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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府,他連夜召集幕僚。商討了大半宿。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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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念念的夫君,竟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手足無措地立在原地。

賀樁瞧著她喜出望外的模樣,直笑進眼底,故意打趣她道,“盼星星盼月亮的可算是把人盼回來了。馮嫂子這是怎麽了?”

馮氏理了理身上素簡的衣裳,又撫著盤好的發髻道,“小嫂子,你看我的頭發亂不亂?”

“好著呢。”賀樁不由分說,拉著她的手,道,“咱們快去迎迎,王副將肯定樂壞了!”

賀樁忽而想起什麽似的,提起嗓音問清蓮,“可打聽清楚了,戰況如何?”

清蓮已進了軍帳,道,“盛軍占領了赫連山,拿下滄州不成問題。”

賀樁笑意更甚,拉著馮氏,加快腳步。

北地漸漸轉涼,夜裏的風也平添了幾分冷意。

賀樁披了件披風,也給馮氏帶了一件,馮氏沒見過這麽好的料子,忙推辭,“小嫂子,這可使不得。”

賀樁笑笑,“馮嫂子可不許跟我客氣,夜裏涼,這可不是說笑的,若是病了,王副將回頭罵我照顧不周,這可如何是好?”

馮氏不由臉紅。

二人一起到了軍營的大門,立在一側,賀樁瞧著馮氏時不時踮起腳來。望眼欲穿,也不揭穿她,只抿唇偷笑。

沒等多久,便聽前方傳來沈重的馬蹄聲,馮氏喜出望外,看著賀樁道,“是不是俺家老王回來啦?”

“是呢。”賀樁笑著應道,可她隱約覺得不對勁,以往即便再累,勝仗之後,也會聽到他們的歡呼聲,這次她們怎會這般安靜?

沒等她多想,空氣中血腥的味道漸濃,賀樁擡眸,只見拐角處亮起昏黃的馬燈。一側的卓青騎著高頭大馬,手裏舉著一面染紅的旌旗,面色悲愴而肅穆,而本該在他左側的王鋒,卻不見了蹤影。

賀樁心下不由“撲通”加速,藏在披風下的手緩緩捏緊,未幾,只見正中央的衛良和一身單衣,端坐在馬上,神態肅穆,而緊隨在他身後的,是幾個士兵擡著的擔架,她隱約瞧見那熟悉的一角,那是衛良和的戰袍!

男人目視前方,目光渺茫,根本看不到他,賀樁極少見他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樣,不由心一窒。

衛良和翻身下馬,目光觸到馮氏,只覺身子一僵,心頭痛如刀絞。

猶不知情的馮氏巴巴望著他,也不知行什麽禮,只問,“樊兄弟,我家男人呢?”

這一問,險些讓他掉眼淚,衛良和薄唇顫抖,心知下面的話殘忍如刀,可他還是要逼自己親口說出來,“嫂子。實在對不住,王鋒他死守赫連山,等我趕到時,已經斷氣了。”

賀樁一聽,眼淚一下奪目而出,王鋒怎麽會?

馮氏登時怔住,好半晌,大顆大顆的眼珠才往下掉,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生怕嚇著王鋒,輕聲道,“樊兄弟可不許唬人,是不是老王他嫌棄我不識字,故意躲著我!”

“他不曾嫌棄過你,他……在那兒!”衛良和指了指身後的擔架。用力地閉眸。

馮氏忽然瘋了一般失聲痛哭,一把推開衛良和,偏要去擔架那兒看個究竟,卻被衛良和死死攔住。

王鋒死狀慘不忍睹,衛良和不想嚇著她,用力抓著她的手腕,道,“對不起,是我下的命令,王鋒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也不願他去了,可……我們誰都要接受事實!”

馮氏手勁極大,且聽說王鋒戰死,一時失了理智,拼了命地想要掙脫。可掙脫不開,她只得不管不顧地抓著衛良和的臉,掐他的腰,拳打腳踢。

男人吃痛,但並沒有還手,賀樁見他難受成那般,還得忍著馮氏的怒氣,不由擔心他,“相公……”

衛良和目光轉向她,對她無聲地搖搖頭,賀樁只得退後幾步。

馮嫂子傷心欲絕,想要洩憤也是情理之中,需要衛良和的安撫,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給他添麻煩罷了!

衛良和不聲不響,由著馮氏她哭她鬧。等她終於不掙紮了,這才松開幾分力道。

馮氏腿軟倒地,哭得聲嘶力竭,忽而擡頭,猛地一把抹掉眼淚,恨恨地盯著衛良和,聲音尖銳,“你既然把他帶到戰場去,為什麽不能好好地帶他回來?”

卓青一聽,只覺她的指控太無禮,戰場瞬息萬變,將軍已盡了力。他正要說話,卻被衛良和一手攔住。

只聽男人無比愧疚道,“嫂子,實在對不住。日後,你和孩子,衛某定當竭盡全力照料!王副將為國捐軀,是個英雄!”

馮氏心頭哀戚,她滿心歡喜地期待,可誰想,卻是這般的晴空霹靂,她是個粗人,不懂男人打仗的那些事,她也從不敢反對,可她只願她的男人好好活著而已,她自覺這個要求並不過分。

她哭得忿了氣,“我不管他是什麽,我只知他是我男人,我只想他活著而已!他拋下我和孩子,跟著你離開桂城,我知他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我知他是去保家衛國,我不敢攔,我給他照顧孩子,不敢給他添麻煩,可你告訴我,他說沒就沒了。你好好地活著,他卻沒了……”

漫天黑沈沈地一片,卻恍若有一聲悶雷,將他劈得渾身一顫。

衛良和心頭苦澀,忽而一把撩起下擺,錚錚鐵骨,南盛赫赫有名的北定大將軍,數萬將士都必須聽他號令。就這般跪在一個鄉野女子面前,這個女子肥胖色衰,不識字,甚至渾身散著一股腥臭味。

可值得他敬重!

男人肩背挺直,垂首而跪,滿臉是血,卻透著無比的落寞,在這個男尊女卑的社會,且他的官位遠高於馮氏,可他就這般跪在馮氏面前。

賀樁震驚不已,直到這一刻,才真正了解這個男人,他臨危受命,站在這個挽救千萬人性命的位置,萬人矚目。可誰又曾問過他願不願意,他高不高興?

賀樁這才瞧清他背後的壓力與落寞,居高和寡,他真的很寂寞!寂寞到所有的不理解都只能悶聲吞下!

賀樁忽然很心疼他,什麽話也沒說,徑直走到他身邊,也同樣跪在馮氏面前,離得近了,尖間充斥著的血腥味更濃,她才明顯感到他顫抖得厲害,不動聲色地握住他垂著的手。

男人微微側眸,深眸透著掙紮,卻是什麽都沒說,反握住她的柔荑,這才對著馮氏開口,“良和有愧!”

此話一出,他身後的一眾將士,也紛紛跪地,鏗鏘有力道,“吾等有愧!”

夜色沈沈,匡勳收到消息,這會兒才跑到門口,登時被眼前這一幕震懾住了,心頭漾起的豪氣跌宕起伏。

以往他總覺錯過了什麽,可切身體會至此,還有頭一回。

大哥跪著的何止是一介民婦,他跪的是義,兄弟之義!

原來,他是真的失去了兄弟的一片赤誠之心!

當年,他們論資排輩。可今日他才知,大哥也是最有情義的!

他真的錯過了啊!

心頭潮水般的悔意,狠狠拍打著匡勳,眼前的一幕,直刺得他痛不欲生。

如今,他連站在兄弟面前,送兄弟最後一程的資格都沒有了!

馮氏一下被眼前的場面駭住了,她眼裏掛著一泡淚水,凝著那兒不住地打轉,她忽而撲到賀樁懷裏,嚎啕痛哭,“你們都逼我!你們憑什麽都逼我?”

賀樁知她這是口不擇言,但心底到底還是接受事實了,只好軟聲細細安撫她,想著王鋒那般耿直忠誠之人。竟……不由眼眶一紅。

等安撫好馮氏,賀樁回到軍帳,衛良和已換上一身幹凈的袍子,濕發貼在身後,他也顧不得,只是坐在那兒楞神。

賀樁心知他還在為王鋒之死而自責,嘆了一口氣,拿著幹布輕聲走到他身後,細細著他的墨發。

男人忽而回神,拉住她的手,聲音嘶啞地喚了一聲,“樁兒——”

賀樁走到他面前,素凈的手撫上他瘦削的面龐,軟聲道,“相公,你別自責。馮嫂子那會兒正傷心至極。”

“我知道。”他沈默半晌,這才沈沈開口,“。不出幾日,宸王妃便會護送糧草過來,你隨她一道回京,可好?”

柯景睿被擄

賀樁的手一頓,仰頭望著他越發清瘦的臉龐,眼眶蓄淚,未語先凝噎。

男人面色滿含不舍,但還是堅持說下去,“樁兒,這仗打得越發艱難,我怕顧不上你。你的身子還有幾個月就臨產了,在京都總會周全些。”

賀樁倚靠著他,細嫩的手搭在他結實的手腕上,心頭萬般眷戀。

衛良和低眸凝視著她,將她擱在腿上,攬著她的腰,仍啞著聲,柔柔道,“樁兒,我請孟夫人隨你一道回京,路上也好有個照應,另外何輔的傷勢也快好了,他會到沁州接應你。府裏有祖母在,她會護你周全。倘若長公主對你別有用心,何輔會送你要南城外祖那兒去,她奈何不了你。”

“還有,我在何輔那兒存了些錢,那筆錢本是準備黑甲騎兵的,後來解散了也就一直沒動。自我投身軍戎以來,吃住皆在營裏,也花不了什麽錢。那筆錢足以保你們母子一聲無虞。”

“還有,你也要多多提防東宮那位,太子並非如你所看到的那般懦弱……”

賀樁聽著他敘敘低語,不停地囑咐著,他明明困倦得很,但似乎總有說不完的話。

她何嘗聽不出來,他沒能護住王鋒,他是打算拼死在戰場了!

他是她一人的夫君,可他是整個大盛的北定大將軍,她如何開口阻攔?

賀樁淚如泉湧,心頭悲涼,可她不能讓他有所顧忌,只好飲泣著點頭,“好。”

男人見她雪白的臉頰掛著淚珠,心頭鈍痛,“王鋒是因我而死,馮嫂子和他的孩子還得勞你多多照料。還有碩兒,你若是想他留在身邊。就讓他留在侯府。不過,那孩子心性沈穩,是個難得的人才,我本打算親自帶在身邊……日後,只得苦了你了。”

男人將她身邊每個人都考量到了,唯獨沒有他!

賀樁哽咽,吶吶張著口,卻說不出完整的話來,“相公放心,我等你回來!”

不出三日,宸王妃果真護送著糧草來了。

她一聽王鋒戰死,面上忍不住地嘆息,又聽衛良和打算叫賀樁親自帶著王鋒的孩子與賀碩回侯府,忍不住訓他,道,“良和你怎這般不懂事?小樁身子本來就弱,如今還挺著大肚子,家裏家外哪兒操心得了那麽多?賀家那孩子一下失了雙親,跟在小樁身邊也是合情合理。至於王副將的家眷,我領他回宸王府!”

衛良和一聽,眉色未變,只低沈道,“宸王正若是跟舊部牽扯不清,只怕聖上會有所顧忌。”

宸王妃一聽,登時就怒了,“良和,你當宸王是什麽人?他若是……如今那個位子,還輪得到太子與蕭王相爭?他若是無情無義,便也不再是他!”

衛良和聽著心頭苦澀,伸出舌頭潤了潤唇膏,什麽也沒說。

賀樁生怕他太過壓抑,拉著他的手,道,“相公,王副將的孩子若是長在宸王府,也是他們的福氣。他們若是過得不慣,我再接回來便是。”

衛良和微微點頭,眉色似藏著無盡心事,始終化不開,“嗯,那就有勞王妃了。”

宸王妃瞧著他越發勁瘦的身形,只嘆一口氣,也不避著賀樁,跟他說著朝堂之事,“良和。我知你是擔心此舉會影響宸王重出。不過蕭王一倒臺,太子一支獨大,聖上已極為不滿,這回宸王府捐了銘城七年的賦稅,又有任家撐持,聖上想要維持朝局均衡,解禁左右不過這陣子的了。”

這正是衛良和當初所謀,他立在那兒,只微微頷首。

倒是宸王妃又道,“這次賀先生夫妻大義捐軀,聖上已擬了聖旨,特封小樁為一品誥命夫人,冊封賀先生為義國公。”

衛良和忽而一笑,“聖上這回倒是大方。”

他幾度上奏請求增兵追加糧草,京都那兒楞是沒半點動靜,這回可不是大方?

宸王妃一嘆,“良和你遞了折子上奏,被涼大人駁回了,聖上本是猶豫不決的,是衛大人在朝堂上舌戰群臣,最後氣得摔了板笏才為小樁與賀先生掙來了名頭。”

她口中的衛大人,自然是指衛良和他爹,衛群。

男人長身而立,嘴角勾起嘲諷的笑,“有些人,錯了就是錯了!”

以前是他太仁慈,以為人骨子的血性終是不會泯滅的,可到底是他天真了。

宸王妃終是不願他懷恨過活,“良和,你爹雖也犯過錯,可他知悔了……”

王鋒戰死,男人夜裏也時常驚醒,賀樁知他給自己施加太大的壓力,那夜,馮嫂子嘶吼著所有人都在逼她,可賀樁知道,她的丈夫這回連他自己都逼。

她不敢再規勸他什麽,除了默默陪伴。

賀樁什麽都沒說,只悄悄拉著宸王妃的衣袖,對著她微微搖頭。

第二日便是賀樁離開滄州的日子,夜裏,衛良和把她摟在懷裏,一遍又一遍,幾度喟嘆,“若有一日我有幸凱旋,也不知能否趕在他出世前。”

賀樁仔細嚼著那“有幸”二字,那日答應得幹脆,可真正意識到離別,且會不會陰陽相隔還是個未知數,心頭不舍,委實不舍。

她淚眼朦朧,緊緊箍著他堅實的腰身,“相公,你一定要好好活著,不管多難,都要活著!”

男人一聲喟嘆,終是不忍心見她這般傷心,好言安慰道,“樁兒,那日的話,你也不必全記在心裏。我之所以交代了所有事,不過是擔心萬一有個不測……你回京都,我才會毫無顧忌地大敗燕賊。只不過這段時日,苦了你了!”

賀樁搖頭,“不苦!”

男人笑笑,摸著她柔軟的青絲,道,“樁兒,裴澤還守在赫連山,燕人雖撤出了滄州,但我怕城裏有埋伏,明日一早我就得去瞧瞧,恐怕沒法送你了,你要當心些。”

賀樁與宸王妃一行離開滄州兩日了,馥雲公主仍以舊病覆發的由頭。繼續留在軍營裏。

衛良和也由著她,這兩日一直待在赫連山之上。

是夜,馥雲公主正在沾沾自喜,賀樁一走,衛良和正沈淪在兄弟戰死的悲痛之中,她正好可以趁虛而入。

她正想得美滋滋,忽而只聽軍帳後頭一陣尖銳的撕裂之聲,她猛然回眸,不由驚呆。

風塵仆仆的柯景睿,眉目間滿是疲憊,衣裳到處沾著風沙。

自她被連昊天侮辱,她對柯景睿的態度就急轉直下,這個叛國通敵的惡人,她巴不得與他沒有半點瓜葛。

是以,她語氣不善道,“你來做什麽?”

柯景睿這個人精,哪能聽不出她話裏的厭惡,可他若是有法子,又何須來找她?

只見他若無其事地憚了憚身上的沙塵,淡定地坐到案桌旁,冷靜地倒了一杯茶,緩緩擡眸道,“怎麽,想過河拆橋?”

虧他還說的出口?

“到底誰過河拆橋?”她不甘示弱,“那日你明明答應得好好的,只想給衛良和重重一擊,好擊碎他的傲氣,在我面前再也神氣不起來,可我沒想到你竟是卑鄙之徒!”

如今他的處境舉步維艱,衛良和在軍營在江湖下了追殺令,而顏宋玦也放棄了他。柯景睿已沒了退路,叛國通敵四字聽在他耳朵裏,只刺得他難受。

他也曾滿腔熱血,一心報國,可最後呢?名頭全讓衛良和一個人搶了,北定將軍是他,少年封侯是他,長公主也是他的。

是他的也就罷了,他怎就不知珍惜?

柯景睿氣怒,忽而拍案而起,大吼道。“那也是被他衛良和給逼的!”

他眼角青筋暴起,馥雲公主被他嚇了一跳,“你小聲點。柯姐夫,我為了幫你?我連清白都搭進去,這還不夠麽?”

說到痛處,她眼眶一紅。

柯景睿冷靜了些,坐下道,“馥雲,我是你姐夫,難道還不會緊著你麽?趁著衛良和不在營裏,你只幫我這一回,日後我絕不再找你!”

上回他也是這麽說,馥雲根本不信他了,搖頭道,“柯姐夫,這裏是盛軍的大營,馥雲勸你還是速速離開得好。”

柯景睿還指著給她幫忙給衛良和制造點破壞,好讓裕王回心轉意,這時候哪兒肯罷休,只道,“馥雲,別怪姐夫沒提醒你,如今咱們可是拴在同一根繩上的螞蚱,若我將你做的那些醜事抖出來,你猜衛良和還會多瞧你一眼麽?”

馥雲公主一氣,瞪眸道,“你敢!”

“敢不敢,咱們拭目以待!”說完,他面色悠然地起身。

忽而,他猛然轉身,一下變了臉色,死死盯著她大喝,“容薔,你竟敢耍我?!”

馥雲公主根本不知道怎麽回事,沒一會兒,只聽外頭傳來一陣有序響亮的鐵蹄聲,恍若一眨眼的功夫,外頭火光通明,隱隱間還聽得嗶啵作響,素白的軍帳映得通紅。

她一下回過神來,尖叫著,“姐夫,不是我!”

柯景睿只想著逃命要緊,哪兒還顧得了許多,一掌劈過來,直取她的喉嚨,反手縛住她的手,只等著衛良和破門而入。

哪知帳門紋絲不動,衛良和許是與他耗耐性般,端坐在馬背之上,面色沈冷。

柯景睿等得不耐煩,只抓著馥雲往外走,高聲喊道,“爾等速速後退,馥雲公主可是金枝玉葉!”

而衛良和一動不動,目光望著黝黑的夜色,火光映得他的輪廓分外冷峻。

“將軍——”焦實祿越發吃不準他的姿態,只好出聲詢問,“要不要撤退?”

男人看也不看他一眼,朗聲出口,“柯景睿叛國通敵,罪不可赦,又挾持馥雲公主,罪加一等!”

柯景睿不信他軟硬不吃,重申道。“衛良和,你可瞧清楚了,這可是馥雲公主,皇後的嫡女。”

“那又如何?”衛良和磊落的面容隱在鋼盔之下,眸子裏閃著寒光,面色冷得出奇,一身勁酷的軍裝,越發襯得沈冷。

柯景睿被他一噎,威脅的話生生哽在喉嚨裏,半晌才道,“你就不怕你北定大將軍的官位不保!”

男人聞言,冷哼了一下,恍若聽到天大的笑話一般,仰天長笑,他身邊的部下也隨著大笑。

他們在嗤笑柯景睿的無知!

柯景睿心裏氣急。可這回是他送入虎口,又怪得了誰?

衛良和冷冷瞥了他一眼,仿佛怕汙了自己的眼一般,不肯再看第二眼,“你二人狼狽為奸,合謀叛國,證據確鑿,怎麽,你以為聖上還容得下你們?”

馥雲本還指著他救自己,畢竟,他應承為她報仇雪恨,就真的殺了連昊天,聽到這裏,不由心頭苦澀,厲聲道,“衛良和。你說清楚,本公主何時叛國通敵了?”

衛良和掃了她一眼,只見她涕泗橫流,竟生不出半點憐惜之情,“你要證據?好,把那個叫阿俏的侍女帶上來!”

馥雲一下禁了聲,原來,他一早就知道,也只她一個傻瓜,還天真地以為會有與他攜手的一日!

衛良和根本不願與他們廢話一句,擡起手來,聲音猶如陰間的黑白無常,陰狠決絕,“來人,柯景睿狼心狗肺。燒毀庫房,挾持大盛子民,罪重當誅,拿下!”

一旁的裴澤卓青喊聲應道,“屬下遵命!”

一時之間,柯景睿與一眾盛軍廝殺在一塊兒。

衛良和仍端坐高頭大馬之上,雙手抱胸,陰森的眸子狀似無意地掃視著,面色陰沈地似乎滴出水來。

他們打鬥許久,柯景睿脫不了身,而裴澤卓青聯手也擒不住他,不過柯景睿內力漸越不支,怕是撐不了多久。

衛良和卻是沒有那麽多時間浪費在這種無趣之事上,只見他猛然拔出佩劍,大喝一聲。“爾等退下!”

說時遲那時快,他全身的內力全部灌進佩劍裏,忽而狠力一擲,那佩劍晃著寒光,只聽破空的呼嘯聲,直直朝他襲去。

士兵堪堪躲開,柯景睿接了裴澤卓青齊齊砍來的兩刀,耳珠一動,豁然回身,想避開已是來不及,只好以刀身接下,但他哪裏擋得住衛良和灌滿內力的一劍。被逼得連連退後,終是撐持不住,倒地吐血。

卓青裴澤忙以刀架住他的要害。

馥雲公主那廂也被押著。

衛良和甚至不願多看他們一眼,更別多說開口了,只對著部下道,“帶走!”

夜裏,萬籟俱寂,只有枝頭的鴉雀偶有一聲嗚啼。

男人處理完政務,扭了扭僵硬的頸脖,緩步走到窗前,眉目滿是惦念,望著外頭那暗沈沈的木樁,竟是不經心柔聲喚了句,“樁兒——”

他心頭惦記得緊,連焦實祿入帳也沒有絲毫覺察,“將軍,方才回營的驛兵回報,夫人一切安好,不出七日。便可抵達沁州,何輔已候在那兒了。”

衛良和微微側臉,點頭道,“嗯,你再飛鴿傳書給何輔,叫他再去慶城接應樁兒,直到見到人為止!務必確保她母子平安!”

焦實祿應了,頓了良久,才道,“將軍,聽聞柯景睿那兒,已跟守衛說了無數次,想見一見您。”

男人回身,行走間衣衫飄飛,落座理了理衣擺。為焦實祿請了一杯茶,才問,“他如何說?”

焦實祿原話照搬,“說是這興許是您與他最後一次見面,今時往昔的恩怨糾葛,總得當面說清才好。”

衛良和側眸,沈默良久,這才起身,道,“如此,本將軍倒要親自會一會他!”

男人行動力素來極強,說做就做,馬上起身,徑直朝牢籠那兒走去。

柯景睿淪為階下囚,發絲淩亂。身上沾滿麥葉,渾身臭哄哄,落魄不堪。

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來,在距離牢籠五六步處停住腳步,負手而立,星眸淡漠。

夜色深闌,鳥棲鴉無聲,涼意習習。

往昔情同手足的兄弟,已是反目成仇,不由叫人直唏噓。

柯景睿慵懶地靠著鐵欄,仿佛不是困在牢籠裏,而是在奢華的金殿內,“你終究還是來了。”

衛良和肩背挺直,立在天地間,淡淡開口。“有什麽話,盡管說吧。”

柯景睿呵了一聲,心知此番必死無疑,他忽然覺得,能死在他的劍下,也沒什麽遺憾的了,自也是毫不顧忌,“王鋒是我所殺,你是不是恨不能將我挫骨揚灰?”

衛良和的眸子登時散發出一股濃烈的殺氣,緊握的手青筋暴起,咬緊牙關,才忍下拔劍的沖動,“殺你?你以為死了就當是報仇雪恨了?只有活著,眾叛親離地活著最痛苦!我又何苦臟了自個兒的手?”

柯景睿一聽,登時揚聲大笑。“衛良和,今時今日,我柯景睿落在你手裏,也算是自作自受,死而無憾。但你以為你有多高尚?”

“當年我回京求職,悠雲她巴巴地跑來,只以為是你回來了,可每每她滿懷希望,哪次不是落空。但她仍是會來找我,只為打聽你的事情,好多了解你一些。我以為你只不近女色,還曾一度為搶了悠雲而懊悔,可當見到你對賀樁那模樣,簡直二十四孝模範,我才知,原來你不是冷血,只是悠雲不是對的人!”

“衛良和,你不愛她,為何還占著準駙馬的名頭不放?你對不住她!當年明明是我們兄弟七人一道進殿受封,憑什麽你被封侯?憑什麽悠雲只眼裏只你一人?”

“哼,你以為賀樁就是你對的人麽?以她的身世,她早晚會害死你!”

聽他如此一說,顯然是知道了樁兒的家世,衛良和徹底動了怒,“柯景睿,涉及男女私情,難道我還要向你解釋麽?至於封侯,宸王當年賞罰分明,論功行賞,哪一樣又冤枉了你?樁兒她是我的人。你若敢再命人動她一刀,我敢保證,我必還長公主會兩劍!”

“還有王鋒。”衛良和忽而走近,雙手扯著他的衣領,眸間盈血,薄唇裏凝著寒意,“他究竟哪裏對你不住,你非要趕盡殺絕?”

若說當年柯景睿恨他奪走了長公主,可這與王鋒有何幹系?

柯景睿由著他抓,竟絲毫不反抗,笑得掉淚,“呵,你是不是還要問,你那老丈人和丈母娘,老弱病殘。我怎就下得去手?”

他忽而震開雙臂,特意把臉往前湊了湊,神色頗為欠揍,“他們不死,又如何傷得了你?是不是恨不能殺了我,你殺呀,殺呀!”

柯景睿笑得狂妄,衛良和心頭躁動的因子無不在叫囂著沖動,可他不願自己也變得跟柯景睿那般弒殺成性。

男人咬著牙,緩慢而又艱難地松開他,忽而笑道,“我不殺你!可大駙馬與外敵串通,合謀殘害大盛同胞,你說,這消息若是傳回京都,長公主與皇帝會如何?”

見他面色越發慘白,男人蹲下長腿,手有意無意地撥著幹麥葉,繼而道,“以聖上的秉性,你以為他會饒你一命?早在你流放南蠻之地,長公主的那點薄面,就被你耗盡了,你以為皇帝會放過你?”

“我的岳父為了不叫我為難,毅然決然地墜樓。而你的老丈人,卻要殺你。柯景睿,你的人生還能過得更失敗些麽?還有長公主,年紀輕輕就守了寡,你說你做的什麽孽?”

柯景睿被他說的面紅耳赤,“衛良和。你既然不讓悠雲好過,我自也有法子逼死賀樁腹中的胎兒。那胎兒也有好幾個月了吧,若是這會兒沒了,只怕連他娘親……”

兩個人幼稚地鬥嘴,專挑軟肋攻擊。

衛良和怒瞪著他,忽而掌上凝聚內力,一把劈在他頭頂之上,面露狠絕。

這種人,骨子裏下作得很!

他心頭翻江倒海地恨,對付這種不知悔改之人,他根本就不該心存妄想。

“我絕對不會給你接近樁兒的機會!”衛良和怒喝。

就算不傷他性命,男人也有的是法子叫他生不如死地活著!

衛良和掌上的內力如同巨大的漩渦,柯景睿只覺渾身發冷,根本不由他控制,他體內的內力正源源不斷地流失。

柯景睿渾身抽搐。面目猙獰,心裏驚懼不已,他的武功何時已長進到足以攝取他人功力的程度了?

他渾身難受,內心淒惶,若是失去武功,那根本無異於一個廢人!

他要是成了一個廢人,還不如死了算了!

柯景睿睜目垂淚,想開口求他住手,可他根本沒法子說話。

衛良和內力驚人,發了狠地要虐他千百遍,自然不會松手……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衛良和感覺不到柯景睿體內殘存著絲毫的內力,這才收回手來,柯景睿轟然倒地,睜著模糊的雙眼,神色僵冷。

直至半個月後,柯景睿叛國通敵,被北定大將軍一掌奪了內力之事,才傳到京都。

不過他與馥雲公主一道被困在囚車,一路不知挨了多少野菜臭雞蛋,早在民間傳的沸沸揚揚。

長公主這陣子青燈伴古佛,等她聽到消息,賀樁已回神侯府住了好幾日。

這一日正好命清蓮拿著夫君的衣裳出來曬曬,想著命人送到邊關去。

一路奔波,不過車上的多是女眷,行程並不快,賀樁不受什麽苦頭,反倒是肚子越來越大,吃的也越來越多,不過她人倒還是清瘦。

她這會兒正倚在貴妃椅上與孩子說話,便聽清蓮急匆匆跑進來,滿頭大汗道,“不好了夫人,長公主闖進門來了——”

身世暴露!

賀樁早在路上便聽聞柯景睿被抓一事,想來長公主也是為了此事而來。

她沈思片刻,只道,“別攔了,反正也攔不住。”

清蓮擔心長公主會對夫人不利,連忙問,“奴婢瞧著長公主那氣勢洶洶的模樣……要不要請老夫人來?”

賀樁知她是擔憂自個兒,反倒笑了,“祖母年事已高,哪能讓這些瑣事擾了她老人家清凈?”

有前車之鑒,清蓮仍舊不安,“長公主一來,那可不是什麽瑣事。”

賀樁聽著外頭隱約傳來嘈雜聲,面色漸漸變冷,“不必了。我總不能事事都勞煩祖母。”

正說著,只見一身素凈簡約的容萱正趾高氣昂地快步走來,她猛然停住腳步,立在庭院,冷冷瞥了賀樁一眼,這才微微側眸,冰冷道,“爾等還不速速退下?”

賀樁不想府裏的下人為難,擡手對他們擺擺手。

長公主這回才冷著臉踏入蒲良苑,劈頭蓋臉就道。“你第一次入宮那次,母後問了你為何閨名獨叫一個樁字,你只說命裏五行缺木,本公主還不當一回事。這陣子才記起,先太傅莊先生府上的嫡女千金,閨名可不就是一個樁?原來那不是你第一回入宮了。”

賀樁早收到衛良和的書信,柯景睿既然查出了她的身份,在長公主那兒自然也瞞不住。

長公主鳳眸微瞇,有恃無恐道,“你說,此事若是捅到父皇那裏,他會處置你?”

既然此事也無法藏著掖著,她索性攤牌,“

公主既然如是說,想必也為妾身想好了法子?”

長公主等的就是她這句話,“很簡單,只要你飛鴿傳書,叫衛將軍半路放了景睿和馥雲,我敢保證,此事絕不會有第二人知情。”

景睿馥雲做了賣國求榮的醜事,她為今所盼,只願他們活著罷了!

賀樁心想,若是放了他們,還指不定弄出什麽幺蛾子來。他們不是一貫弒殺別人的親人麽?

好,她今日也要她親自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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