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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衛管家,您不必多禮。”賀樁還隱約記著以前學的舊禮,微微還了一禮道。

衛良和見她顯露倦怠之色,也不多說,直言道,“趕了一天的路,樁兒也乏了。衛準,你派人去收拾一下。”

衛準當即應道,“清和苑與蒲良苑近,不如少夫人就住清和苑吧?”

蒲良苑是主宅,他以前住的院子,而清和苑也的確離得近,但樁兒到底不同。

衛良和眉頭一皺。幹脆的否決,“不必,樁兒與我一同住蒲良苑,日後也一直如此,你派人去收拾罷。”

衛準當即當下“咯噔”一下,面色如灰,跪地慚愧道,“老奴有罪,沒替老夫人與三公子好生守著神侯府,求三公子責罰!”

這神侯府自打由聖上賞下來,便一直是衛準在打理,即便衛良和幾度征戰,遠在邊關,他也是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

衛良和是知道他品性的,不解道。“您何出此言?”

衛準只覺愧疚難當,磕了三個響頭才道,“自打夫人歿了,二姨娘秦氏便一直打神侯府的主意。以前是因著老夫人在,她還有所顧忌,曉得收斂些。”

“但五年前老夫人聽聞三公子失蹤,也沒了心思管這些俗事,秦姨娘被老爺扶正。神侯府名下的鋪子田產收入,半數進了秦氏的私囊,這還不算,餘下的半數也是被舅老爺蠶食了不少!”

衛良和咬牙,長身玉立,面色陰沈,聲音極低,“哪個舅老爺?”

衛準頗為懼怕他的臉色,只覺慚愧,“便是秦氏娘家庶出的弟弟,秦微崢,自打秦氏領了他進神侯府,叫老奴好吃好喝好穿地伺候著,他便占著蒲良苑不肯走。老奴無能,原先府裏的奴才婢子早已所剩無幾,舅老爺逼著要賬房先生交出賬本。那賬房先生受不住折磨,已……就連老奴……”

衛良和臉色陰沈轉森冷,一字一句問,“你的腿是他打傷的?”

衛準眼眶蓄滿淚水,哽咽著不敢開口,許久才道,“老奴無能,愧對三公子!”

“錯不在你!”衛良和怒極。

這世上竟還有這般無恥之人。鳩占鵲巢不算,還惡意殺人!

他倒要好好會會這個秦微崢!

賀樁明顯感覺握著的大掌力道加重,壓得他生疼,用力掙開,輕聲喊道,“相公——”

衛良和低頭,手上松了些力道,但並未放開,面上已恢覆得一派淡然,甚至還笑,“樁兒,有人占了咱們的家,待會兒咱們要以牙還牙,你怕不怕?”

賀樁也覺那所謂的二姨娘和舅老爺過分至極,此時自然願意與夫君同仇敵愾,扭著手與他十指交叉相握,堅定道,“不怕,咱們占理。即便告到府衙去,也不怕。”

衛良和回以一記笑意,捏了捏她的臉蛋,這才轉向衛準,“起來帶路,秦氏既然縱著那廝。今夜你家主子就尋舅老爺的晦氣去!”

他特意加重“舅老爺”三字,語氣極其諷刺。

衛準有些吃不準,只問,“三公子打算如何處置舅……秦微崢?”

“自然是替秦家!”

守門的小廝是秦微崢的人,此時瞧完一出死人覆活的好戲,心下打顫,神侯府的好處他們也沒少收,眼下只想著遁了告密去。

被眼尖的衛良和發覺。一下奪了二人的長戟,一施力,牢牢把二人釘在墻上,嚇得他們呼天搶地。

賀樁身上披了件長衫,頭頂有人遮著油紙傘,跟在衛良和身邊,走了半刻鐘,前面高樓燭火通明,隱約飄來的渺茫的歌聲,等再近些,笙簫靡靡之音愈盛,而衛良和的怒氣似乎也愈加強烈了。

她見過幾次他發怒的模樣,心裏不安,喚了句,“相公——”

衛良和輕輕捏了捏她纖瘦的削蔥指,只道,“樁兒,你要知道,有些人不是能忍便可相安無事的。我若不擺明姿態,日後我去打仗,他們便會欺到你頭上來,明白麽?”

原來,他是為了她!

賀樁不知如何開口,想了一會兒,又道,“我是擔心你。”

衛良和陰冷的臉色稍稍緩了些,道,“那這樣,我先禮後兵,若他一再放肆,就怪不得我了。”

到了蒲良苑前,男人領著她立在門前,又顧著她淋過雨,他又囑咐她站在墻頭側,擋風又遮雨。

衛準一瘸一拐地進門,沒多久,那笙簫靡靡之音便斷了,不過是伴隨著杯盞碎裂之聲,緊接著粗厚嗤笑的男中音便透著密密實實的細雨傳來,“衛準。你癡人說夢話哪?衛良和那廝回來了?哈哈哈哈……他早死了!北定神侯?我呸!威烈衛郎?我呸!衛老三跟他那短命的娘,一個慫樣兒!”

衛準似乎被他氣得發抖,聲音顫顫,“舅老爺,做人要有良心哪,這些年你占著神侯府,府裏的人可都瞧得一清二楚。這終究不是您的地界兒,您還是快請回罷!”

“回去?”那人又在嗤笑,醉意朦朧,“回哪兒去?這兒就是小爺的地兒。你個老不死的別不識好歹,識相的話就快把賬本交出來,否則家姐可是說了,等嵐慶寺那老東西一死,看誰還護著你?”

衛良和耳力極佳,便是之身門外,亦聽得一清二楚。

祖母的名諱豈容那等齊輩辱沒?

登時火冒三丈。全身的血都湧了上來,他面無表情,忽然感覺有人搖他的手臂,賀樁緊張道,“衛管家在裏面像是被舅老爺打了,你快去!”

可不是,他稍稍清醒些,耳邊咒罵廝打聲不絕於耳。

衛良和敏捷地跨步進去,只見一個周身華貴的肥胖男子手持長鞭,正高高揚起,要落在倒地的衛準身上,他立馬把劍狠力揮了兩下。

只聽“啊!”一聲痛呼,那長鞭已化為兩段掉落在地,而秦微崢臉上赫然出現一道血斑。

僅憑劍氣!

但我不願瞞你

秦微崢怒目瞪去,卻在看清衛良和的剎那,心裏登時慌了,只覺男人射來的怒視如同暗箭,刺得他周身生疼,沒來由地往後退了幾步,眼睜睜地看著戾氣橫生的男子朝自己走了過來。

他不是死了?

掉下萬丈懸崖的人,居然還活著?

他這才覺得害怕,方才的歌姬和下人逃得一幹二凈,他腿肚子發軟,顫抖地喚了句,“侯……侯爺?真,真是你?我方才還以為衛管家誆我哪,咳咳……你不在的這些日子,我瞧著衛管家一人撐著,委實辛苦。便時常過來瞧瞧,這不是晚了不方便回去嘛……”

“舅老爺這聲‘侯爺’,在下命薄得很,實在不敢當!”衛良和咬牙道。

秦微崢知方才的一番話,他已聽了泰半,不由大駭,面上訕訕道,“侯爺客氣。”

“舅老爺為侯府這般盡心盡力,良和感激不盡!”他冷聲一瞥,走進屋裏,來回踱步,夜光美酒,山珍海味,紙醉金迷,再瞧秦微崢這一身奢華奪目的羅綺,不由怒氣愈盛,便是他在府裏。也不曾如此鋪張。

他怎麽就敢?

誰給他的膽子?

秦氏!

待他有空,定會一個個地收拾!

秦氏絕壁逃脫不掉!

秦微崢被他的氣勢恫嚇,連退後幾步,“侯爺不必過謙,在下告、告辭!”

“慢著!”衛良和叫住他,聲線清明,分明是算賬,“舅老爺。良和素來不喜欠人情,賬房子桑先生的一條命,還有衛管家的一條腿,您說,這該怎麽算?”

衛良和正話反說,秦微崢聞言,只覺脊梁涼颼颼的,眼前不宜硬碰硬。最好逃之夭夭,請長姊定奪為妥。

見衛良和正走到主座,伸手碰了碰酒樽,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秦微崢拔腿就跑,奈何他身形臃腫,行動笨拙,還未跨過門檻。只覺小腿一陣劇痛,他跌倒在地,低頭一瞧,衛良和方才碰的酒樽,已碎成一片。

他可是殺人不眨眼的戰將,秦微崢艱難地起身,正巧迎面碰上在門外等急而來的賀樁。

秦微崢從未見過這般絕色,只見眼前的小娘子衣著素雅,細雨濕發,睜著晶亮的美眸,恍若受驚的天人,薄唇微張。

她一定不是侯府中人,否則以她的姿色,他豈會不知,那麽只有一個可能,她是衛良和帶回來的人!

秦微崢驚喜萬分,只覺找到活路,擰著賀樁的一只胳膊,反手一曲,轉身望向衛良和,面色得意而猥瑣。

賀樁還辨不清到底怎麽回事,胳膊似要被扭斷一般,痛得她黛眉緊蹙,卻咬著牙不肯求救。

“樁兒!”衛良和只覺心要跳到嗓子眼兒了,是他疏忽大意,以為樁兒待在外頭便沒有危險,目光死死盯著秦微崢,咬牙恨恨道,“秦微崢,你若敢傷她一絲一毫,本侯有的是法子,教你生不如死!”

秦微崢見素來沈穩持重的他臉色都變了,心忖勝算更大,笑道,“我這手可不穩,侯爺可別嚇唬我。”

衛良和極力將眸心的狂躁壓下,呼吸粗重,黑眸仍滿是深冷殺意凜然,“你要什麽?我給你,秦微崢你信我。我衛良和一諾千金!”

“呵,信你還不若懷裏的美人來得實在。”言罷,他還伸出鹹豬手摸了一把賀樁的下顎,,順勢下去,細白的頸項,心口都不放過,還洋洋得意。

賀樁只覺羞恥難當。但手臂被他扭著,稍稍動彈,便是鉆心的痛。

衛良和握拳,骨節處“咯咯咯”的作響,怒氣升騰,“只要你不動她,你想要什麽,只管提!”

“我要你滾出侯府你也……啊!”秦微崢根本沒想懷裏沒幾斤幾兩的女子是個烈性子,竟敢張口咬他的手背。

他手背盡是肉,她拼了死力去咬,痛得他齜牙咧嘴,“臭娘們!”

秦微崢劈手一掌拍在她背上,“嗯——額。”賀樁疼得厲害,秋水報的清眸仿佛蒙上一層霧霭,腿上無力地垂下,倚在門檻。唇上的血色不知是自己的還是秦微崢的,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衛良和深邃的眼孔霎時通紅,殺氣四起,猶如魔怔,見秦微崢還不罷休,握拳就要打在賀樁身上,他面上盡是狠厲之色,一把握住劍柄,對準秦微崢的心口,筆直朝他刺去。

秦微崢難以置信的擡眼去望向他,怎麽也不敢相信竟命喪他手,不甘心,實在不甘心。

血如雨註。

衛良和飛速趕過去抱起賀樁,低聲道,“把眼睛閉上。”

賀樁受了秦微崢那一掌,哪裏還有力氣說話。只倚在他懷裏,閉目不語,隨即暈倒過去。

衛良和見衛準還楞在外頭,大聲喝道,“還不快去請大夫?”

又是一陣七零八亂,直到戌時,才消停下來。

賀樁只是勞累過度,又受了驚嚇,並無大問題。

衛良和守在軟榻旁,輕輕撫著她日漸消瘦的臉蛋,想這一路她吃盡了苦頭,心疼不已。

衛準候在門外問他的意思,“三公子,舅老爺斷氣了,他的屍首如何處置?”

“送回秦家。”這也算仁至義盡了。

“若是秦氏過問起來……”衛準心裏犯怵。

男人猛然站起,冷哼道。“我還怕她不來尋晦氣!你去把賬本重整一遍,她欠我的,我都要一分一毫不少地討回來!”

衛準領命而去,總算盼回個做主的人,不由老淚縱橫。

衛良和一直守在她身旁,拿著本折子看得入神,不時擡頭看她醒沒醒,倦了便起身在屋裏走走。倚著軒窗,用錦綢仔細擦著劍柄。

賀樁悠悠醒來時,睜眼側身就見他盯著寶劍出神,半晌不知按動哪裏,劍柄竟豁出一道小格子,男人不動聲色地從中拿出一塊小物件,細細摩挲著。

她咳了兩聲,他立馬扭頭,見她醒了,喜上眉梢,把那小物件收進袖子裏,迅速過來,摸摸她的臉,長籲口氣,道,“樁兒。你受苦了。餓不餓?我吩咐嬤嬤燉了雞湯,還熬了蓮子粥,你要不要喝一些?”

賀樁委實餓了,撐起半個身子倚著靠枕,臉色蒼白,點了點頭。

衛良和吩咐下人快去端粥來,轉身見她蔫蔫戚戚的,猶不放心道。“身子哪裏不舒服?我去請大夫。”

“我沒事,只是有些乏。”她神色淡淡,拉住他輕聲道。

衛良和順勢坐下,反手捏著她的手,問,“怎麽了?你今日似乎不高興。”

賀樁莫名有種悵然若失之感,“沒什麽,只是覺得,我似乎不認識你了。”

男人瞧著她低眉順眼的模樣,心霎時被什麽堵著一般,伸指把她額前的發扣在耳後,“對不起,我不該把你丟在街角。”

賀樁不開口,不知在想些什麽,掙開他握著的手,收在錦被裏,不欲提及長公主容萱,避重就輕道,“方才你手裏捏著的,是什麽東西?”

衛良和敞開手心,低醇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自己看。”

他的掌心,躺著一個幼虎狀的玉塊,模樣煞是嬌俏。

賀樁瞧著。一下就喜歡了,伸出手用拇指慢慢撫著,仰起頭笑道,“真好看,不如相公送給我吧?”

低沈的笑意從他喉嚨裏滾出來,“這可不能給你。”

“什麽東西如此寶貝?”但凡她喜歡的東西,他還從未吝嗇過。

衛良和附在她耳邊,柔聲吐出兩個字。賀樁只覺拇指滾燙,開玩笑,便是他願給她,她也不敢要。

他說的竟是,“虎符!”

賀樁手一松,連忙退還給他,緊張道,“這麽重要的東西,你怎麽不好好收著?其實你不必告訴我的。”

她方才不過隨口一問,但他卻當了真,雙手摁住她的肩頭,正色道,“樁兒,我知你心裏的顧慮,。”

她低頭,半晌才道,“我知不該猜忌,但是忍不住,我……”

欲言又止,有時話語也是累贅,她不知如何開口。

衛良和卻是明了,“當年,柯景睿背信棄義,逼得我跳崖,便是為了這塊虎符。自此,我便與他兄弟情斷,但這是男人之間的恩怨,與長公主無關。而今我與她另作嫁娶,便是斷了往昔之情,之所以救她,那是君臣之義。樁兒,你懂的不是麽?”

衛良和回京的行程極為隱秘,除卻宸王容源,朝中之人並不知曉,恰巧時值春獵,聖上攜著朝中重臣一並去了京郊獵場去了,還有半月方歸。

京都風雲莫測,自打七年前,軍權大握的宸王被幽禁,皇帝不允他前往封地。偏放在眼皮底子下監視著,便是忌憚他的威望與實力。而今皇帝膝下有實力相當且年紀相仿的皇子中,便是太子容恒與蕭王容禹。

太子背後有皇後娘家扶持,但蕭王容禹的母妃盈妃最得皇帝深寵,實力亦不容小覷。

衛家,也就是衛良和他爹支持太子,大駙馬柯景睿投向蕭王,已是眾所周知。

翌日一早,老王與何輔上門,三人便一頭紮進書房,商議朝中局勢。

何輔較了解形勢,自顧道,“春獵一結束,想來太子與蕭王早收到風聲,打算拉攏侯爺,大駙馬已投奔蕭王。只怕侯爺只能選太子殿下了。”

相公不會放過你的

太子容恒優柔寡斷,不過背後有皇後一族撐著,倒也差不了蕭王多少,且還占了一個名正言順。

何輔這話也不是毫無道理,畢竟當年柯景睿害慘了衛良和。

但老王不樂意,呼哧呼哧道,“你當太子是什麽好東西?”

何輔當仁不讓,“總歸投靠蕭王不是,你願意整日見著大駙馬?”

老王罵了一聲柯景睿,又道,“他算什麽大駙馬?若不是當初那廝狼子野心,將軍才是正主!”

“行了!”一直沈默的衛良和乍然開口,只見他一身裁剪得體的勁裝長袍,長身立在窗前,冷眸瞥過老王,沈聲道,“此話日後不必再提,樁兒聽了會多慮。”

老王是見過他有多寶貝小夫人的,當即不敢開口。

何輔得意地瞥了瞥老王,起身走到衛良和背後,試探性一問,“如此說來,侯爺,咱們是不是得在京裏鬧一把,造造聲勢?”

衛良和回身,墨色長袍襯得他五官立體,黑眸愈加深邃,較之以前的意氣風發。多了幾分沈著踏實。

只聽他沈沈說道,“只怕不到晌午,昨夜那出‘一怒為紅顏’的戲碼,便會傳遍大街小巷。”

老王和何輔來了興趣,正要問什麽源頭,外頭衛準傳話來了,“三公子。秦姨娘領著秦家的人來了。”

衛良和神色自若,淡淡點了一下頭,開口便問,“夫人起來了麽?”

“起了,方才還問您去哪兒了。”衛準照實回話。

衛良和又是頷首,回身問二人,“一起用早飯?”

有好戲瞧。老王和何輔當然不會放過。

賀樁醒了,頭頂是艷紅錦緞的罩頂,地上鋪著厚絨毯子,上頭大朵大朵地濃艷重彩的富貴牡丹,一頂黃銅麒麟爐放在中央,裏頭許是焚著幽香,她一時有些分不清身處何方。

“少夫人醒了?”

賀樁起身。後背肩胛處還有些疼,不過她還能起身扭過頭,一個中年女子就立在軟榻邊上,伸手撩起帳子,顯是從外頭進來的,而她竟聽不見她的腳步聲,一看就是訓練有素。

中年女子膚色細膩,眼角有魚紋,水湖色的罩衫,頭發綰成髻,配飾十分簡單,一絲不茍地嚴謹,微微福身道,“侯爺吩咐老奴來伺候夫人,侯爺現下在書房與部下議事。”

“怎麽稱呼您?”她張口,喉嚨沙啞。

“老奴夫家姓劉。”中年女子不慌不忙地挪了挪,扶著她下榻。

賀樁朝著她笑笑,“有勞劉嬤嬤。”

劉嬤嬤對她報以一笑,說話不疾不徐,吐字清晰,“少夫人先梳洗,三公子吩咐,您先用早飯,不必等他。”

賀樁沈默地點點頭,盡管劉嬤嬤面色柔和,說話也親厚,但她還是不大習慣有人伺候,梳洗全是自己動手,劉嬤嬤立在一旁,也沒有多說。

到了正廳,米粥,小菜已擺滿桌上,樣式不多,但很精致,是以前在慶豐鎮慣吃的。還有幾樣是京都的特色小菜。

除了劉嬤嬤,桌邊還立著幾個丫鬟,皆是藕色的罩衫,恭恭敬敬地候著,見她來了,只躬身行禮。

雖然衛良和叫她先吃,但賀樁想了想。還是決定等他一起用膳。

在桌邊坐了約莫半柱香的功夫,院子外頭遙遙傳來女子的叫罵聲,“衛準你個欺主霸財的老東西,什麽侯爺回府了,我呸!衛三兒早掉下懸崖,死無全屍了,崢兒好生生進了神侯府,擡出來卻是一具屍體,今兒老娘非得打斷你的狗腿!”

哪家如此粗俗無禮的女子?賀樁聞言,眉頭緊皺,才起身,又聽女子的連連叫罵,一陣濃烈的熏香襲來。

她擡起眼來,只見前庭出現一個頗有姿色的中年女子。一身寶藍色錦綢外袍,領口別著一枚華貴的粉色別針,金釵滿髻,一雙三角眼怒火難平,眼角有魚紋,紅唇開開合合,盡是尖酸刻薄之言。

劉嬤嬤臉色一變,上前附在她耳邊,“少夫人,是秦姨娘。”

這個秦姨娘,賀樁是問過衛良和的,外人只道她入衛府比正房還早,且還接連生了大公子和二公子,便是身為嫡子的衛良和。也只得排在老三。

她年輕那會兒也是不可多得的美人,饒是韶華流逝,風韻猶存,在衛府位份極高,為人八面玲瓏,深得衛老爺寵愛,切長盛不衰。

“衛準那老不死呢?”秦氏雷厲風行地進了正廳,一把掀翻桌子,而後筆直朝首座走去,霸占了最尊貴的位置,隨行的丫鬟婆子耀武揚威地立在兩側,好不囂張。

賀樁初來咋到,幸好離得桌子遠,不然那剛熬出來的米粥。非燙傷她不可。

廳內只劉嬤嬤回話,“回秦姨娘,衛管家去書房請侯爺了。”

只聽“啪”一聲茶杯碎裂,賀樁楞是嚇了一跳,但很快鎮定下來,回身只見秦氏面目扭曲,似在張著血盆大口道。“混賬東西,掌嘴!”

秦氏身邊的一個虎背熊腰的婆子立馬上前,捏住劉嬤嬤的下顎,霍然揚手——

“慢著!”賀樁音量不大,但擲地有聲,方才場上的人皆被秦氏的氣場震懾,廳內分外安靜。

秦氏這才將視線轉向她,鋒利的眸子閃了閃,眼前的女子衣著樸素,但膚若凝脂,明眸皓齊,風華難掩。

不得不承認,放眼整個京都,容貌能與之一較高下之人。怕是沒有幾人。

但那又如何?

秦氏氣勢依舊,冷冷睥睨著她,陰陰道,“你是個什麽東西?”

這人在別人的地頭氣焰還這般囂張,好生無禮!

賀樁氣得渾身一抖,收在袖子裏纖纖細細的手握緊,鳳眸怒瞪而去。抿著唇不開口,倒是倔得很。

劉嬤嬤好不容易松了口氣,“這位是神侯夫人。”

聞言,秦氏登時仰頭大笑,婀娜地起身圍著賀樁,風姿綽約地繞了一圈,嗤笑道,“這臉蛋兒倒是沒得說的,要說氣質也有一點。但你當我傻的嗎?隨便拉個破落戶出來,就以為能誆本老娘?”

秦氏在劉嬤嬤面前站定,瞪目咬牙,猛然揚手,給劉嬤嬤吃了一耳刮子。

她塗滿丹蔻的指甲長而利,摑得劉嬤嬤臉上泛著紅紅的指甲印,梳理得一絲不茍的發髻也亂了。

只聽秦氏又道,“口不擇言的婢子,來人,給我狠狠的掌嘴!”

“住手!”賀樁再度制止,“劉嬤嬤何錯之有?”

“老娘可是名正言順的衛夫人,哪裏來的秦姨娘?這賤婢不知禮數,說錯了話。掌嘴算是輕的!”秦氏怒喝道。

賀樁只覺可笑,“劉嬤嬤是侯府的人,別說沒錯,便是有錯,也該由侯府責罰,與你何關?”

秦氏瞧著她一身鄉村野民的扮相,冷笑道。“還真當你是神侯夫人?衛良和早死了,一個死人如何娶妻?瞧瞧你這什麽德行,居然還有臉充胖子,哼!”

話音一落,她一揚手,那婆子繼續一掌一掌地摑劉嬤嬤。

“相公絕不會放過你的!”賀樁說完後,輕輕地抿住柔軟紅潤的嘴唇,隱隱透出一股子倔強的神氣。

秦氏瞧著,總覺心下不痛快,“相公?也只有出身鄉野的粗鄙之人,才會那般稱呼自家夫君。你再瞪,信不信我叫人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

賀樁不服,繼續瞪。

秦氏當真惱了,揚手便想給她一巴掌。

正當這時,一道陰沈有力的大喝忽然從側門傳來,“放肆!”

秦氏揚著的手定在半空,一扭身,當即楞在原地,那長身玉立的男子,不是衛良和又是誰?

怎麽可能?

他不是死了麽?

這一定是幻像,大駙馬親口承認,掉下萬丈深淵的人,怎麽活得了?

一定是眼前這妖精做的怪!

她非打死這狐媚子不可!

登時,秦氏臂上再凝力,但猛然一股巨大的力道把她狠狠往後摔,她驚慌失措地低頭,只見一只鋒利的飛鏢釘在她的袖子上,而她整個人靠著柱子,一下失了神色。

秦氏嗚呼哀哉地吼了幾句,但沒人搭理她。

侯府的人是不屑,而她帶來的下人則是不敢。

衛良和長身而立,面色深雋,只有眼底的神色,讓人捉摸不透,而他身側。立著王鋒與何輔,肅穆冷面。

三人都是在戰場踩著累累白骨過來之人,所散發的氣息也是嗜血蕭深,一看就是不好惹。

而管家衛準,則躬著身立在最後。

衛良和瞧見賀樁無礙,反倒盯著劉嬤嬤那處,他並不開口,而是沈冷地睨著挾著劉嬤嬤的婆子。

那婆子生生被他鎮住,跪地求饒道,“侯爺饒命,是夫人叫老奴掌嘴的,侯爺大人不記小人過。”

衛良和猶不語,不疾不徐地掃了眼碎在地上的杯盤,最後。視線定在秦氏身上。

秦氏只覺他要在她身上灼出一個洞來,臂上又酸又痛,稍稍一動,只聽耳邊又“咻”的一聲,她的堆雲髻竟被死死釘住了。

這下她連大氣也不敢出了。

衛良和不理她,微微側臉吩咐衛準,“帶劉嬤嬤下去上些藥,再重新送一份早膳來。”

侯府的下人在衛準安排下,穩妥地收拾好正廳,很快上菜。

他只拉著賀樁坐下,老王與何輔不用他招呼,自覺坐在對面。

我絕對掘了你秦氏一族的祖墳

回京路上,賀樁也是與男人們同桌用飯,一開始她也覺不妥,向衛良和提過幾次,他總是一笑置之,一如故態,她也習慣了,悶聲低頭喝粥,不時她面前的碟子堆滿了小山似的菜。

她皺眉,推到他面前,“我吃不了那麽多。”

“多少吃一些。”衛良和又夾了幾筷進她的碗裏,低聲道,捏了捏她單薄的肩膀,“瘦了不少。”而後筷子又伸向賀樁的碟子裏,把她挑出的菜一一送進嘴裏。

老王與何輔見怪不怪,淡定地喝粥,嗞溜嗞溜地灌下兩大碗,老王這回有意見了,擡頭望著衛準道,“衛管家,下回早膳也做些米飯,這點粥塞牙縫還不夠!”

衛準汗顏,“回王副將,這是給夫人備的。”

老王挑了挑眉,掃過一桌子精致的小碗小碟,嘟囔了句,“難怪。”

少時,丫鬟們魚貫而來。捧來顆粒飽滿的米飯,色澤鮮亮的各種菜色,老王與何輔立馬放下碗裏的素菜小粥,大快朵頤。

賀樁卻是飽了,放下碗,扭頭掃了一眼秦氏,總覺不妥。但想著夫君還未吃飽。便沒有說話。

衛良和接過一碗米飯,知她胃口不佳,只道,“坐著歇歇,等會兒還得喝藥。”

他語氣平和,極為溫柔,秦氏瞧著。卻是心下大駭。越是位居高位,階層越分明,若有來客,女子是從來不同桌的。

但方才衛良和一副妻奴的模樣,便是當年長公主到府上,也不見他這般體貼入微。

可見他有多寵那小賤人!

衛良和吃飯一如既往地快,撤了飯菜。他才起身,準備料理登門撒野的秦氏。

那婆子猶跪在地上,他不開口,不敢起來,而其他秦氏帶來的人,皆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衛良和背著雙手,慢慢踱步到秦氏跟前,恰在此時,卻是聽外頭傳來一聲唱惹,“衛老爺到——”

秦氏一聽,方才冷汗涔涔的臉一松,緊張之色盡去,膽子又肥了,扭頭吩咐下人,“你們都死了嗎?快扶本夫人下來!”

衛良和輕挑劍眉,深眸一斂,回身立在賀樁邊上,身後仍舊站著身形挺拔的王何二人。

唯獨賀樁一人坐著,她頓感壓力倍增,正想起身,卻是被男人微微用力摁下,“萬事有我,好好坐著。”

少頃,只見門前的中年男子著一身赤金襄纘藩竹長袍,袖口處繡著幾株青竹翠蔓,翻雲朵墜,腰間系著一條墨綠色的秦素玉帶,長發由玉冠高高束起,濃眉方臉,鬢角還有幾縷白發,留著髭須,精神矍鑠。

此人便是官從二品的內閣大學士,衛府正當家——衛群!

他不是陪聖上離京春獵了,怎麽會突然出現?

賀樁頗為疑惑。

衛良和微微一楞,視線掃過秦氏。隨即明白過來,猶筆挺地立在原地。

倒是秦氏,一見著衛群,登時找到了靠山,哭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直呼舍弟如何命苦,好心好意地替人看管門戶。卻是死於非命。

下人拔掉釘住她的飛鏢,秦氏登時跪在衛群跟前,涕泗橫流,“老爺,您也瞧見了。三公子這般對待妾身,叫妾身情何以堪?”

此時,秦氏衣衫淩亂,發絲斷了不少,妝容也毀了,活脫脫一介女鬼。

衛群冷眸一掃,被秦氏擾得耳根不得清靜,實在惱了,喝道,“你少說兩句行不行?”

秦氏登時收聲。衛群走進去,在首座坐下,見也沒人端茶,全然沒了昨夜聽聞嫡子活著回來的驚喜,面色肅然,視線轉向衛良和,“聽聞昨夜你就回京了,怎麽不先回府見過先祖?”

衛良和冷冷一笑,幽深的黑瞳不見底,“您還當我是您兒子?”

“你這是什麽話?”衛群一掌拍在桌上,明顯動氣了。

衛良和凝著他,仍舊沈穩冷靜,但賀樁離得近,自身覺察到他呼吸裏的無奈。默默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反握,輕輕揉著她的手背,低頭深深看了她一眼,擡眸,心裏卻是在告訴自己,早在十幾年前,他名義上的父親就對自己不聞不問,也在乎這一茬了。

“想來,衛府也沒有兒子的立足之地,回去作甚?”他輕輕瞟了一眼秦氏,滿目鄙夷。

衛群一下愧疚,語氣緩了些,“當初你音信全無,扶正你秦姨娘。你不知曉。氣也是理所應當。”

衛良和望了一眼橫梁,平視道,“兒子掉下懸崖後,雖是活下來了,卻是忘了一些舊事,但卻是記得,祖母與兒子可是從未允過扶正秦氏。兒子也記得。父親可是口口聲聲答應過母親,絕不續娶,也絕不扶正妾室!”

衛群的額頭一下青筋暴起,“那你要如何?為父知對不住你母親,但衛府總該有個管事的女主人!你一回來就打打殺殺,你可知道,你所殺之人,可是你的舅父!”

衛良和只覺心涼,而賀樁見狀,只覺這般的父親,沒有比有還好,忍不住為他正名,“相公九死一生,一度失憶。您不問青紅皂白地指責,可想過相公會寒心?”

衛群的視線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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