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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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烈的不安感在看到吊墜變暗的那一霎不知從何處緩緩鉆出來,如颶風一般向桃夭席卷而來,仿若有一把利劍懸在頭頂,而那把利劍,隨時都可能落下來將她四分五裂。

雖然她已然明白了吊墜明暗的真正含義,可他們到底還剩下多少時間,吊墜究竟何時會徹底變暗,她卻根本無從得知。

而未知,即是恐懼的最大來源。

桃夭死死抿住唇,秀眉擰做一團,竭力將心間那股噬人的焦慮感下壓,卻是做無用功。

說不擔心是假的,她不過是初次下凡,便遇到此般危險的境況,對於自己掌控時間的未知全然紊亂了她的心緒,讓她根本無法靜下心來思考。

桃夭的目光無意識地停留在男子胸口前的泛著微光的吊墜上,強迫著自己盡快鎮定下來。

而就在她目光與吊墜相接的那一霎,她驟然想到了什麽,原本不安的心緒瞬間一定。

這幻鏡中,並非只有她與勾黎佩帶著相同的吊墜,還有牢房裏的那些少女們!是她先前太過憂心吊墜所剩的時間,竟是讓她差點就忘了還有她們。

那些少女們既是魄靈生前的記憶,想必已經在此待了許久,或許她可以從她們身上入手,從而找到些線索。

拿定主意後,桃夭那緊繃著的心弦終是松了松,眉心亦是漸漸舒展開來。

而靜心思索的她,卻沒能發覺,身側始終有一道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一直都在悄然地觀察著她。在瞥見她的目光也停留在彼此的吊墜上時,那人的眼神似乎變得有些好整以暇。

看來她察覺了吊墜的可疑。原本眼底的輕視與鄙夷不自覺地散去了些許,勾黎有些興致地垂下了眼簾,目光自下而上地從她身上掠過,最終停留在那雙凍得發紅的手上。

“阿姐。”他輕輕啟齒喚道,微微皺起眉,眼底有著心疼。

“怎麽了?”乍然被他一喚,桃夭有些摸不著頭腦,不明白他究竟要說些什麽。

“是太冷了嗎……阿姐的手好紅。”他向她走近了幾步,指了指她凍得通紅的手,而後徑自脫下自己的鬥篷不由分說地罩在她身上。

“阿姐需要這個。”

分明是關心的語氣,從他嘴裏說出來卻有種奇怪的疏離感,讓桃夭莫名覺得有些別扭,她也說不上來哪裏怪,但就是覺得有什麽地方隱隱有些不對。

身上驟然襲來的溫暖卻在下一秒打斷了她的心緒,她不解地擡起眸,四目相接,她在他的瞳仁中看見自己模糊的影子,恍惚如陷在了一潭幽深的碧色湖水般,然而,耳畔隨即傳來的話音卻無端讓她一寒。

“阿姐剛剛……是發現什麽了嗎?”

他就這般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眸中並沒有什麽特別的神情,似是在問一個極其平常的問題,可他的話音裏,卻分明帶著一種古怪的篤定。

這種審視感太過強烈,像是早已洞悉了她的一切思緒,那句關切的話語聽起來並不像是關心,反而更像故意想讓她不安。

她幾乎都忘了在她面前的只不過是一個十五六歲的人族少年,先前那股被她刻意遺忘的不適感再度湧上心頭,在心間愈演愈烈。

“阿姐怎麽了?”見她不答,他再次開口道,這一次,言語中卻帶上了幾分無辜,“勾黎見阿姐方才一直眉心不展,只是太擔心阿姐了……”

他的話音漸輕,可憐巴巴地垂下了眸,像是做錯事了一般不敢再去看她的反應。

方才勾黎身上的那種怪異的倨傲感已然蕩然無存,即便他目前是祭司裝扮,可他那副神情卻仍能和昔日的少年重合,仿佛剛剛那一切的不對勁只是她的錯覺。

是她太過防備了嗎?桃夭不禁有些懷疑自己,片刻,她輕嘆一聲,還是選擇將自己的疑慮拋開。

現在的當務之急應當是盡快破開幻境,勾黎是她從隕魔的手中親自救出的,她甚至都替他療過傷,應該最清楚他只不過是個凡人。

“我沒事,只是剛剛有些出神了。”氣氛沈悶了許久後,桃夭終是開口道。

她訥訥地盯著勾黎身上那枚吊墜,猶豫了片刻,話在嘴邊轉了幾個彎,還是選擇如實告訴他,“照我推測來看…我們戴的吊墜代表了我們在幻境中所剩的時間。吊墜徹底暗下去的那一刻,我們很可能就再也出不去了。”

話音剛落,似乎是擔憂自己的推論會嚇到這個人族少年,桃夭又迅速自顧自地接上話茬,“但你也不用太擔心,我已有了頭緒,放心交給我就好,我會保護好你的。”

神族一貫懦弱,乍然發覺吊墜與幻境之間的聯系,勾黎本以為在他刻意地點破她的發現後,便會如願在她面上瞥見害怕的神色,可少女只是如往常般鎮定自若望著他,甚至還試圖安撫他。

他那如冷玉般深碧色的眸中灼灼地映著少女淺色的衣裳,無端出神了一瞬,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

但只一剎,他又極快的回過神來,抿緊了唇,別扭地移開了目光。

少女緊緊握著那枚吊墜,頓了頓,想起什麽似的,旋即利落地把自己身上的鬥篷解下遞到了他手中,“鬥篷的事謝謝你,我覺得暖和多啦。但我要回去了,這個穿在身上不方便,所以還是還給你吧。”

沒有再猶豫,見他接過鬥篷後,少女隨即背過身,向木門處走去。

那道淺色的背影在視野中慢慢遠去,手中玄黑色的鬥篷似乎還帶著少女淡淡的溫度,順著手心一點點傳遞向他冰冷的周身。

直到她的步伐都已接近木門,方才的一切在腦海中湧動著,鬼使神差的,他忽然開口道:“阿姐,我押你回去會更安全,帶上我吧。”

桃夭的步子一停,還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許是三更天了,濃雲罩月,天色仍舊暗得可怕,周遭一路上陸陸續續也多了些守衛,但幸好一路上有勾黎押送,自是沒人敢向祭司大人問詢。

兜兜轉轉終是到了牢門,身側的獄卒立刻畢恭畢敬地打開了門鎖,卻是不敢多言半分。

桃夭感到身後揪著她衣服的力道大了些,幾乎是將她推進了門內,她趔趄了一下,然後聽到那道聲音極其冷漠地說道。

“今日姑且放過你,若是再敢逃跑,便不是這個下場了。”

背後的牢門“哐當”落了鎖,隨後連獄卒都一並隨勾黎離開了這裏,一切再次歸於死寂。

她用餘光瞥了一眼勾黎離開的方向,心中驀地一暖,不由得有些感激。不管怎麽樣,他的祭司身份還是幫了她一個大忙,否則方才路上要是碰見些守衛,只會招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姑娘,祭司…沒把你怎麽樣吧?”

猝然,牢房內,一道虛弱的聲音陡然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桃夭循著聲音望去,卻見牢房的一角,一位原本昏死過去的少女已然醒轉,她蜷縮在牢房的一角,望向桃夭的眸中盡是擔憂。

“我沒事的。”桃夭即刻搖了搖頭,可那位少女似是還是有些不放心,她費力地撐起身子,像是想要站起身來,但身體卻支撐不住地不住搖晃著,似乎下一秒便會重重跌倒在地。

“我來就好,姑娘你先別動。”桃夭只怕她站不穩摔倒會再次加重傷勢,忙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那少女身側將她扶住,然後緩緩將她放倒,讓她半靠在墻上。

少女靠著墻痛苦的喘息著,慘白的面色上瞧不見一絲血色,她的雙手交疊地放在膝上,卻控制不住般不斷顫抖著。

桃夭凝視著她的眉眼,不覺有些熟悉,半晌,她才恍然認出,眼前的少女便是先前與獄卒抵死相抗為首的那一位,想到她那時一人攬下罪責的說詞,桃夭不覺有些動容,輕輕開口道:“姑娘不要太過自責了,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就算沒能逃出去,這也並不是你的錯……。”

像是捕捉到了她話裏的某一個字眼,少女的呼吸驟然短促起來,她猛地伸手極其用力地拽住桃夭的手腕,瞳孔頓時失焦般失神地喃喃著:“不……逃……逃出去……逃啊!”

“祭品……我們都是祭品……”

祭品?

桃夭驀然一楞,心思急轉,她原以為這牢房裏關押的只是囚犯,卻不想她們這些活人竟然是祭祀的祭品,難怪那時身做祭司的勾黎會出現在這裏。可究竟是什麽樣的祭祀,竟是需要以活人獻祭……

她不禁心下生疑,張了張嘴準備再問點什麽,可眼前的少女卻乍然一抖,似驚弓之鳥般抽回了手,她驚恐地抱住頭,仍是在自顧自地呢喃著什麽,愈發向角落瑟縮起來。

她已然驚嚇過度,再強問下去怕是也得不到什麽結果。桃夭輕嘆一聲,只得屏息凝神,竭力調出一絲法力定住少女的心神,終於,片刻後,她的呼吸又平穩了下去,瞳孔卻仍是無神的,仿若一具了無生氣的木偶。

“關於你方才所說的祭祀,你還知道些什麽?”

傀儡術的操縱之下,少女如偶人一般唇形一張一合地開了口,聲音卻是機械的,不帶一絲情感:“雲澤王土每隔十年,便會進行一次祭祀,祭祀的祭品會從宮外挑選百名已過及笄且尚未婚嫁的少女,以此祭天。”

短短一句話像是一把利刃,無聲的激蕩起空氣中的每一個角落。每隔十年便會重啟的祭祀,而她們這些祭品此刻已然在牢籠裏,桃夭的表情瞬時凝住了,那不就說明…離下一次祭祀不遠了?

她不自覺地再度握住那枚冰冷的吊墜,當即追問道:“那下一次祭祀呢?是在何時?”

少女的瞳孔徹底失焦,一字一頓道。

“三日後。”

桃夭攥著吊墜的手一頓,頃刻間,劇烈的不詳在心下如藤蔓般極速蔓延著。

此般大的幻境定然需要一個巨大的能量來維持,而少女口中獻祭活人的祭祀,恰好符合了這一點。可明明按照她先前的推測,這裏的人除了她以外,其他的都不過是魄靈生前的記憶,那麽這次獻祭的對象……

桃夭一怔,然後突然反應過來什麽似的即刻低下頭,胸口處的吊墜剩下的光亮,分明能被劃分成三份。

她方才怎麽沒有想到,而這裏的人早就已經成了魄靈,這場活人祭祀,竟然是沖她而來。

而她,只剩下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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