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飛鳥與桔梗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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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一醒,你還好嗎?”◎

血緣真的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

今鶴和晏從今母子兩人溫柔地引誘著對方去死的語氣和神情都相差無幾。

不過這種言語上的能力對晏道辰似乎起不到什麽作用, 他依舊是清醒的。

他清醒地握住今鶴的手,帶著她將匕首抵住自己心口,主動前傾了身體。

“你喜歡我就好。”

晏道辰眼中是近乎瘋狂的癡迷, 匕首刺進身體,可他好像感覺不痛似的, 面上泛起了一層薄薄的奇怪紅暈,滿足地喟嘆了一聲。

“只要你喜歡我, 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 哪怕是去死也行。”

......等等,所以原來晏道辰不僅是個上過懸賞通緝令的危險殺人魔,還是個病嬌嗎!

怪不得他對晏從今敵意那麽大,一口一個小畜生的罵著,用匕首劃傷了他也不會道歉。

估計他也心裏沒把晏從今當成自己的兒子, 而是當作了什麽會和他爭寵的人來看待。

娘親極端自我, 控制欲很強,把人當成動物一樣喜愛,父親喜歡殺人, 是個排他型的病嬌。

沈千祈忽然就有點理解晏從今了。

在這種扭曲的家庭環境下生活, 他會變成以後那個樣子也是情有可原。

很顯然, 晏道辰這種不在乎形象和自己死活的行為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了。

今鶴非常無奈地掙開手,認真而嚴肅地糾正他。

“你不是為我而死的, 你要反思, 你是在為你殺過的人、造下的罪業贖罪。”

然而晏道辰作為殺人不眨眼的惡魔,是絕不可能會為了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而懺悔的。

他願意去死, 也只是因為今鶴要他死, 與其他任何人和事都無關。

他先是感到很奇怪, “那些人死了就死了, 我為什麽要為了他們贖罪?”

頓了兩秒,他的臉上又慢慢因為興奮潮紅一片,他的身子在莫名顫抖著,用力將匕首又推進了幾分。

他把腦袋湊到今鶴手邊,想讓她摸摸自己。

“我愛你,我只聽你的話,我就是為了你才去死的。”

他說完這句,又等了許久,但今鶴始終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像往常一樣伸手揉揉他的腦袋。

“你還是不懂,不要說是為了我而死的,這樣你的死就沒有意義了。”今鶴說。

她站起身,心裏無端有些煩躁。

可她也說不上來是為何,明明晏道辰死了是一件好事,從一開始,她接近他的目的就是為了教化他,讓他去死。

可每回他這樣說這樣做的時候,她總會有種心臟被許多條細線纏住的感覺。

密密麻麻的痛感,一陣一陣的,很不好受,她不喜歡。

緩緩吐出一口氣,她不再看晏道辰,轉身進屋。

“別跟過來。”她命令道。

晏道辰剛剛邁出的左腳因為這道命令委委屈屈地收了回來,他站在原地,拔出插在胸口的匕首,任由鮮血往外淌。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黑色勁裝,看不出受傷流血的痕跡。

等今鶴進屋關上門之後,他才收回視線,低下頭盯著地面失落了好一陣,然後又忽然想到了什麽,走到晏從今跟前。

“你今天跟她一起出門了,玩得開心嗎?”

胸口被捅了一刀,晏道辰卻像個沒事人似的,除了臉色蒼白些,也沒別的不適。

“和她在一起,當然是開心的。”他也不等晏從今的回答,自顧自地說道:“作為你的娘親,她對你可真好,我都有些羨慕了。”

刻人偶需要一個安靜不被打擾的環境,有人一直在旁邊喋喋不休,晏從今沒法靜下心,只好暫時先放下刻刀,等著他把話說完。

“和她一比,我好像沒怎麽關心過你,這樣來看,我真是個不合格的父親。”

聽著是在自責,語氣卻是輕飄飄的,晏道辰俯下身,想了一會,有些生疏地學著今鶴的樣子摸了摸晏從今的頭發。

“所以,為了彌補,不如我也帶你出門玩玩吧?”

沈千祈簡直想對著他這副假惺惺的嘴臉來上一拳,順便告訴他一句少裝了。

早不反思自己,晚不反思自己,偏偏挑在知道了今鶴帶晏從今出門之後反思自己,直覺告訴沈千祈,晏道辰心裏準沒安好心。

果不其然,還沒等晏從今做出回答,他便上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強硬地帶著他離開了院子。

沈千祈快步追上,一路跟到了一個很偏僻的地方,和無歸林有點像,樹木蔥郁,鮮有人跡。

是晏從今提過的那片山林。

他說過自己小時候經常被晏道辰扔到這裏來。

“我和你說過的吧,不要和她靠得太近,你以為你是誰啊?”

晏道辰帶著晏從今往林間走了一小段距離,忽然停住,他俯下身,靠在晏從今耳邊,說不清是嫉妒還是憤怒。

“你不過是個賤種,是個小畜生,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才是和她關系最親密的那個人。”

......罵自己兒子是賤種、是畜生,確定不是在變著花樣罵自己嗎?

他抓了一路,直到現在才松開晏從今,用力把他往前推了一把。

“你去死吧,最好不要回來了。”

晏從今猝不及防被他這麽用力一推,差點摔倒在地上,向前踉蹌了幾步堪堪站穩,手裏的刻刀一個沒拿住掉在了地上。

他對晏道辰罵的那些話不甚在意,眼底連一絲情緒的起伏都沒有,像是早就習慣被這樣對待。

他很輕地嘆了一聲,彎下腰,伸手去夠刻刀。

他很聽話又識趣地沒有大聲哭鬧,平靜地接受了現狀。

天已將近傍晚,落日西沈,天邊鋪滿了橘色的霞光,暮色蒼蒼,林間光線也漸漸昏暗。

晏道辰聽著周圍窸窸窣窣的響動,惡劣地笑了聲,就這樣把晏從今留在林裏,獨自離開。

這個時期的晏從今對傀儡術還是一知半解,身上也沒有帶著傀儡線,僅有一把刻刀能當作武器。

太陽一旦徹底西沈,藏在林間的妖物就會跑出來將他拆吃入腹,可他卻一點也不害怕。

其實現在距離天黑還有些時間,只要他還記得來時的路,是完全可以趕在天黑之前走出這片山林的。

但是他沒有。

他帶著人偶,一路往林間深處走,找了個幹凈的地方,靠著樹幹坐下。

“真沒意思。”

他把人偶放在地上,抱著膝蓋發呆。

如同沈千祈第一次見到幼時的他一樣,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他的生活好像一直都是這樣不快樂的,壓抑又沈悶,沒有人真正關心過他在想什麽,他也交不到和自己志同道合的朋友。

沈千祈看著他這幅孤單的樣子,忽然就有點心疼。

天愈黯,林間的妖氣愈發濃郁。

這群妖物們已經聞到了活人的味道而開始躁動不安起來,再不多時,便會沖出來撲到他身上盡情撕咬。

思忖片刻,沈千祈還是抽出了靈符,決定上前守在他身邊。

被發現就被發現吧,反正這個時候的他也打不過她,沒什麽好危險的。

她兩指捏住靈符,剛一邁步,便感覺身體被定在了原地。

【宿主,這裏只是幻境,是過去已經發生的事實,過去是無法被改變的,你現在的幫助對真正的晏從今來說起不到任何作用。】

“我知道這麽做意義不大。”沈千祈頓了一下,“可是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麽小的一個孩子待會被那群妖物欺負。”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很抱歉,待會你不能出手。】

“為什麽?”

沈千祈覺得有些奇怪,上回她誤以為晏從今要跳河輕生時,也沒見系統攔著她不讓出手。

怎麽輪到這次就不行?

系統並沒有解答她的疑問,解除了定身,轉而設下了一道透明的屏障,擋在了她和晏從今中間。

天已徹底暗了下來,妖物們不再顧忌,紛紛現身。

但幸好被封印在這裏的都是些低級的妖物,極少有修出人形的,有些甚至只是一團黑影。

晏從今當機立斷,帶著人偶和刻刀起身逃跑。

這群妖物們存心戲弄他,在路上守著,時不時從暗處跑出來往他身上抓一道又迅速消失。

沒過多久,他的身上就出現了好幾道血痕。

沈千祈跟在他身後,只能看著幹著急,完全出不了手幫忙。

晏從今就這樣一路跑,一路躲著妖物的攻擊,可他畢竟還只是個小孩子,體力很快便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他找了個隱蔽的地方坐下,也顧不上清理身上的傷口,沒有太多時間給他休息調整,感覺體力回夠了之後又繼續開始逃跑。

系統出手加快了幻境內的時間流速,一道亮如白晝的強光閃過,時間眨眼來到第二日清晨。

沈千祈揉了揉眼睛,待強光刺激的不適感過去之後,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朝陽初升,清晨的陽光穿過樹梢,驅散了黑暗,照亮了整個林間。

一旦到了白天,妖物便不能再自由行動。

跑了一夜的小晏從今終於能安心停下好好歇一會兒。

其實在沈千祈沒看到的後半夜裏,他不再像最開始一樣狼狽,被妖物抓傷了幾次之後,他已經開始學會預判,並能嘗試用刻刀反擊了。

終於捱到了天亮,可此時此刻他心裏卻沒有多少活下來的喜悅。

他渾身脫力,躺倒在地上,左手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繼續握住人偶,任由它滾到一旁。

真的好沒意思,他想,還不如死在那群妖物手裏。

活著真是太沒意思了。

每天每天每天都過得這麽無聊。

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麽才會來到這個世上?

他與這世上大多數人都不一樣,沒有人能理解他,他也無法融入其他人的歡聲笑語。

生活很無趣,所以不如就這樣死掉算了吧。

這樣想著,他緩慢地閉上了眼睛,呼吸聲也漸漸微弱下去。

意識開始下沈,像是陷入了一片泥沼,他沒做任何掙紮,放任自己一點點被淹沒。

忽然,隨著一陣裹挾著花香氣的微風吹過,他聽到了幾聲好聽的清脆鈴鐺響,將他的意識一點點又喚了回來。

緊接著,耳邊響起了一道稚嫩的童聲。

“醒一醒,你還好嗎?”

作者有話說:

無獎競猜:最後是誰的聲音

——

到底是為了什麽才會來到這個世上?

來自很久以後的晏從今的回答:是為了遇見沈千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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