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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掃向賀樁,只見她瘦瘦弱弱,眸子卻是倔得很,反擡頭問衛良和,“聽說你在外頭娶了妻,就是這麽個小家子氣、不知禮數的鄉野村婦?”

秦氏見縫插針。“不就是這麽個破落戶,尖牙利齊,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東西!”

“老王,掌嘴!”衛良和眼底的戾氣一下濃郁起來,還未等秦氏有所反應,她兩眼猛然出現什麽東西,只覺兩頰火辣辣地痛。

衛群氣得霍然站起,直指衛良和,“大膽,她怎麽說也是你的長輩!”

衛良和咬了咬牙,擡眸死死盯著衛群,盯得他心突突直跳。

他這個兒子,越發不由他做主了!

“衛準,送客!”衛良和冷冷吐出兩個字。

這是公然撕破臉皮了?

衛群氣怒,桌上的茶杯被他狠力一摔,又見老王與何輔拔出劍來護著那小女子,大喝道,“你這是什麽態度?”

衛良和的雙眼厲如鷹梟,幾乎要噴出火來,冷冷地看著他,音量驟升。“賀樁乃是我衛良和明媒正娶的妻子,誰若敢再說她半句不是,休怪我對他不客氣,天王老子也絕不例外!”

“好,好得很!”衛群只覺剜心的痛在全身蔓延,“為了一個女子,你竟敢跟你老子刀劍相對!你好大的膽子!你好大的膽子!”

秦氏早就對衛良和以前阻止她上位而懷恨在心。此時恨不能衛群與他斷絕關系,是以火上澆油道,

“老爺,這麽些年,妾身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三公子卻命部下對妾身大打出手,您可要為妾身做主哪!”

賀樁不願因為自己而讓這對父子鬧翻,輕輕扯了扯衛良和,眼巴巴地望著他。

衛良和明白她的意思,但是這件事他並不打算妥協,只放低聲音道,“樁兒,此事你別管。”

他是鐵了心地要鬧!

這樣的認知,衛群更是怒火中燒,冷哼道,“沒有我的同意,你休想讓她入衛氏族譜!”

衛良和陰郁的眸中閃過一絲痛楚,別過臉道,“說得好像您的秦姨娘就能入族譜似的。”

要對付他們,他有的是法子,只是生身父親這般對他的妻子,衛良和只覺心寒。

“你——”衛群吃癟,見賀樁仍坐在椅子上,他很不滿這個嫡出的媳婦,“你這妻子沒個父母之言不說,見了公公,連行禮也不會?”

衛良和冷嗤,只扭頭吩咐衛準,“衛管家,送客!下次再讓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進府,小心你的腦袋。”

秦氏一下急了,躲在衛群身後吵嚷起來,“慢著,今日若不為吾弟討個公道,你休想趕我出去!”

衛良和側目睨了她一眼。又掃了一眼衛群,見他似乎默認了,冷漠地勾了勾唇道,“那好,你既要討個說法,那我就好好說道說道。衛管家,把賬本呈上來!”

衛準依言,轉身將備好的賬本呈上,衛良和接過,一把擲在秦氏跟前,一字一句,吐詞清晰,“一則,方才你無端責罰本府的劉嬤嬤。內子不過叫你住手,你卻要打她,擲你兩只飛鏢算是輕的!“

”二則,我衛良和的舅父乃正二品戶部侍郎,秦微崢與我何幹?昨夜我親耳聽聞他大放厥詞,揚言要吞了我神侯府。更欺人太甚的是,他竟敢對祖母大不敬。我不過是要他賠賬房子桑先生一條命以及衛管家的一條腿,他卻惡意挾持內子,打傷內子,眾目睽睽之下,他竟不知廉恥地輕薄樁兒,我衛良和錚錚鐵骨,不把他碎屍萬段,丟去餵狗,算是便宜他了!”

“三則,秦氏你最好聽明白了,神侯府乃我一人槍林彈雨攢下的家業,與衛府沒有半點關系!這些年你仗勢欺人,幾度遣散府裏的殘兵,將聖上賞下來的鋪子田產據為己有,這賬本上白紙黑字寫著。三日之內,你若是不把這虧空補上,我衛良和不踏平秦家,誓不為人!“

“四則,你以為領了個好吃懶做的弟弟來敗我家業,他死了就算了?妄想!他這五年在神侯府的吃穿用度,衛管家都一筆筆記得清清楚楚,你那弟弟耗掉的錢財,你要是不一一還來,!”

而今,卻是這般雕敝

衛良和語氣激憤,面色憎恨。

他一旦決定的事兒就絕對不會改變,也不管秦氏有多驚駭,他只要他想要的!

他雖然不說,但賀樁知他心裏定是異常委屈,艱難地起身,挪到他跟前,輕輕握住他的手,沒有說話。

衛群卻是註意到她行動不便,而方才,衛準走路也是一瘸一拐,他瞪了一眼秦氏,回頭問衛準,“此話當真?”

衛準鼻頭一酸,這些年的委屈在眼前閃現,抹淚點頭。

“三公子與少夫人夜裏才到侯府,還淋著雨。少夫人本就病著,老奴急忙去稟報舅……秦三爺。他非但不信,還罵老夫人是……巴望著她仙逝,後又他挾持少夫人,揚言要三公子滾出侯府。”

劉嬤嬤也來了,只見她臉頰高腫,眼眶蓄滿淚水,跪在衛群面前,“奴婢也算跟著老爺長在衛府,斷不敢有半點欺瞞,委實秦姨娘欺人太甚。”

衛群氣得發抖,自家兒子憑一身本領掙來的神侯府。竟給秦氏敗得面目全非,他真是愧對嫡子!

他再望向衛良和,只見他面色深冷,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實在叫他不敢親近,只好長長嘆口氣,“良和。是為父對不住你。”

衛良和只覺好笑,現在才說對不住是不是晚了?“兒子日夜兼程,舟車勞頓,乏了,還是請回,省得汙了您的眼。”

此時秦氏顫顫兢兢,好不容易齊足勇氣走到衛群面前。以為掉幾顆眼淚,服個軟就了事了,哪知衛群對著她鬼畜般妝化的模樣,只覺心煩,“你閉嘴!侯府的虧空,你休想從衛府裏拿!”

這麽說是要動用她的私庫?

秦氏肉痛不已,這回真哭了。“老爺,妾身也是為了甄兒著想,她馬上就十八了,沒點好的嫁妝,你就她如何找婆家?”

“那你就惦記良和的那份?這是他上陣殺敵拼命攢下來,留著給他妻兒的家業!你倒好,恬不知恥的占了一份不夠,還叫上娘家人?要哭回去哭,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衛群自覺沒臉再呆在這兒,看了一眼攜手而立的兒子兒媳,道了句,“娶了妻,有空還是回府一趟吧。”

衛良和沒任何表示,只攜著賀樁回房,他心情陰郁,賀樁也在琢磨著事,二人一路無話。

衛良和走到前面,一回房,他忽然轉身,一把抱住賀樁,下顎墊著她的肩膀。

賀樁被他壓得不舒服,微微掙了掙,“相公。”

“樁兒,我就抱一會兒。”他壓低嗓音道。

賀樁伸手抱住他,不說話,只默默陪著他。

衛良和到底顧著她的身子,沒多久,調節好情緒,便松開了她,見她悶頭不說話,以為是方才他的氣勢嚇著她了,問,“我若不爭,只怕秦氏會欺到你頭上來。樁兒,你不高興了?”

“沒有。我只是在想,衛府屬於你名下的那份家產,咱們是不是也得要回來?”賀樁一開口,倒是挺出乎他的意外。

她仿佛一下變成小財迷,不過他喜歡得緊,“咱們便是衣食無憂,給戍邊的士兵采辦一件棉袍也好。給秦姨娘貪了。怪浪費!”

衛良和高聲大笑,方才心裏的那點郁結,一下煙消雲散,重重親了她一口,一把抱起她,在屋裏一連打了好幾個轉,“好,以後家裏頭就給你管。秦氏若敢缺了什麽,你只管記下來,為夫提劍去要回來!”

他的樁兒,膽子越來越大了。

賀樁作勢捶他,“你嚇死我了,快放我下來。”

衛良和起得早,飯後便躲在臥房歇息。反倒是賀樁毫無睡意,抱著賬本去庫裏盤點東西,還找出一把古琴來。

她多年不撫琴,來了興趣,便把賬本給衛準,自個兒齊搗古琴去。

用過午飯,她還想玩,被衛良和逼著喝了藥,又被他撈去軟榻上歇息,說是午後要去見客。

果染不出他所料,不過晌午,“北定神侯低調回京,一怒為紅顏,親手斬殺鳩占鵲巢的秦三爺”的消息大街小巷傳得沸沸揚揚。

遙想衛家三公子當年。鮮衣怒馬,意氣風發,幾經征戰殺伐,如今又掙得個“護妻情深”的美名。

坊間不由好奇,神侯夫人究竟是何方神聖,竟讓一代驕子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當然,這些自是後話了。

賀樁在臥房裏倒騰著她從庫房扒拉出來的寶貝,最後被男人霸著手腳睡了半個時辰。

衛良和怕她白日裏睡得飽,晚上睡不著,便叫她起來更衣。

她仍游離在太虛幻境,揪著衣裳想了好一會兒,才問他,“相公,我穿這件很醜嗎?”

衛良和還是頭一回聽她這麽問。想來是秦氏的話被她記在心裏了,只道,“不醜,樁兒便是披個麻袋也很美。以前府裏沒有女眷,也沒備著女衫,你放心,衛管家已吩咐繡娘在趕制了。”

“秦姨娘還說。我不該喚你作相公。”賀樁嘟著嘴,不滿道。

“那你以後叫我良和,可好?”衛良和回身道。

賀樁搖頭,“良和是很多人的良和,相公卻只是我一人的。”

衛良和沒想到她執意於此,還有這個緣由,笑道,“隨你怎麽喚,只要高興就好。我怎麽都是歡喜的,不必管旁人怎麽說。”

賀樁展顏一笑,只穿中衣的她跪立在軟榻一側,娉娉婷婷,笑得嬌俏,衛良和習慣性地捏捏她的臉蛋兒。催她,“快些起來,誤了時辰可不好。”

午飯賀樁沒吃多少,衛良和吩咐下人帶上一盒點心,這才攜著她出門。

衛良和帶著賀樁坐一輛馬車,夫妻二人在車上相對坐著,男人正襟危坐。閉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麽,賀樁也由著他,撩起窗簾朝外面看,一臉笑盈盈的,眉目舒展渾身輕松的樣子。

神侯府位處東城區,這一帶多是達官貴人立府之地,十裏長街人煙罕見,家家關門閉戶,賀樁放下簾子對衛良和道,“相公,你差人把馬車拐到東市去吧?”

“就依你。”衛良和淡淡道。

東市是東城最熱鬧的地頭,小販林立於此,臨著一條內河,河上一座橋,叫莊周橋,橋下兩邊通著兩條街,橋東賣鹽油醬醋,炒貨胭脂等各種小商鋪林立,橋西則是窄道,賣的多是玉器古玩,少了些煙火的味道。但盡處,幽深立著一座府邸。

遙想,當年她還常抱著塊石頭,倚在石獅邊上,等著晚歸的父親,在守門的小廝身前身後來回穿梭,言笑晏晏。

而今。歲月坍圮了一段段高墻,散落了一季季春花,斑駁了一塊塊青石板……

許是相處久了,即便閉著眼,衛良和也能覺察出她的異樣。

睜眼,見她悶著頭摳著手指,他撩起窗簾掃了一圈,這才回身挪到她身邊,執起她的手,湊到唇邊親了親,輕輕摩挲,道,“聽老王說,那兒成了一座空府,你若想看,我這就吩咐車夫停一停?”

賀樁往他懷裏偎了偎,搖頭,鼻音微重,“不必了,只是有些難過。彼時,每每爹爹回府,不管我躲在獅子側,還是在門後,他總輕易找到我,把我抱上肩頭。太子哥哥,宸王兄,蕭王兄也常來,給我帶了一些小玩意兒,。”

衛良和不說話,只把懷裏的人兒抱得更緊。

衛良和有意往熱鬧的集市走,想來多少可以驅散一些賀樁的愁緒。

他們乘坐的馬車雖不奢華,但大氣簡約,也夠寬敞,車篷前還掛著大大的“北定侯”三字。街頭的百姓一瞧,便知是神侯府的座駕,只覺驚喜不已,議論紛紛。

“衛將歸來,天佑大盛!”

也有心存疑慮之言,“衛將軍偏巧邊關戰事吃緊歸來,莫不是當年與北燕鏖戰,有難言之隱?”

“大駙馬連吃敗仗,我看,定是他當年嫉妒衛將軍,使了什麽詭計!”

“這話可不能亂說,是要被官府抓到,可是要殺頭的!”

“難道我說錯了?當年若不是衛將軍失蹤,哪裏輪得到柯將軍尚主?”

“就是。我聽說了,昨日長公主遇襲,隨行的侍衛都被殺了,但聽聞被一名男子救下了,那男子手裏拿的武器,可是樊絡劍!”

“無論如何,衛將軍這時還肯回來,也算有心。”

“可惜,聽聞他在外頭已娶了妻,不知有多少大家閨秀要哭暈了。”

賀樁手裏捏著塊梨花糕,默默聽著,慢慢咧開嘴,仰頭道,“相公,他們都在誇你。”

“我看未必。”他低醇的嗓音從她頭頂傳來,明眸變得幽深,心道:至少柯景睿高興不起來。

回京途中十分隱蔽,且走走停停間他可以避開了照常的路線,這才沒出什麽意外。

但一回來,他先是救了悠雲長公主,隨後又殺了秦微崢,上午秦氏一鬧,他就是想低調也難了。

車子走過最繁華的地段,沒一會兒便停在一處視線開闊的拐角。

賀樁撩起窗簾一瞧,還未到宸王府,扭頭問道,“怎麽停了?”

“和老王說好在此碰面,我出去瞧一瞧。”衛良和神色自若,起身提劍下了馬車,臉色一下沈了下來。

宸王府

車夫是衛準找來的舊部,也跟著跳下馬車,附在他耳邊道,“將軍,有情況!”

衛良和的視線停在一處屋脊上,悠悠道,“此地視野開闊,目標過大,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衛良和還是吩咐道,“若是他們動手,切記,先保護好夫人。”

車夫給了他一記了然的眼色,隨即拉下帽檐,跳上車轅。

約莫等了半柱香的功夫,老王終於來了,遠遠就見他朝這邊招手,樂呵呵道,“將軍,您瞧我把誰帶來了?”

是卓青,當年宸王座下七將之一。

彼時,他正逢負傷,被遣送回京療養,錯過了衛良和與北燕的生死鏖戰,亦並未參與當年那場兄弟殺伐。

這一錯過,便是五年!

衛良和負手而立,身形挺直,衣袂飄飛,眸子微瞇,頗有些歷盡滄桑的味道。

卓青一下馬,見真是心心念念了五年的生死兄弟,只覺眼眶酸澀。撲通一下跪在地上,忍著淚道,“大哥,真是您?他們都說你死了,我總不信,您總算是回來了!”

衛良和也有些眼熱,但見卓青一身普通士兵的衣著,覺得奇怪。“起來吧。怎麽弄得這副模樣?”

當年,南盛七將,就數卓青嘴甜,他怎麽就成了一個獄卒?

卓青起身,滿臉羞愧,“二哥說南盛與北燕一戰,雖然勝了,但您與北燕的裕王齊齊落下懸崖。我總不信。況勳與方遠跟了二哥,算是平步青雲了,只剩我一個沒本事的,越混越差了。”

當年的七將憑本事論資排輩,老二正是柯景睿。

老王聽卓青還喚柯景睿作二哥,恨恨吐了一口氣,道,“柯景睿算個什麽東西。啊呸!”

卓青著急道,“他們都不肯跟我說實話,大哥,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老王張口就想說,被衛良和一記眼神噎住,只聽衛良和淡淡一笑,“日後你自會知曉。我與你二哥算是劃清界限了,你是跟我還是他?”

卓青一下蒙頭,但他的立場早就分明了,“大哥,我若跟二哥,還至於混成這幅模樣麽?”

衛良和不說話,拍了拍他的肩,視線落到前頭稀稀落落的十幾個兵,有些哭笑不得,扭頭問老王,“你要幹什麽哪?”

叫他去找幾個人來,就找了一堆看犯人的獄卒?

老王登時露出他的大白牙,“軍營被柯景睿弄得烏煙瘴氣,那裏頭的人咱也不敢用不是?”

卓青也拍胸脯保證,“大哥,這些人我試過,功夫不錯。不說跟著您升官發財,給您當門府看戶,他們也是願意的!”

賀樁透過窗簾,只見那叫卓青的男子,約莫二十五六的年紀,不同於老王的魁梧粗獷,也不同於衛良和的沈穩持重,他的外表偏女相,輪廓細致,臉龐白凈,濃眉長齊,下顎尖瘦。

偏偏還敢跟衛良和嗆聲,她“撲哧”一下笑出聲。

卓青瞧見賀樁,眉宇間倒是浮起幾分玩味,竟不顧衛良和在場,飛跑過去挑了一下她的下顎,朗聲大笑,“想來這便是王三哥口中的小夫人。卓小七這廂有禮了。”

他倒是粗枝大葉滿不在乎,賀樁卻是小臉一白,而衛良和竟也不阻止,唇角噙著若有若無的苦笑,淡淡道,“卓七,樁兒膽小,你別鬧她。”

卓青老實了些。嘴上卻是不饒,“大哥的正牌夫人,不說巾幗不讓須眉,卻也是不能膽小的。”

不過見衛良和鉆進馬車,他倒是詫異,等一行人悠悠啟程,才問老王,“三哥,大哥不是最不喜坐馬車的麽?”

老王手握韁繩,嘴往馬車方向努了努嘴,輕笑道,“可不就是為了車裏的那位。”

卓青與老王嬉笑怒罵,不出半個時辰,到了大門口。

卓青這回學乖了,收起了嬉皮笑臉,遞了凳子上去。還親自扶著她下馬車。

而老王也挺直身板,不敢造次,規規矩矩地立在衛良和身後,而衛良和正等著她。

賀樁由卓青扶著,頗有些不自在,手微微掙了掙,就聽卓青附耳道,“夫人,知道你難受,但還是端著吧,過了開始幾個場子,日後便可省去不少麻煩。”

賀樁這才是男人這是給她長臉哪!

衛良和見她十分配合,滿意地點點頭,隨後給身後側的老王遞了一個眼色。

老王會意,上前拍門。

賀樁擡眸,印象中的門庭若市。而眼前的明顯雕敝了許多,四周長著一排排翠竹,遮掩了朱紅高墻與氣派的大門,甚至臺階還上了綠痕。

開門的是的老管家,和老王言語了幾句,而後朝賀樁方向走來,恭敬地垂首施禮,不卑不亢道,“見過侯爺及夫人,王爺已等候多時。”

老管家領著他們穿過水榭,老王和卓青不再隨行,又穿過兩條畫廊,經過一處樓閣,跨過一座小橋,老管家指了指曲徑通幽處,垂首道。“王爺就在裏頭,老奴告退。”

衛良和神色自然,朝老管家點頭道,“有勞。”

而後男人執著她的手,領她走過青石板的小徑。

賀樁專註於腳下,沒多久只聽他說,“到了,”擡頭。只見前頭小亭獨立,內設石桌石凳,此處的翠竹比外頭的還茂盛,黛綠如潑墨,明明是春風拂過,卻給她一種泠泠幽冷之感。

而那負手而立的高挺背影,墨竹白衫,長發沒有高高束起,飄飄散散,雙鬢的碎發扭在腦後,用發帶束著,說不出的孤寂。

父親曾說,三子之中,數宸王血性最烈,活得熱鬧。

但政局浮沈,黨爭殘酷。他也隨著歲月的沈澱,越發內斂而潛沈。

宸王容源聽到動靜,驀然回首,瞧著眼前這一對,男子身高手長,勁裝幹凈,明眸如星,女子小家碧玉。素雅高潔,薄唇緊抿,清眸裏含著不知名的情緒,但他知,那絕不是同情。

不由莞爾,走到亭下,平穩道,“趙子頌來信,以為你上午便會過來。”

“要解決些瑣事,耽擱了。”

二人恍若多年好友,沒有寒暄,不必行禮,再見之時,極其淡薄。

容源撩起衣擺坐下,執起茶壺倒茶,而衛良和也不需他招呼,領著賀樁坐下,默默端起一杯放在賀樁面前。

容源順著茶盞,把視線轉向賀樁,眉目含笑道,“那時到莊府與太傅議事,太傅還常把你抱在腿上。轉眼,你也成家了,小樁。”

賀樁訝然擡眸。方才沒看清。近了,只覺他面容未改,仍舊眉眼落闊,肌理分明,清瘦淡然,眼角多了些細紋,眸子深不見底,她總算知曉衛良和身上的內斂從何而來了。

沒想到他還記得她。

衛良和望著她。也笑,“不然你以為那塊半月玉令上是誰的呢?”

賀樁再度睜大眼睛,轉向容源,“當年是宸王兄救了小樁一命。”

容源聽見她那句宸王兄,分外受用,朗聲大笑,指了指衛良和道,“喏,救走你的可不就是這小子,沒想到兜兜轉轉,你二人在慶豐鎮結為夫妻,也算是天大的緣分。”

這下賀樁連下顎也驚呆了,從未想過,七年前帶著她殺出重重包圍的,竟是她的夫君!

“傻了?”衛良和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蛋,正色道,“那時我還有傷在身,追兵過多,只得把你放在林子裏,卻沒想你被雪凍傷了身。”

齊頭酸楚,賀樁伸手握住他的手,只搖頭,說不出話,她怕一開口,又要掉淚了。

這時,一名侍女輕手輕腳地來了,福了福身,垂首道,“王爺,王妃聽聞來了貴客,遣人送了些酒菜與點心來,可要呈上來?”

容源點頭道,“呈上來吧,”又問,“王妃可是來了?”

侍女低聲應道,“來了,在外頭等著。”

“叫她進來吧。”宸王又道。

侍女卻是沒出去,又道,“王妃說:你們男人議事,我來作甚?”

那侍女跟在宸王妃身邊久了。模仿得惟妙惟肖,容源不禁笑道,“那她怎麽還親自走這一趟?”

侍女忍著笑意,如實道,“王妃是沖著侯爺領的那位小夫人來的。”

賀樁年歲小,是以老王稱呼她,總喜歡在“夫人”前冠個“小”字,何輔與卓青也跟著叫,沒想到傳到裏了,被這般打趣,她的耳根登時就紅了。

容源立時揚聲大笑,“王妃那性子,素來不喜與人清靜,沒想到小樁倒是對了她的眼。”

裏冷清慣了,容源極少高興成這般,那侍女也是個機靈勁十足的丫頭。嘴上討好處,“王妃還說,女婢若是照實說,王爺定大大有賞。”

“清荷只管找祝岐去要,就說是本王賞的。”容源淡淡道。

衛良和也笑,揉了揉她的發,寵溺道,“去吧。”

賀樁便跟著那喚名清荷的侍女出去,耳邊隱隱傳來清朗的嗓音,“當年之事,你打算如何還手?”

而她熟悉的嗓音又道,“當初共謀之事,良和自然猶記。”

之後便沒了聲,賀樁跟著拐過一處園子,便到了榮華苑,門前照著兩個小廝。

才推門朝前走了幾步,就覺芳香撲齊,正廳大門是開著的,早有丫鬟銅川進去,裏面傳來女人不疾不徐地吩咐,“快把梨花糕端上來,清藕,叫廚子做些清淡的小菜。”

通傳的丫鬟走出來,屈膝福身道,“神侯夫人快請進。”

若小夫人跟將軍鬧起來,明兒他非把你扔回特營裏去

賀樁走進正廳,只覺眼前一亮,雪亮的軒窗大開著,正迎著外頭的春日暖陽,地上鋪著毯子,踩上去軟綿綿地無聲。

她才剛進來,就聽一聲輕笑,一陣淡淡的藥香襲來,一只帶著通體碧綠翠玉鐲子的手已經伸到了她的眼前,攥了她冰涼的小手去。

“嘖嘖嘖,難怪良和護得緊,這般水靈的姑娘,若我是男子,也願築金屋好好藏著。”

賀樁擡起眼眸來,看著握著自己手的宸王妃,只見眼前的中年美婦一身水湖色長衫,衣襟和袖口繡著幾朵素白的蘭花,面容姣好秀美,妝容素雅大方,發髻小巧,首飾不多,只兩三件,一派淡然,與世無爭的模樣。

宸王正妃,任氏,閨名芝華,前太史令之女,京都有名的才女。

她微微屈膝,“賀樁見過宸王妃。”

宸王妃見她小小年紀,卻也知書達理,越瞧越滿意,打趣道。“良和那混小子,不厚道,還好娶了個乖巧可人的媳婦。”

賀樁還不知衛良和在別人眼裏,還是個無賴,勉強一笑,道,“王妃過獎。”

宸王妃見她羞答答的,笑瞇了眼。拉著她坐下,叫她吃著吃那,好奇道,“你和他如何認識的?”

賀樁羞赧一笑,道,“相公流落到慶豐鎮,那時我不知他是北定大將軍,他托媒人上門提親。爹娘便應下這樁親事了。”

個中緣由實在難以啟齊,宸王妃卻以為她在害羞,便善解人意地點點頭,“良和那人,主意多著哪,你年紀小,怕是早被他瞧上了。”

宸王妃細細打量著她,見她仍是一身樸素的青布麻衣。忍不住又數落衛良和,“良和也真是,自個兒穿得周正,也不多為妻子想想,風華正茂的年紀,穿這汙糟的一身。”

這回她真是冤枉衛良和了,賀樁忙道,“不是,相公著人為我置辦了,只不過還需些時日。”

“瞧這小夫人當的,心疼夫君了?”宸王妃打趣道。

賀樁這才後知後覺,王妃這是誆她哪,她臉頰紅得恍如煮熟的小蝦。

這時,小廝擡進幾個大箱來。

宸王妃拉著她的手,是瞧了又瞧,唇角揚起,卻又隱忍,笑意撐得艱難,道,“良和對你上心,但這見面禮,我是斷不能不送的。小樁,當年你娘親沒能親自送你出嫁,而你又流落鄉野,王妃嫂嫂竟也錯過了,就當是為你娘親補上。”

提及母親,賀樁艱難地別過頭去,勉強笑道,“能嫁給相公,母親在天之靈,約莫也是歡喜的。”

宸王妃拿出絹子,擦了擦眼淚,長嘆一口氣,故作輕松道,“你瞧我,上了年紀就總想起些舊事,不說了,咱們去瞧瞧哪些看得上眼的?”

賀樁推辭,但拗不過她。

宸王妃扯來幾件新衣裳,一邊在她身上比對。一邊道,“我就說素雅的配你,清荷偏說瞧著醜,快去脫了這身,換這件。”

賀樁扭頭一瞧,見是一件淡綠色的長袍,深藍的立領和衣襟及袖口,衣襟和袖口還繡著春花圖。上好的綢緞料子,針腳密實。

根本不由她拒絕,宸王妃便把她推到屏風後,嘴上念叨著,“前些年,國庫空虛,軍餉不足,朝廷安排不下那些殘兵,良和收了不少入府,你也沒幾個體己的丫鬟。外頭是男人的天地,咱們管不著,卻也不可丟了夫君的顏面。”

她這麽一說,賀樁自知方才那身行頭,的確寒磣,不敢再拒絕。

於是,清荷清藕又領著兩個丫鬟。那陣勢似要把她上上下下裏裏外外改造一通,賀樁不由頭皮發麻。

幸好王妃不再為難她,只道,“小樁的膚色好,上些腮紅,點個唇即可。”

倒騰完臉,清荷又替她收了額前的流蘇,梳在腦後綰成小巧的發髻,用華美精致的鈿子穩固,拆了她的銀耳環,戴上一對精巧的翡翠玉。

她一出來,正逢衛良和議事結束來尋她,只見眼前的妻子面瑩如玉,眼澄似水,嫻靜婉和,好似天女般。根本移不開眼。

耳邊傳來宸王妃的低笑,“怎麽,傻眼了?”

衛良和恍若夢中驚醒,笑嘆,“還是王妃慧眼識姝,樁兒由您這一拾掇,良和日後不敢帶她出門了。”

“合著你是故意委屈小樁?當真討打。”王妃作勢要趕人。

這裏是宸王府的內院,按理外男不宜入內,不過衛良和以往回京,在王府住的時日比在侯府還要長,相熟了,也沒人拘著他。

“過來領樁兒見見人。”衛良和渾不在意道。

衛良和引她見的人,是以前的幕僚焦實祿與軍醫馮熙來,二人皆白須鶴發,是跟了他十多年的老人了。

見過面,他們又留在宸王府用晚膳。男女席僅一簾之隔,賀樁與宸王妃在裏間的女席用膳,而老王和卓青也來了外間。

隔著簾子,賀樁可以清楚的聽見卓青爽朗的笑聲,“喲,焦老頭,別來無恙。”

而後傳來老者的冷哼,“你小子。怎不在牢裏好生待著,出來作甚?”

“我這不是想念宸王府的清荷了嘛?”

馮熙來也插一句,“依老夫看,你小子,定是盯上醉花樓的煙雨姑娘了,卻拿清荷姑娘的喬。”

卓青大叫,“冤枉,上回去醉花樓找煙雨姑娘,還是五年前和大哥一道的呢,是吧大哥?”

“卓小七你皮癢了?小夫人可在裏頭坐著哪。若她晚上跟將軍鬧,明兒將軍非把你扔回特營裏去。”老王粗聲粗氣道。

首座的容源也笑,“這還真是,到時可別來本王這兒求情。”

幾個大男人齊齊大笑,卻是沒聽見衛良和的聲音。

賀樁吃不準他是默認還是不願搭理,倒是王妃往她碗裏夾了一塊肉,“你呀。美則美已,就是太瘦了。別管他們,這些人說葷話說慣了。”

飯後,他們又聊了會,眼見天色晚了,宸王這才離席。

幕僚焦實祿和軍醫馮熙來既然由宸王派給衛良和,自然要跟著去侯府,一離桌。老王和卓青便被二人遣去搬行李。

剩下賀樁與衛良和,說好在門口候著他們。

賀樁跟在衛良和身後,隔著幾步,隱約聞到他身上的酒氣,不過想著他難得與同僚敘舊,便沒有多說。

小廝在一旁掌燈,衛良和刻意放慢腳步,笑著拉著她的手,指了指前方道,“若是沒記錯,再走幾步路,會有一處園子。那裏的茶花生得極好,聞著香了麽?”

賀樁細細聞著,只覺鼻息縈繞著淡雅的芳香,走得愈近,香味愈馥郁,揚起笑道,“難怪總覺這宸王府跟咱們侯府的氣味不同。”

“哦,咱們侯府是什麽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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