人發暈,當然不再逞強甩開他,眼看山頂就快到了,我咬緊牙關使勁兒往上蹭,可奇怪的是明明就在不遠處卻怎麽也到不了,頭昏眼花,好痛苦……

“還要……多久啊?”簡單幾個字都說不連貫,好想哭……

“一會兒就到。”他說。

他的聲音聽在耳朵裏變得飄渺,一會兒,尼瑪的一會兒是多久?我他媽再不信你了!瀕死大概就是我現在這個德性,我記得我是來旅游的,不是來尋死覓活的啊,兄弟!

就在我暈暈乎乎即將升天的當口,腳下忽地平坦了,不需要再努力擡腳往上蹬了,歡喜:“好了好了,我們到了啊,放開我吧讓我躺一會兒。”我垂著腦袋望一旁平坦的草地,好極了好極了,我這就來了,真想馬上撲上去,但我的胳膊被扯著,他不讓我躺下去,我掙紮,那力道卻鉗制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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