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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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兄......”顧留生又不知要怎麽勸慰他。

“讓他靜靜吧。”蕭南星眼角掛著淚水,澀然道,“這種痛......只能他慢慢化解。”

這時,忽然有人叫道:“秦沖呢?”

顧留生回頭一看,秦沖不知怎麽時候,已經逃走了。蕭南星提步便要去追,顧留生忙叫住她:“不要追了,我們也不知道他往哪裏跑了。”

蕭南星道:“他害死了這麽多人,實在該死!”

顧留生看了看地上的楚琭琭,眉頭一皺,沈聲道:“我們先把楚姐姐送走吧。”他又看看楚珞珞,依然昏迷不醒,“先放到屋裏去。”

蕭南看著楚琭琭,捏了捏手中的劍,忍著眼淚,上前將楚琭琭扶起來,顧留生正要將她抱起,一直低著頭的東方清忽然開了口:“我來吧!”

東方清抱著楚琭琭的屍身,面無表情,走了進去。此刻平翼門的弟子因夏城夫婦去世,也沒在阻攔他們,只得任由他們過去。

而宋雋,一直楞在原地,看著東方清的背影,無法言說。

蘇漸道:“顧兄,你先把楚姑娘的事處理好,其餘人......我先來安頓。”

顧留生點點頭,“有勞蘇大哥了!”說完,也把楚珞珞抱起來,進了屋。

安頓好楚琭琭和楚珞珞之後,顧留生和蕭南星便同夏翊一起,將夏城和林璇葬在了後山,又準備將常莞火化,夏翊哭了好一陣,方才鎮定下來。他道:“我從小跟在娘身邊,受她教導。我知她性格剛毅,得知二十五年前那段真相時,她大概便沒有再想過活下去了。”

顧留生心有愧疚,想著如果自己不帶著你那麽大一幫人上來,或者事情便不會這樣。

“夏兄,是我對不住你!”

“不是你的錯......”夏翊道,“我爹......我爹的死,只怨他自己。李師叔和陸嬸娘他們,又何其無辜!”

顧留生心中一震,夏翊如此通情達理,是非分明,與絲毫沒有夏城那樣的小度量。他看了看躺在石板上的常莞,心中感嘆:為母如此,值得人們敬仰。

夏翊站起來,拿著火把,扔了過去。

“顧兄,你們接下來怎麽打算?”夏翊問道。

顧留生道:“我們先把楚姐姐送回青煙谷,然後......”他看了看蕭南星,“可能要去一趟襄陽。”

夏翊點點頭,“我要把娘送回定州,恐怕不能跟你們一起送楚姐姐了。”

“那......平翼門怎麽辦?”蕭南星道。

夏翊道:“平翼門有才有德之人很多,他們都比我更能勝任門主之位。”他回頭看了看那些重重疊疊的房屋,即便被茂林覆蓋,也是那樣威武壯觀。

“聽娘說,從前祖父在的時候,弟子們都是叫他師父,他對弟子也十分關愛,如父親一般。可爹接任掌門之後,我的師兄弟們便不能稱他為師父,只能叫門主。”夏翊道,“平翼門......早已不是從前的平翼門了。”

這時,一個平翼門的弟子氣喘籲籲地跑上來:“顧少俠,楚珞珞姑娘醒了!她......”

顧留生和蕭南星一聽,忙跟著那弟子跑了下去。

還沒到門口,便聽見屋子裏傳來楚珞珞的哭聲。他們進去一看,只見楚珞珞躺在床上,蒙著被子,好幾個人在那裏扯,怎麽也扯不開。

東方清則坐在門口,一言不發。

“先生!”顧留生叫了東方清一聲,可他雙眼呆滯,一動不動,也不理會顧留生。

顧留生進去,走到楚珞珞床前,俯下腰,輕輕扯了一下她的被子,“珞珞。”

楚珞珞聽到顧留生的聲音,慢慢把被子掀開。她的雙眼紅腫,淚水早已浸濕了被子和頭發。她見顧留生和蕭南星站在床前,哭得更厲害了,“顧大哥......蕭姑娘。”

蕭南星坐在床沿上,替她擦了擦淚水,“珞珞,我們知道你傷心,可是如果楚姐姐看到你這樣,她該有多心疼。”

楚珞珞一怔,撲倒蕭南星肩上,淚如泉湧,“我沒有姐姐了,姐姐......姐姐她......她怎麽舍得丟下我!”

蕭南星輕輕拍著楚珞珞的後背,扭頭看了看門口的東方清,道,“楚姐姐她......大概心裏太苦了吧。”

東方清聽到蕭南星說的話,身子一震,站起來,朝屋外走去了。

顧留生知蕭南星心中對東方清有些怨氣,便道:“先生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楚珞珞泣道:“從前姐姐帶著我到處乞討,被那麽多人欺負,那個時候更苦,她......她為何這次卻要想不開,要離我而去。”

“楚姐姐對先生一往情深,此事一旦傳揚出去,與先生清譽有損。為保先生名譽,她必不能再回青煙谷,更不能日日伴先生左右,這於她來說,豈不比死了更痛苦!”

楚珞珞眉頭一皺,忽然不再出聲了。她低頭垂淚,沈吟道:“原來……這樣比死了更痛苦。”她眼睛瞄到顧留生,心中想著此後她也不能與他相伴,也不知會不會如楚琭琭這般苦。

“很早之前我便知道姐姐的心事,心中對此事一直存有芥蒂……”楚珞珞半閉著紅腫的雙眼,“原來,所有的事都是她一個人在受著,熬著……原來我一直自詡是姐姐最親近的人,卻讓她一個人孤孤單單承受著這一切,原來……”

啪!

她忽然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五個鮮紅的手指印立刻出現在她臉上。

見楚珞珞又要扇,顧留生忙上前拉住她,她直哭道:“都怪我!都怪我!”

“這不怪你……”東方清不知什麽時候又站在了門口。

顧留生忙起身,“先生。”

東方清頓了頓,無力地走進來,慢慢走到楚珞珞床前,牽著她的手,“走,我們送她回家。”

那一瞬間,楚珞珞仿佛又回到到了小時候……

小時候的楚珞珞,走到哪裏都要人牽著,還要一手牽一個。她右手牽師父,左手牽姐姐,如此,她心中便覺得自己擁有了整個世界。

可如今,東方清的手冰涼,而楚珞珞的另一只手,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裏放了,左邊那個人,永遠也不可能再牽她的手了。

顧留生和東方清為中毒那一群人解了穴,一切打點好之後,便準備將楚琭琭送回清煙谷。那一眾人中的大部分人,因感念楚琭琭的救命之恩,都吵著要送楚琭琭一程,直到江寧府城內,他們方才散去。

宋雋心中一時還未接受楚琭琭的死,不忍送別,便留在了山上。

而公孫鳶,大概是頭一次經歷這種生離死別,這幾天也幾乎沒怎麽說話,也沒吃什麽東西。聽說顧留生等人已經將楚琭琭送下山,她忽然嚷著也要去送楚琭琭,於是拉著盈淵,騎馬便去追。

可到了山下,他們才知,顧留生他們早已出了城。公孫鳶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娥眉微簇,不知在想些什麽。

這些日子以來,公孫鳶總是笑著,仔細想想,盈淵似乎從未見她如此失神過。

“盈淵哥哥……”公孫鳶忽然道,“人為什麽要死?”

盈淵自小修道,對生死之事本就比尋常人看得開。楚琭琭的死,他心裏雖有感傷,但他心中知楚琭琭活著的苦,便對她的死釋懷了幾分。

“‘性不可易,命不可變’,楚姑娘雖死,實則生。”

“雖死……則生?”

“楚姑娘死在這世間,卻活進了了別人的心裏。”盈淵將公孫鳶的馬韁扯了扯,讓她的馬兒稍稍靠近自己的馬,“走吧,我帶你去吃點東西,吃完好去金陵。”說罷牽著公孫鳶的馬兒,便朝城內走了。

公孫鳶坐在馬上,低著頭,一言不發。她從前總是聽不懂盈淵說那些“天”、“地”、“道”、“自然”之類的東西,今天,她好像忽然明白了幾分。

這日天逢細雨,又遇寒風,實在不像春日的天氣,倒更像是寒冬突襲。

顧留生和蕭南星引路,東方清和楚珞珞在後面扶棺而行,踩著腳下黃泥,頂著大雁淒鳴,伴隨初夏寒雨,四人運著楚琭琭的靈柩,往青煙谷回去。

路過百獸林,不見野獸,不見飛鳥,萬籟俱寂。至林中,忽傳來一陣悲淒的笛聲,綿延山林,如泣如訴,如風止於山崗,如花沒入流水。

他們心中明白此曲乃金燕子所奏,為楚琭琭,也為東方清。

楚琭琭就葬在屋子的旁邊,那塊她曾種滿奇花異草的土裏。她曾說,她想一生一世守著東方清。

楚珞珞在她的墳前跪了整整一天,一直小聲抽泣,這些天,她哭得實在太多了。可眼見原本活生生的楚琭琭此刻已變成一堆黃土,她又有流不完的淚水。

楚琭琭的碑還沒立。東方清說他來寫,可他抱著那塊空空的牌子,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整整一天也沒出來。

天快黑時,蕭南星守著楚珞珞,顧留生則去找東方清。

他試著敲了敲門,可沒有任何回音。

顧留生想了想,直接推門進去了。

屋子裏,東方清坐在凳子上,背對著門,低著頭,一動不動。那塊原本為楚琭琭準備的墓碑,放在桌上,依然一字未寫。

他曾是那樣瀟灑恣意的一個人!可如今,他突然活在了塵世中。

“先生?”顧留生輕輕叫了一聲。

東方清的身子明顯動了一下,但依然未轉身。

顧留生拿起那塊木牌,怔怔地看了許久。

“先生,留生不知道怎麽安慰人。您曾和枯榮大師說,修身修心,我想,您一定能排解。”

“修身修心……”東方清突然開口,語氣十分無力,“我放不下從前的恩怨,害死了她,哪來的什麽修心!”

他仰起頭,看著屋頂,“人生在世,若只為修行,又哪裏來這麽多傷痛?她……”東方清聲音顫抖,“她怎麽那麽傻!”

“傻麽?”顧留生苦笑道,“楚姐姐有著常人沒有的執著。情深如此,她不是傻,而是癡。”

“癡……”東方清悵然道,“是啊,癡!我的癡,讓她等了一輩子”

顧留生放下木牌,想起那夜楚琭琭在後山山洞對他說的那番話,心中愁緒萬千。

“沒了先生,她也就沒有了這個‘癡’,而楚姐姐,也不再是楚姐姐了。她曾說過,世間任何男子都不及你。”

東方清一楞,回過身來,看著桌上的木牌怔怔出神。

“先生,就當作是了了楚姐姐的心願吧。”顧留生說道。

“不!”東方清皺了皺眉,拿起毛筆,“是了我的心願。”說罷,落筆寫下“愛妻楚琭琭之墓”,又寫下幾行小字:

昔去十五載,煙柳又一春,入我杏林中,做我心中人。

楚琭琭的癡,終於等來了這塊冰冷的墓碑。

月光下,東方清佇立墓前,失神說道:“她曾說,她要一生一世陪著我。今後我便與她常伴谷中。”他拿出楚琭琭房中那把琴,盤腿坐在她的墓前,像是她還在世一樣,對著那座墳堆彈奏起來。是一首十分瀟灑和暢的曲子。

顧留生這才註意到拿把琴的右邊有一個小小的“清”字。他從未見楚琭琭用過這把琴,原來這把琴並不是她的,而是東方清的。

楚珞珞說,十年前,東方清做了這把琴,彈奏的第一首曲子,便是他現在彈的這首。那天楚珞珞在外面玩耍,只有楚琭琭和東方清在房中,琴聲戛然而止,東方清好像很生氣,將琴仍到了門外,並說道:“從今以後,我再不彈琴。”

楚琭琭從裏面出來,神情十分哀傷,她撿起拿把琴,擦了擦上面的泥,拿到了自己房中。從此以後,那把琴便一直放在她房中,東方清果然也再未彈奏過。

顧留生心想,也許就是那天,一向溫柔內斂的楚琭琭向東方清表明了心跡。

作者有話要說: 悼常莞:

常家有女,名喚莞兒。

承父之志,隨兄之想。

膝有其子,諄諄誨之。

一朝回望,千般悔,萬般怨。

千萬思情,都化青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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