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妾身剛送走李太醫，你沒什麽想問的嗎？”

羅予微等一眾內侍仆從都退下後，靜靜地看著目露兇光的褚承安，毫無預兆地問道。

“你身體有恙？”褚承安聽到太醫就不自覺地退後一步，眉心微蹙，“若是精力不濟，可以明日再談。”

最近羅予微的確不太正常，對他不是冷著臉就是殷勤的可怕，誰知道是不是病入膏肓，發了癔癥。

“恭喜殿下，是謝孺人有喜。她已有三月身孕，正是要緊的時候。”羅予微眸光冰冷，面上卻露出溫婉的歉意。

“妾身升為三皇子妃，對後宅有失察之罪，未能照顧好皇嗣，還請殿下責罰。”

褚承安大驚失色：“這不可能！我一直命人給她送避子湯，從未落下一次。”

謝孺人謝怡，是陳郡謝氏旁支的一個庶女，生得嬌艷動人，知情識趣。褚承安一向很寵愛這朵解語花，每月有一半時間都在她院內。

謝氏曾是六朝望族，可惜在前朝站錯了隊，險些被滅族，早已沒落。

褚承安在納謝怡為妾時，曾對謝氏許諾過貴妃之位，完全是糊弄下看不清現狀的舊貴族。

羅予微膝下只有兩個女兒，尚未誕下嫡子。

褚承安未來是要登基為帝的，怎麽可能允許皇長子是從低賤的侍妾肚子裏爬出來。

他才剛及冠不久，年富力強，未來會有三宮六院，多的是女人給他生兒子。

羅予微語氣依舊溫和有禮：“臣妾問過府醫，這一年來，開給府內眾多美人的湯藥，的確都是避子湯。”

“至於謝孺人喝下的，為何是滋補湯藥，妾身就不清楚了。”

“那個賤婢，竟敢忤逆我！”褚承安再顧不上計較羅予微話裏話外的嘲諷，大步向著謝孺人的院子走去。

如今羅紹還是禦史大夫，褚承安已經與顧相有了嫌隙，不能再失去這個深得帝心的助力。

羅予微看著褚承安的背影，只覺得從未認識過他。排山倒海的悔意襲來，她像是溺水之人般呼吸困難，竟有些站不穩。

「小姐，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婢女立即上前扶住羅予微，緊張地問道。

自從丹陽郡主死後，羅予微就要求陪嫁帶來的心腹，在沒有外人的情況下依舊喊她為小姐。

區區三年，怎麽會讓人變得面目全非。

羅予微自嘲地搖搖頭，事到如今，居然還妄圖自我欺騙。

不是褚承安變了，而是她傾註所有感情愛上的，只是一場幻想。

所幸，醒來的不算晚。

“秋水，讓乳娘把兩位皇孫女都帶到本皇妃房內。”羅予微重新挺直背脊，現在，她有更重要的人要守護。

哪怕與曾經的心上人為敵，羅予微也在所不惜。

“謝孺人給三皇子妃下毒，讓她再也不能懷上孩子。而三皇子妃得知後，隱而不發，只等謝孺人被測出喜脈後，才派人去了一趟羅府。”

“三皇子剛命府醫開了最烈性的墮胎藥，給謝孺人灌下。”

“屬下離開時，謝孺人已經落紅了。”

穆歆聽得小腹一涼，這些人怎麽盡對女人的肚子下手。

這可是在生孩子猶如闖鬼門關的大周，所謂的墮胎藥就是虎狼之藥。殺死脆弱的胎兒，也不會放過孕婦的身體。

謝孺人就算能活下來，也要丟掉半條命，更不可能再有身孕。羅予微隱忍多時，選擇用更殘忍的方式報覆。

眼睜睜看著腹中孩兒的生父親自下令，謝孺人心理上受到的傷害，怕是不會小於身體。

“褚承安遺傳了顧貴妃的刻薄寡恩，”褚承澤語氣冷硬，桃花眼中盡是煞氣，“向來不做人事。”

穆歆搖晃著酒盞，只有些唏噓：“求仁得仁罷了，謝孺人對付其他女子的手段，也不見得有多仁慈。”

據北夜梳理，謝孺人不止對羅予微一人下毒手。哪怕姿容好一些的婢女，都被處理過不少。

比起真正的三皇子妃，謝孺人這樣受寵的侍妾，為了穩住地位。反而是最狠辣的，將後宅變成了你死我活的戰場。

只不過現在輪到謝孺人付出代價時，她未必能接受。

褚承澤冷哼一聲，滿身冰霜：“褚承安為了不得罪羅紹，連自己親生孩子都不放過。”

“這種人，根本不配姓褚。”

“殿下為何要動怒？”穆歆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一臉不高興的褚承澤。

每當稱呼褚承澤為殿下時，穆歆的語調就會變得有些不一樣，調侃中帶著獨有的親昵。

褚承澤薄唇緊抿，酒窩裏明晃晃寫著「委屈」二字。

“太祖皇帝與皇後伉儷情深，宣宗為心愛之人落發為僧，順宗終其一生不曾納妃，只有王皇後一人。”

“親王中不娶側妃不納妾的也不在少數，如秦王、端王、越王，家風清正，後代也都是如此。”

“皇室公主更是極少有面首，與駙馬一生一世一雙人。”

隨著褚承澤一個個介紹褚家人重感情的例子，穆歆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最後戳住他的酒窩，止住話頭。

南晝往陰影處挪了挪，努力離開穆歆的視線範圍。

事關太子殿下的終身幸福，她只是稍微盡了一點點暗衛的職責。

褚承澤原本淩厲淡漠的桃花眼帶著水光，像是一只被雨淋濕的小狼崽，可憐兮兮的。

“殿下想說什麽？”穆歆眉眼彎彎地看著褚承澤裝可憐，“臣女洗耳恭聽。”

“就連褚承佑，哪怕心裏有疑慮，依舊選擇用正妃之位，護住文岳霖。”褚承澤繃不住笑了，說起另一個不怎麽給穆家人長臉的便宜哥哥。

“我會比所有人做得更好。”

穆歆理所當然地點頭：“你當然會比他們做得好，因為有我在。”

“所以，你絕對不能離開我。”褚承澤很理解穆家人的擔憂，畢竟他查遍族譜，也就順宗後宮唯皇後一人

褚承澤會讓穆家人，在往後的幾十年裏，看到自己的誠意。

“你好好活著就行。”比起褚承澤變成下一個洪熙帝，穆歆更擔心接下來兩年會有什麽不可抗力的情況針對他。

文岳霖當初登門挑釁時，說可以幫助穆氏免於被覆滅。以穆歆對她能力的了解，十有八九是知道穆氏當家人會出意外。

所以穆歆將穆府修成堡壘，調派八成的虎賁營前往蘇州保護父母，每逢大事還能讓穆祁麟送穆老太爺出門訪友避難。

保護好一個行事謹慎且惜命的小老頭，並不是太困難的事。

但除了十二時辰貼身守衛，穆歆不知道該怎麽讓褚承澤隔絕危險。

似乎從認識褚承澤第一天開始，這位太子殿下就一直身處險境中。無論是被動遇襲，還是主動攻擊，總有許多人力無法預測的情況。

那日長公主借著酒勁說了許多漫無邊際的話，最重要的一句，其實是感謝穆歆將褚承澤從懸崖邊救下。

自皇後去世、太子被廢，褚承澤一夜之間性情大變。從立志於闖蕩江湖的無憂皇子，變成偏執冷酷的暴戾太子。

長公主無法留在京城，廢太子也出不了東宮。

二人再擔心褚承澤，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最小的弟弟，硬生生開辟出一條布滿荊棘的血腥道路。

直到有一天，褚承澤突然找上長公主留在京城的人，要了一顆夜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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