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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府,他連夜召集幕僚。商討了大半宿。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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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段,誓不回京

賀樁沈思半刻,這才將素凈的手搭在他手腕,扯出一個心不在焉的笑容,道,“她怎麽說也是公主,咱們就去瞧瞧吧?”

衛良和生怕馥雲公主再說些什麽惡話,將她的纖纖素手握在掌心,道,“她遇到那樣的事,定是心緒不穩,口不擇言,待會兒她若是說了什麽瘋言瘋語,你別放在心上。”

男人見她沈著點頭,便不再多說,領著她一道往許久未曾踏足的真正的主帳走去。

馥雲公主便是回到周全之地,猶不安寧,這會兒吃了藥沈沈入睡,夢魘便如潮水般肆意席卷而來:那個渾身充滿令人作嘔的汗味的漢子,嘴裏說著惡俗不堪的話音,不管不顧地殘忍地占著她的身子……她猛然驚醒,一下坐直來,睜開朦朧的眸子,周遭是熟悉的一切,但她仍不敢松下心頭背負的壓力,驚恐地盯著門簾,再不敢入睡。

守門的侍女聽到動靜,從外頭撩起門簾,快步入內,見她緊張兮兮的模樣,問,“公主,您怎麽了啊?”

馥雲沈不語,只抱著膝蓋,蜷在那兒,但她越想越氣,若不將那惡貫滿盈的混球碎屍萬段,難解她心頭之恨。

而眼下,也只衛良和有這個本事,興許……柯姐夫也願助她一臂之力……

她想著,忽而擡眸,問,“阿俏呢?”

那侍女一聽,見她眸心充滿恨意,總算不再糾結於被辱之事,稍稍放下心來。只道,“公主大可放心,俏姐姐已去給駙馬爺送信去了,她一向行事謹慎,這麽久了衛將軍都不曾發覺,想來這次也不會有任何閃失。”

馥雲斂下眉目,心裏不知盤算著什麽,便是外頭傳來動靜也渾然不知,侍女開口提醒她道,“公主,衛將軍和衛夫人來了。”

這幾日天色陰沈,風沙卻大得很,空氣中透著一絲涼意,賀樁裹著披風,帽子扣在頭上,幾乎連那張清婉出塵的容顏也遮住了。

男人一路不著痕跡地護著她,對周遭的觀察也絲毫不落下。

二人行至大主帳之外,男人瞧著這兒冷清了不少,想些他截下的那些密報,心下了然,不動聲色地扶著賀樁入帳。

衛氏夫婦向馥雲公主行了禮,男人也不看她,忙著為賀樁找凳子,扶著她坐下。

馥雲公主瞧著男人為賀樁鞍前馬後的模樣,再瞅著賀樁腆著肚子,眉目間滿是母性的柔光,心裏又是一緊。

馥雲公主才被毀了清白,本就不好受,她與夫君你儂我儂,那豈不是剜馥雲公主的心?

賀樁一手摁住他,朝他微微搖頭,男人會意,挑了挑眉,而後望著馥雲,淡淡道,“馥雲公主只管安心養傷,過幾日末將自會命人護送您回京都。還有您的幾名侍女……末將怎麽見您的侍女似乎少了人?”

馥雲公主微微一凝,阿瀟才說了他瞧不出端倪來,莫不是說反了?

而那叫阿瀟的侍女一聽,登時渾身不自在起來,捏著袖子,僵硬地站在那兒。

她清了清嗓子,不自在道,“衛將軍難道以為,本公主進了狼窩。只失了清白?”

衛良和會意,低垂著頭,深邃的眸子透著意味深長,只道,“末將失言,還請公主恕罪!”

馥雲公主一想被人欺辱一事,心頭便恨得發慌,“不將那惡人千刀萬剮,難解本公主之仇!本公主雖忤逆聖意,私自出逃,可如今我受人欺淩,那燕賊如此損大盛顏面,衛將軍總不能置之不理吧?”

換做任何一個女子,若是被人玷汙,早尋死覓活,哪還有顏面提及此事?

這一點,衛良和不得不為馥雲公主強大且奇葩的念頭所折服。

男人微微頷首,“燕賊踐踏大盛邊城,燒殺搶奪,罪不可赦,便是沒有公主被擄一事,絞殺燕人,也是衛某分內之事!”

他這話,只表露他是為大盛而戰,為她報仇只是捎帶而已,馥雲公主聽出他的弦外之音,不過還是松了一口氣,只道,“有衛將軍這句話本公主就放心了。不過那混球一日未除,便難解本公主心頭之恨。!”

男人沈思片刻,越發覺得此事水深得很,既然她還想淌這趟禍水,存心作死,他自不會攔著,不過他來前答應過樁兒要送馥雲公主回京的……

賀樁雖不知他在盤算著什麽,卻也知自有他的道理,只悄悄摁住他的手,湊到他耳邊柔聲道,“相公只管按計劃行事,不必顧慮我。”

男人回眸一笑,繼而擡眸望向馥雲,淡淡道,“既如此,末將就不打擾公主靜養了。”

侍女阿瀟仔細盯著衛良和的臉色,待衛氏夫婦攜手出去,她終日不放心,“公主,奴婢聽著衛將軍那些話,總覺他已有所察覺了,我們要不要收手?”

馥雲一聽,怒目而視,一掌剮在阿瀟臉上,“收手?事到如今,你以為我還退得了嗎?”

“可是公主,奴婢瞧著衛將軍乃鐵血神將,自有一派傲骨,您若是把他逼急了,只怕玉石俱焚,誰也撈不著好呀!”阿瀟這段時日也瞧出來了,那位衛夫人也是極好的,那時她父親墜樓,公主故意跑過去挖苦,害得他們夫妻離心,而今公主落難,她卻並未落井下石。

這麽好的人,公主怎就忍心加蓋於她?

馥雲公主一把摔了案桌上的東西,睜目欲裂,“如今本公主與身處地獄又有何區別,何不拉個墊背?蕭王兄當年既助得了柯姐夫拿下大駙馬之位,只待他奪得那個位子,衛良和又豈敢抗旨不尊?”

涉及皇室辛密,阿瀟聽她這般口不擇言傾吐而出,嚇得頓時青了臉色,“公主快別說了。小心隔墻有耳!”

馥雲稍稍平緩氣息,眸心透著幾分失落,“柯姐夫本來只說不過演一場戲罷了,可沒想那……連昊天,本公主定要將他挫骨揚灰!”

且說衛氏夫婦一並回了軍帳,賀樁便松開他,解下披風,便找了張凳子坐下,好整以暇地望著他,“說吧。”

男人濃眉一挑,唇角揚起一絲笑意,“還是瞞不過樁兒,我就不妨說與你聽,不過許多事尚未明朗,我也只能告訴你一句:馥雲公主此番隨軍,動機不純!”

賀樁抿唇沈思,擡眸問,“相公何時覺察出來的?”

男人目光如炬,篤定道,“一開始就覺得,就覺她不懷好意。她明面上是瞧著是任性妄為,可生在後庭,長在後宮的女子,哪個又是單純的?皇庭之內,利益的鏈條錯綜覆雜,便是身為大駙馬的柯景睿,還站在蕭王那邊馥雲公主自然不例外。後來,你我鬧別扭,桂城南庫房失火,我一番盤查下去,裏頭的水深不可測!”

賀樁聽著也覺驚駭,男人見她臉色不大好,只道,“樁兒,你安心養胎,這些事只管交給我,這陣子又瘦了。”

男人揉著她纖細白皙的臂腕,心疼不已,她的肚子越發大,人反倒越發清瘦了。

瘦瘦小小的一人,頂著個大肚子,又補上一句,“我瞧著都擔心你會被墜下地去。”

賀樁一笑,“哪有那麽誇張?”

男人將她摟在懷裏,長長呼出一口氣,滿是無奈之色,恍若天邊苦盡的紗帶,“過幾日滄州之戰就要開始了。仗打到如今,大家都疲軟不堪,我已收到密報,北燕這回可是下了猛力。滄州本就是攻城,只怕難上加難!”

賀樁巴巴望著他,清眸登時蓄滿淚水,“相公……”

男人低眸,凝著她的小腹,只道,“放心,我自有盤算。說與你聽,只不過是想告訴你,到時我可能顧不上你,你要好好的。”

又過了五日,大軍行至滄州城外,此處位於高地,迥異與先前廣袤的平原,被城樓阻隔,且滄州城樓的北側還有一座石山。

正午,天地荒蕪,狂風四野吹動,陰沈的天空萬鳥無蹤,一只瞭鷹在天際盤旋,衛良和仰著著頭往天上看,他知道,這只瞭鷹已盤桓在他頭頂好幾日了。

北地幹燥,行軍幾天嘴唇都幹得起皮,男人什麽話也沒說,只從裴澤手裏接過一把鋼弩,目光對準那只瞭鷹,猛然放箭。

天空的瞭鷹盤旋高飛啼聲高亢而嘹亮,忽而尖利的一聲啼叫,白鷹被一只貫穿的長箭,一頭往地面墜下。

兵臨城下,衛良和把鋼弩往後一扔,沈聲下令:“整隊!迎敵!”

瞭鷹墜地,正式宣戰,巨大的曠野上,七千軍馬排列成一個雁陣,狂風吹動著軍服獵獵作響,莊嚴而肅殺。

曠野巨大,城樓南面還有兩個小山包,兩聲“嗚嗚”的號角聲,山包後湧出一片壓壓的人馬。

看來,不光城樓被北燕占據著,連那兩小山包,也是顏宋玦的囊中之物。

衛良和此番親率一支甲騎兵,是他上回去巡營精心挑選,一連封閉訓練了好幾個月出來的。

那一回離京,樁兒險些被秦氏害得小產,衛良和仍記憶猶新!

甲騎兵之所以被稱為甲騎兵,是由他們的裝配而名聲大噪,七千人馬的要害之處,皆以新鍛造出來的連片甲護著,便是馬匹的毛色,亦是清一色的墨之色。

他們這批人,衛良和早年用最直接最殘酷的殺戮練成一把鋒利血腥的利刀!

這幾年他們幾經輾轉,種田做工。但都並未荒廢鍛煉,衛良和這番找到他們,他們自是要重振往昔威風!

可以想象一支被這樣武裝起來的騎兵在空曠的平野上沖鋒陷陣,就好比一輛堅無不催的戰車,且他們行動靈活,行動力兇悍,簡直如履平地。

風吹四野,兩方人馬相隔三百丈,氣氛冷凝,盛人的號角率先響起,中間兩千人的方陣馬戟轟然豎起,馬蹄緩緩啟動,他們開始沖鋒了。

城樓之上,顏宋玦一身戰袍,衣袂飄飛。耳邊滿是狂風呼嘯,戰馬嘶鳴。他一望衛良和為首的不是涼州戰役那時的三百鋼弩手,而是一支乎乎的騎兵,瞧著那駭人的陣勢,面色冷凝,赫然回首道,“那究竟是什麽兵種?”

柯景睿抱著盔帽,接過他遞來的瞭望鏡,一看那氣勢洶洶的七千騎兵,心裏咯噔一下,面色一下就變了,幾乎脫口而出,“怎麽可能?當年他一走,我就遣散了,怎麽短短數月,他就有本事組成甲騎兵?”

“甲騎兵?”顏宋玦眸裏盛著盛怒。

柯景睿吶吶地解釋,“誠如殿下所見,這支隊伍周身由連片甲護身,無論人馬,那些甲少說也是二十公斤,尋常士兵根本無法承載著那身鎧甲上陣殺敵,是以,無論是士兵還是馬,都是千挑萬選後經過特殊訓練出來的。那必須花費巨大的財力去維持,八年前宸王被削去軍權,沒有任家的扶持,朝廷撥下來的軍餉根本不夠,是衛良和動用了他的私庫……”

顏宋玦聽得不耐煩,他這無異於當著他的面去誇衛良和,這叫他如何能忍?“行了。你不必說那麽多,臻帝已下了死令,滄州務必死守!”

一時之間,柯景睿也不可能想出什麽良策,面露苦相,“殿下,那支甲騎兵隊衛良和的忠誠甚於常人,當年可是秘密訓練,從未如此正式地大規模上過戰場,威力如何,在下也不得而知!”

顏宋玦震怒,“關鍵是現在要怎麽辦?你不是說你比誰都了解南盛的兵力麽?南盛有如此兇悍的隊伍,為何你只字不提?”

柯景睿被他一噎,登時沒了生氣。

顏宋玦瞥了他一眼,倒是他身後另一側的連昊天冷冷掃過他道。“裕王殿下何須氣惱,盛人始終是盛人,難不成您還真指望他死心塌地地跟著您?”

自打馥雲被他毀了清白,柯景睿對此人越發不客氣了起來,“連昊天,你幾個意思?”

連昊天也是直性子之人,索性撕開臉面道,“就一個意思,你他娘的就是成心想害死我們大燕!”

柯景睿咬牙道,“連昊天,我若想害死燕軍,何須還站在這裏?”

連昊天冷笑,“那柯大將軍倒是想出個法子,弄死那一撥甲騎兵啊?”

柯景睿氣得胸口劇烈地起伏,卻是沒了聲。

連昊天嘴角揚起一抹嘲諷的味道,“怎麽不說了?我倒是看看你能不能說出朵花來?”

“夠了!”顏宋玦被他倆吵得心煩意亂,“昊天,你若是想不出法子來,就少說兩句。”

連昊天倒真想出一個法子來,對著顏宋玦,他收起方才的玩世不恭,一本正經道,“殿下,臣還真有個法子。他們無非就是仗著那身甲與力量,可若論氣量,咱們燕軍還比不了他們麽?咱們只需出三百鐵錘攔在那兒,看他們如何囂張?”

顏宋玦未想莽撞的連昊天竟想出如此絕妙的法子,不由拍手稱快,“妙哉妙哉!本王還要將鐵錘軍放在第二波,殺他個措手不及!”

衛良和望著前方魚貫而出的人馬。心裏暗暗思忖,這還隔著兩百丈的距離,顏宋玦就這般急惶惶地派兵出城,看來,滄州城他是打算死守了。

可衛良和是什麽人?他又豈會尺寸與人?

衛良和一勾唇,深邃的眸子滿是殺意,霍的抽出長劍,高舉起來,怒喝一聲,“驅逐燕賊,還我滄州,沖!”

長劍猛然向下一揮,奔馬而出,“沖!”將士一呼百應,血氣沖天。

曠野裏兩方隊伍開始沖鋒。馬蹄轟隆,大地顫抖,越來越近……

衛良和的隊伍裏傳出尖銳的哨聲,騎兵們開始有序地往大雁頭聚攏,凝成一股繩般,也整齊的隊伍實在叫人嘆服。

“沖鋒!”他爆出大喝,號角“嗚嗚”的緊密吹響。

衛良和七千人的隊伍,一路上發出巨大的驚心動魄的咆哮之聲奔湧而去。

“轟……”兩支隊伍如兩道驚濤巨浪驟然碰撞,地動山搖般。

衛良和帶著他的雁頭悍然一頭撞了進去,巨大的沖勢,在撞擊的一瞬間,猛然停頓。曠野裏爆出巨大的聲浪。戰馬悲鳴,人聲嘶吼,震徹雲霄。

盛人的馬戟刺穿戰馬,紮透人身。艷麗的血花噴濺而出為蒼涼的天地間抹上一抹瞬間的艷色,盛軍的隊伍裏,沖在第一排的人倒下去大片。

男人穩穩地坐在馬背之上,一手握住一把刺來的馬戟,橫劍便削去了對方的人頭,他仰起脖子遠眺,只見城樓那兒正有百來個壯碩魁梧的大漢手拎大鐵錘,遠遠瞧著,怕是要比他的腦袋還大。

衛良和立即會意,扭身對吹哨的士兵高呼:“吹哨,叫他們照雁字形向兩邊撤退,鋼弩手打頭,甲騎兵立刻回旋,以待沖鋒!”

男人劈手奪過一把馬戟,一丈長的馬戟掄起來橫掃出去。所過之處人仰馬翻,他回頭望去,甲騎兵殺了一撥人,但還未殺紅了眼,便是聽到叫他們撤退的哨聲,也沒有絲毫的不甘心,迅速地撤退,鋼弩手迅速補位。

他立馬振聲高呼:“鋼弩手集中精力,射殺鐵錘軍!”

眼見那批扛著鐵錘的大漢才上場,這會兒已有泰半中箭,紛紛倒地而亡。

衛良和策馬而動,一劍挑了哪手持刀戟的大漢,挑飛出去。男人熱血沸騰,興奮的叫道,“吹哨。甲騎兵,沖鋒!”

盛軍大挫燕人,不過顏宋玦這回仿佛鐵了心一般,不計兵力地一波又一波地派人攔截他們,他從來沒有感覺到過如此艱澀前進。

樊絡長劍上沾滿鮮血,所過之處殺戮無數,四周人馬慌亂,沖鋒陷陣的牛號角仍在怒吼。

顏宋玦也派出了騎兵,實力雖不上南盛,但他們勝在人多!

衛良和深知,他們必須沖出去,不然只能被燕人圍殲絞殺。他貼著馬頸,雙腿夾著馬腹,猛然用力,怒吼著,“沖鋒!”

北面沈穩的赫連石山,以高姿態安靜地俯視著原野上的殺伐,而赫連山的頂空,一輪紅日般沖破烏雲,艷陽似血。

衛良和領著他的甲騎兵,一往無前,手上的長劍斬殺無數,震得他雙臂發,他也毫不顧及,發了狠般,眼眶漸漸染上血色,眸光所迸發出來的,滿是戾氣與殺意!

眼前又一把刀戟橫掃而過,他微微側身,還未持劍殺過去。那士兵就轟然倒地,衛良和瞧見他身後的那張滿是血腥的臉,輪廓他還辨得出,不由大怒,“王鋒,你不要命了?”

他不是成心不讓王鋒上戰場,而是他有傷在身!

王鋒露出他的大白牙,笑得憨厚,“怎麽會?這一仗之後,屬下還要見家裏來的婆娘呢!”

男人不由分說,“那你就即刻回去!”

王鋒卻是鐵了心,“弟兄們都在上陣殺敵,屬下怎敢安心養傷?”

衛良和又一劍連殺兩人,氣不打一塊來,“你怎麽也跟著胡鬧?”

甲騎兵身負重荷。但強悍而靈活,兩支隊伍混戰一方,雖是艱難,但也前進了百來米。

北燕後繼的騎兵,一個個臉面還是幹凈的,還未上前,兩方短暫的對持。

衛良和連忙命人迅速集結出陣型,王鋒卓青裴澤紛紛聚攏到他身邊,而幾十丈開外,兩方將領隔空對望。

顏宋玦眼神陰狠,腦海閃現著那夜被他刺中心口的場景,心頭憤恨,嘴角卻揚著邪魅之笑,“衛良和,別來無恙?”

衛良和冷冷的望著他,未置一詞。反倒是顏宋玦,存心要激起他的怒氣一般,側身指著一身燕人軍服的柯景睿,得意道,“若非身處戰場,本王倒真想讓你兄弟二人聚聚。”

柯景睿雖早已通敵,但公然叛國,與往昔弟兄兵刃相見,臉色不由一白,抓著韁繩的手青筋暴起。

衛良和面色冷峻,但內心並未被他激怒,他淡淡掃了柯景睿一眼。撞上他的目光,男人卻是不覺有任何想與他說的,不躲不閃地望著他,倒是柯景睿心藏怯意。慌忙別過臉去。

衛良和與顏宋玦兩人幾乎同時舉臂高呼。

“沖鋒!”

“格殺!”

衛良和一馬當先,手中的長劍猛然刺出,一劍便削去那個燕兵的腦袋,那燕兵的身子似乎還保持著原來的動作,手中的長戟還未掉地,脖子頓時血如水柱,噴灑而出的血似乎染紅半邊天空。

“為我大盛,殺……”男人臉上湧著血色,身後緊跟著的騎兵,爆出驚天動地的回應,“殺……”

悲烈的戰場屍橫遍野,空曠的原野裏,那聲聲沈悶的撞擊聲攝人心魄,那陣陣絕望的哀嚎聲地動山搖,血腥而殘酷。

衛良和身上已被鮮血染成紅衣。他目光渺遠,望著廝殺搏命的場面,心下倉皇。

刀光劍影,血流成河,人不寐,將軍白發征夫淚,這就是戰爭!

燕人傷亡慘重,但他們人多,戰爭還在不死不休地進行著。

衛良和深知,若是再這般打下去,不說奪回滄州,只怕南盛最強盛的兵力也會被他們耗盡。

他望了望北面的高山,忽而對王鋒道,“你領著步兵,務必在天前奪下北面的赫連山!我與卓青裴澤他們攔著顏宋玦他們,記住,要快!”

樁兒,我想把你送回京都去

王鋒回頭,望了一眼加入北燕戰局的柯景睿,也就是說,將軍與卓青裴澤,要對陣顏宋玦、柯景睿還有十三親衛?

將軍若是單獨對付顏宋玦或十三親衛,那是勝券在握,可卓青裴澤那就懸了……

王鋒頗為猶豫,“將軍……”

男人側身快速地望了他一眼,只道,“廢話少說,快去!若保不住赫連山,小心我砍了你的腦袋!”

王鋒只好領命而去!

衛良和望了一下消失在山腳的王鋒,這才放心地執著韁繩,催馬趕到十三親衛那兒。

顏宋玦早前受過他一劍,裴澤雖打不過他,但與他周旋一番,還是沒有問題。而卓青熟悉柯景睿的身法,柯景睿約莫還會念著往昔情誼,不會對他趕盡殺絕。

眼下他唯一要做的,便是盡快料理完十三親衛,好去幫卓青與裴澤。

連昊天提著他的鐵斧,一圈掄掃,大片慘嚎四起,趁著空隙,忽而瞧見衛良和竟主動送上門來,不由驅馬前來,怒喝道,“衛良和,老子要你為死去的五個弟兄償命!”

衛良和正用長劍架退七八把長槍,從敵人那裏搶來一把長戟,猛地一下掄過敵人的肩膀上,只聽嗚呼哀哉地慘嚎一片,他們紛紛墜馬。

他這會兒才有閑暇,幽深的眸子迸發出騰騰戾氣,沈冷道,“那就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了?”

連昊天冷冷瞥了他一眼,而後對著餘下的兄弟道,“擺陣!”

衛良和微微側身,負手而立,提劍守在赫連山的方位,瞧著連昊天他們擺出一個怪異的陣勢,唇角一勾,忽見連昊天一腳踩在其中一人的膝蓋之上,接著那人的力道,一個旋身襲來。

樊絡長劍閃現著寒光。男人眸心一凝,快如閃電般的接住,而後餘下的十二親衛接連不斷地襲來。衛良和飛劍如麻,以雷霆之勢橫掃六合。

連昊天又接連發了幾招,皆被他化解。

衛良和笑笑,“還有什麽招數盡管使來!”

連昊天咬牙,怒目而瞪,卻不敢再輕舉妄動。

衛良和直起身,起勢道,“你們既然使不出什麽招來,那就換我了!”

話音一落,只見他提劍橫掃而過,快如散花,迫得他們連連卻步……卻見裴澤那廂頗為吃力,衛良和不再浪費時間,招式一個接著一個地來。

顏宋玦一刀就要抵在裴澤胸前,衛良和連忙催馬過去,一人一馬如來自地獄弒血的鬼神君般,渾身浴血,前路是層層阻截,漫天的血雨在他的長劍下四射迸濺。

衛良和從馬上一躍而起,長劍在空中橫掃出去,與顏宋玦在半空中刀劍相交,他在空中一個側踢,狠狠踹了他一腳,顏宋玦忽而倒地,飛速地翻身上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刀刺在衛良和的馬股。

衛良和忙旋身落地,一回頭,只見那剽肥的黑馬橫倒在血泊裏,馬股處一道血肉翻湧的刀傷,逼著它水汪汪的大眼睛痛苦地閉上。

顏宋玦這回趁著空隙,往衛良和來時的方向望去,只見連昊天他們橫七豎八地倒在鐵蹄之下,血肉模糊,他也只憑借著他們的衣著分辨出來。

他不由詫異,那十三親衛聯起手來,武功絲毫不亞於他,但衛良和在短短的時間內,竟連殺十三人,他的武功究竟升華到何種程度?

衛良和劈手,奪下一匹戰馬,再度躍上馬背,掉轉馬頭,眼望著顏宋玦越走越遠。中間阻隔的兵馬越來越多。

男人長身而立,渾身是血,他掃了一眼越逃越遠的顏宋玦,面上沒什麽表情,再看裴澤已跑過去幫卓青對付柯景睿,這才催馬趕往赫連山去。

顏宋玦一回到滄州城,便命人立刻關閉大門。

衛良和似乎沒有絲毫的意外,眸子冷冷地掃過還在打得你死我活地盛燕兩軍,心道,顏宋玦此舉無異於放棄城外的燕軍,不由替他們感到悲哀。

不過沒過多久,顏宋玦命人再度打開城門,因為他發覺,南盛不知何時已帶了一撥人爬上赫連山了。

赫連山是滄州的制高點,若是被南盛占領了,無異於將滄州拱手相讓,他再如何死守城門也無濟於事。是以,他連忙領兵去追。

王鋒心口傳來一陣劇痛,他知道自己的傷又崩裂了,他的速度也不由慢下來。再怎麽強悍,他也是血肉之軀,力氣總有用盡的時候。

而顏宋玦下了死令,還是不管不顧地催騎兵追擊,速度比南盛的步兵快了不知多少倍。

王鋒連忙命步兵以盾牌相抵,“擺石頭陣!”他自個兒猶在領著前半部分的步兵繼續前進,將軍已下了死令,他就是爬,也要爬上山頂!

衛良和身下的戰馬已經不知道換了幾匹了,眼前呼嘯著砸來一個鐵錘,他本能的舉手一擋,鐵錘被架飛,他的身子也受了這巨大的沖擊力,終是轟然落馬。

從馬上落下,他眼前一片模糊,腦中一陣暈眩,周圍處處是雜亂的馬腿,不容多停頓。

顏宋玦顯然忌憚著他追上,特地吩咐士兵們專門對付他。

遙望赫連山,眼見後頭的黑點就要追上前頭緩慢前進的盛軍,衛良和心急如焚,狠狠甩了甩暈眩的腦袋,再度奪下一匹戰馬,揚聲喝道,“眾將士聽令,向赫連山進攻!”

他的聲音灌了內力進去,雖不大,但戰場上的盛軍但凡還活著的,都聽見了,這會兒呼和著逼退燕軍,紛紛湧向赫連山!

柯景睿早瞧清顏宋玦逃回城門,命人關上城門的那一幕,不由心寒。沒想到顏宋玦也是貪生怕死的輩,這會兒裴澤也跑來對付他,他自知不是那兩人的對手,忙找個空隙遁了。

裴澤和卓青聽到命令,深知王鋒性命堪憂,忙夾緊馬背,飛速前進……

終於,他們在半山腰追上了顏宋玦,又是殊死搏鬥,這會兒雙方誰也不講什麽排兵布陣,精疲力竭的他們純粹就是憑著意志力,誰兇悍誰就能活!

可誰又不想活?

是以,雙方都拼盡全力以肉身搏鬥,山勢越發陡峭,這會兒燕軍的騎兵根本占不到優勢。

山腰之上,巨石累累,上演著壯觀而悲壯的大戰,燕軍的騎兵無法從戰鬥中脫身,而南盛後來趕到的鋼弩手也占不到地理優勢。只聽轟隆的巨響,雙方僵持不下,場面驚心動魄……

直至夜色漸濃,疲倦不堪的衛良和才率領所剩不多的盛軍爬上山頂,可當他看到眼前的一幕,深深刺痛著他的深眸。迫得他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後來的卓青一見,登時淚如雨下,“撲通”一下也跟著跪下,哀嚎道,“三哥!”

渾身是傷的王鋒,雙腿已被砍掉,眼窩成了一對窟窿,面目全非,他整個人的血早已凝固,再也沸騰不起來,而他的身後,來路上一片血紅。

可就是這般淒慘得叫人驚心的王鋒,他竟還死死抱住南盛的旌旗!

旌旗不倒,赫連山便是南盛的!

那個露著大白牙的王鋒,那個永遠熱血的王鋒,已不覆存活於人世!

衛良和只覺心底無比的絞痛,是他將他帶到戰場,可卻再也不能將鮮活的生命帶回去。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可歸途在哪兒啊?

這個王鋒,他視為親兄弟,往事歷歷在目,往昔少年,他們幾個兄弟患難與共,功利同享。便是最難之際,王鋒也從未放棄過他!

這般兄弟情義,當真如草芥生命般隨風而逝了?

男人死死咬緊牙關,才沒讓盈眶的熱淚湧出來,雙手握拳,他就這般一步一步跪到王鋒面前,伸手扶起他,可王鋒的身子太僵硬了,他抱住旌旗的力氣是那麽大,大到衛良和費了好大的勁,才將他抱著的旌旗拔出來。

男人面色陰沈,深眸蘊著深如大海般的痛楚,扭過身,一把將旌旗遞到卓青面前,一字一句道,“你三哥拼死護著的旗子,拿穩了!”

卓青仍不願接受王鋒已逝的消息,頭搖得和撥浪一般,語氣透著哭腔,道,“你胡說,三哥他沒死!”

男人一語不發,將旌旗塞到卓青懷裏,這才回身,把王鋒摟在懷裏,忍痛道,“兄弟,大哥來遲了,我們回家!”

話音一落,男人一把抱起王鋒,任凝固的血蹭了他一身,緩緩起身,這才聽裴澤說了一句,“將軍,王副將在這兒留了字,是一個’柯‘字!”

卓青一聽,忽而仰天長嘯,“柯景睿你個天殺的,老子與你不共戴天!”

衛良和堅挺的身子微微一動,肩背挺直,他不允許自己倒下,因為他知道,他一旦沮喪著一張臉,那整個盛軍的氣勢就真萎了。

留下裴澤守著赫連山,衛良和一路抱著王鋒,一步步走下山去……

賀樁這一日眉心直跳,總覺滄州一戰,兇多吉少,不過一到午時,聽聞馮嫂子來了,心裏簡直樂壞了。自桂城一別,她就不曾見過馮嫂子了,還真是想念得緊。

入夜,軍帳裏燃起白燭燈,馮氏左等右等,還等不到她家那口子,便有些坐不住,“小嫂子……不是……夫人,我……妾身……還是放心不下,老王他也去了一整日,怎還不見蹤影?”

她這心境,一如衛良和頭一回出征,賀樁心急如焚,除了苦等別無他法的心境。

賀樁起身坐到她身邊,掩唇而笑,拉著她的手,道,“馮嫂子可不許學那些虛禮,男人們領兵打仗,便是如此。有時一去還得好幾日呢。”

馮氏心頭一陣失落,不過忽然想起,自家夫君竟是有名的王副將,“噗嗤”一下便笑了,“小嫂子有所不知,我才不擔心他呢,平日裏只見慣他提著殺豬刀,我真想見見他手握大刀的模樣。”

“放心,王副將威風得很,軍中的士兵都得聽他的呢!”賀樁笑道,“那會兒您聽說他是大將軍,是不是被嚇著了?”

“豈止?”馮氏深有同感。“俺爹俺娘都嚇暈了,不過後來,街坊鄰居可羨慕俺了。”

賀樁見她淳樸的模樣,笑得胸無城府,打心眼裏高興。

沒多久,就聽清蓮在外頭傳信,“夫人,將軍他們回來了。”

馮氏一驚,登時站起身來,想到等會兒就要見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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