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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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殿中並未掌燈,僅在書案上燃了一只燭,燭光在墻壁上明明滅滅地閃著,描摹出四方香爐中裊裊升起的青煙,一股無比刺鼻的氣味頃刻間便充斥了整個大殿。

而伏案執筆之人卻絲毫不為所動。

男子著一聲墨青色的外袍,袍上蜿蜒著一條玄色赤蛟,張著血盆大口,嘴中吐納著一顆珠,像是下一秒便會反身將男子吞噬,模糊的燭光映襯著男子的臉龐,卻看得並不真切。

他提起筆,似是在宣紙上描繪著什麽,目光卻是分外的銳利,似利劍般,

直到聽到殿門被推開的“吱呀”聲,他才放下手中的狼毫,望向來者。

鼻尖彌漫著惱人的香氣,勾黎下意識皺了下眉,他甚至都沒有擡眸看向書案,只是不卑不亢地向男子的方向行了一禮,淡漠道:“某,參見國師。”

“玉衡不必多禮。”那個被稱作國師的男子揚了揚手,示意他平身,隨後再度執筆,蘸了蘸墨,洋洋灑灑地在紙上寫些什麽,良久,才開口道:“祭祀一事如何了?”

“回國師的話,祭品已籌備好,便待獻祭那日了。”

“極好。”顧斐握筆的手重重一頓,濃稠的墨汁順著筆尖的下壓逐漸滲透進宣紙裏,上方的符箓被一點點浸濕,然後徹底覆蓋。他赤色的瞳孔中極力掩蓋著其中的情感,卻仍是遮掩不住地溢出一絲瘋狂的歡喜,接著又道。

“吾近日要為聖上講經,祭祀一事恐無法時時參與,吾不在之時,便由玉衡你代行吾的職責罷。”

勾黎能聽出他在竭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可那聲音中卻還是帶著一種詭異的顫抖,像是關押在牢籠中的邪靈在一瞬間沖破了桎梏那般,嘶吼著,環繞在整個大殿。

此刻他仍覺得興致缺缺,索性直接別開了眼,不過,他雖覺得厭煩,卻仍是靜靜地站在原處,似是在耐心等待著什麽。

話音剛落,顧斐握著筆狂亂的在宣紙上不斷書寫著,每一筆的落下,便在紙上烙下火印。

霎那間,書案上的宣紙開始自焚,紙張在熊熊烈焰中極速蜷縮起來,隨即化作了紛飛的灰燼。接著,他又站起身來,閉目低聲低吟著什麽,然後驟然揚起頭,張開雙臂,赤紅的眸中竟是鮮有的虔誠,“上蒼護佑,雲澤終將迎來繁榮。”

終於,在那一刻,先前一直等待著的勾黎倏然擡起了眸,意料之中的,隨著宣紙的燃燒殆盡,顧斐身上一絲若有若無的黑氣顯露了出來,雖然只有一剎,但也足夠讓他能夠看得清楚。

是怨氣。與初見那裂縫時的怨氣分毫不差。

初入幻境時他便已然感知到了本源的位置,觀國師做法也不過是他計劃中的一環,用於驗證自己的猜想。那種帶著死亡的氣息即便是遮掩的再好,也很難在做法時不洩露出來。不妄他等了這麽久。

勾黎陰郁的眸中終是有了焦點,他微微揚起了唇角,看起來心情不錯。

他一直是一個很有耐心的獵人。諸如對護魂珠,亦或是神族。

百年來的絞殺,神族已如螻蟻般再無反擊之力,可他們那位被寄予了厚望的神女卻在此時下了凡,如孩童般天真的以為一旦集齊了神器碎片,便能光耀神族,這讓他又怎能不好好利用利用這位不谙世事的神女,得到她身上的護魂珠呢。

畢竟,他已經被那殘缺的神魂折磨了這麽久,而那護魂珠,卻又是唯一能夠徹底療愈神魂的良藥。

原本的笑意在回憶起神族時瞬間隱沒在唇角,他徑自背過身,離開了大殿,深碧色的瞳中再度變得漠然又陰沈。

幽暗的牢房中陰冷的可怕,血腥味混合著潮濕的空氣彌漫在房內,偶爾會有幾只瘦骨嶙峋的老鼠探進這牢籠裏,卻又飛速地在眼底下竄過,似是不願在此地久待。

桃夭靜靜地盤腿坐在墻角,已經接近午夜,周遭的少女們都睡下了,她今日又向她們打聽了幾番,甚至還趁人不註意時用過幾回傀儡術,但可惜除了她先前在那位少女嘴裏聽到的祭祀細則以外,便再無了其他信息。

線索到這裏好像又斷了,她撇了撇嘴,有些懊惱。

只能寄希望於勾黎今日能帶來什麽信息吧,她暗暗的想,或許他會有一些什麽新的發現也未可知。

桃夭松了松手臂,忍不住“嘶”了一聲,手臂上留下的鞭痕還在隱隱作痛。那獄卒今日下午又悄悄地來過一次,這一回總算把昨日在祭司那受的氣全部報覆在了她們這些祭品身上,而她為了不打草驚蛇,也只能配合著挨了頓打。

但好消息是經過一晚上的調整,她覺得體內對法力的桎梏似是不再那麽強烈了,她雖然還不能像從前那般運用自如,但好歹目前已然提升了不少,可以操縱些簡易的法術了。

很快便到了子時,桃夭連忙站起身來,雙手結印,一個小小的光球凝聚在空中,立即飛速附向面前的鐵鎖,鐵鎖應擊而開,隨後還不忘默念法訣將心音傳遞給勾黎直接於柴房見面,不必來找她。

她極其小心的出去,然後再次將鐵鎖覆位後便快速奔向柴房,子時是守衛松散之時,她得抓緊時間。

柴房的門如去時一般虛掩著,桃夭掃視了一圈確保沒有任何危險後方才進了屋,同樣虛掩上門。

倒是沒有等待太久,子時剛到,那門便被輕輕推開了。

勾黎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血腥味,他的步子一頓,望向眼前的少女,然後,他準確無誤地在她的衣袂上發現了大片的血汙,而她看著卻仿佛並不在意一般,只是仰著頭看著他,唇形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麽。

“勾黎。”他聽見她在喚他,她猶豫了一會要不要說,然後終是下定了決心般告訴他:“我已經明白了這吊墜背後掩藏著的東西,與這祭祀有關,祭祀的當天便是吊墜熄滅之時,我們只剩下三日了。”

終究是怕他太過害怕,桃夭還是沒把那祭祀似是沖著他們而來的事情說出來。

那塊血汙在視野中無端有些刺目,勾黎本不想看向那個方向,可是視線卻又一次無意識地落在那片衣袂的血汙上,片刻後,他才好像反應過來似的張了張口,如往常一般虛偽地關切著:“阿姐…那獄卒又打你了?他竟敢……等我回去就罰他。”

這一句話意外的自然,他幾乎是脫口而出,或許是偽裝的習慣,又或是那片血跡,勾連起了他的某種回憶,讓他此刻莫名有些怔然。

但桃夭只是擺了擺手,甚至都不接他的話,反而反問他:“勾黎,我方才說的話,你可聽見了?”

即便他也並沒有接話,她還是繼續碎碎念地說著,“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你身為祭司,也應當與祭品保持距離,否則容易惹人懷疑。你只要本本份份的做祭司該做的一切就好了,我會救你出去的。”

勾黎仍是看著那塊血汙,過往那些漫著殺戮與腥氣的回憶不斷湧上來,然後是能將人刺穿的堅冰,但只是一剎,這些又在腦海裏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本該感到厭惡的,可這次卻沒有。

他向少女靠近了幾步,她看起來有些莫名奇妙於他的舉動,但他不在乎,仍是一步一步向她靠近著。這位單純的神女並不知道,在這幻境中的便是他的原身,還天真的想要救他,保護他,可同時,他所計劃的卻是一步步贏得她的信任,最後騙取她身上的鎮魂珠。他只覺得無比諷刺。

他的腳步停在少女的面前。

他比她高出許多,他要稍微俯下身來才能夠與她平視,然後他擡起手,輕輕抹去她唇角一處並不顯眼的血跡。

少女的神情有些詫異,但更多的是對目前時間緊急的擔憂,與莫名的執著。唯獨沒有害怕。

某一瞬間,他似乎覺得心下有所觸動,不過他說不清那是什麽,或許是一絲極其微弱的同情,又或是別的什麽,但那也很快消失掉了。

他從不明白任何的情感,或許在久遠到未曾見到神族前,因為過去,曾有過短暫的無措與恐懼,但那不足以占據他的內心。

在其後,長久以來,對神族噬骨的仇恨都在啃食著他心間的一切,只是最後,一切從前脆弱的,憤恨的情緒都變成了漠然,對待一切的漠然。

於是,他又放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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