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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飛鳥與桔梗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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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個騙子,但我原諒你了”◎

“醒一醒, 你還好嗎?”

來人是一個七歲的小女孩,穿著長袖白色睡裙,脖子上戴著一個長命鎖, 和晏從今後來系在腰間的那個一模一樣。

沈千祈不會認錯,她很肯定這個小女孩就是她自己。

但是七歲的她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而且她還對此完全沒有印象?

......

透明屏障另一側,小沈千祈蹲在小晏從今旁邊, 伸出手指試探地戳了戳他的胳膊。

見他沒反應, 小沈千祈只好鍥而不舍地一遍又一遍喊他。

“不要躺在外面的地上睡著,很危險,會有壞人把你抓走的。”

許是被她嘰嘰喳喳說得有點不耐煩,小晏從今終於睜開眼睛,坐起身打斷了她。

“你好吵。”

小沈千祈無辜地眨了下眼, 隨後一本正經地向他解釋。

“不是的, 我平時不會很吵的,因為你一直都不理我,我只是想喊你起來。”

與妖物們戰鬥了一夜, 小晏從今身上不可避免的留下了許多傷口, 有些甚至還在往外淌血, 但她完全沒有感到害怕。

“你受傷了,需要幫忙嗎?”

小晏從今沒有回答, 而是悄悄摸到一旁地上的刻刀, 不動聲色地將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身上沒有妖物的氣息,她不是妖。

可她的穿著打扮看著有點奇怪, 至少他在泉先城從沒有見過這樣的衣著。

小晏從今握緊了刻刀, 思索片刻, 最終還是放棄了想要殺掉她的念頭。

雖然在他的觀念裏, 殺人不是一種不好的行為,但這個時期的他所有想法也僅僅只是停留在“想”這一個階段而已。

再加上此時的他其實沒剩多少力氣,想活下去的欲望也不是很強烈。

小晏從今站起身,撿起地上的人偶,拍拍幹凈上面沾到的臟汙,重新找了顆樹坐下。

他的意思其實已經很明顯了,他不需要幫忙,也不想繼續和她交流。

但很可惜,才只有七歲的沈千祈還不太會看人的臉色行事,不懂這些彎彎繞繞。

在小孩子簡單的世界裏,拒絕和接受都要明確說出來才行。

所以她想了想,也跟著走到那顆樹旁,再次在他面前蹲下。

“你在流血,這樣不好,要趕緊包紮起來才行,我可以幫你的。”

“謝謝,但是我不需要。”

小晏從今望著她的眼睛搖了搖頭,語氣冰冷,警告她:“還有,請你不要再和我說話了,不然我就殺了你。”

他說話時面上沒什麽表情,總之不像是在開玩笑。

小沈千祈沈默了兩秒,然後點點頭,果真如他所說,沒再出聲和他說話。

總算安靜了。

小晏從今腦袋往後靠在樹幹上,垂眸看著手裏的人偶,睡意再度湧了上來,眼皮也愈發沈重。

他闔上眼簾,任由意識被黑暗吞沒,忽然,袖子被人輕輕扯動了一下。

陷入黑暗的意識被這突然的一下給全部拉了回來,長而翹的眼睫顫了顫,他緩緩睜開了眼。

見他睜眼朝自己看來,小沈千祈第一時間指著嘴巴快速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有和他說話,然後又指了指地上,示意他去看。

與人交流,除了說話,還有其他的方式,比如寫字。

所以小沈千祈從地上撿了根樹枝,然後端端正正地寫下了七個字。

流血,包紮,我幫你。

小晏從今:......

他明明都很清楚地拒絕過了,為什麽她好像完全聽不懂他的話一樣?

他承認,他認輸了。

“我不用包紮,有水就可以了。”

小沈千祈疑惑地看著他,隨後彎腰繼續用樹枝在地上劃劃寫寫。

她寫字的速度稍有點慢,一筆一劃慢吞吞的。

一個字還沒寫完,小晏從今撐著樹幹起身。

“不用寫字了,你可以說話。”

他向四周張望了一圈,確定自己所在的位置之後,也沒等小沈千祈出聲,直接越過她朝著東南方走。

“等等我。”小沈千祈追了上來,“你要去哪裏?”

“找水。”

小晏從今一路循著昨晚邊逃跑邊在樹上做的記號走回了最開始被晏道辰丟下的地方,然後按照記憶,沿著來時的路走出了這片山林。

他輕車熟路地找到了一條小河,將刻刀和人偶放在岸邊,沒有顧及在場的小沈千祈,跳進了水裏。

夏日清晨的陽光在水面上躍動,金光閃爍,宛如捏碎了最耀眼的那顆明星,碎屑四散鋪開。

小沈千祈蹲在岸邊,呆呆看著從水面閃動的金光中冒出來的那抹顯眼的白色,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鮫人形態下的小晏從今傷口愈合的速度要更快些,沒過一會兒,傷口便已基本止住了血,但要想完全愈合還是得用藥。

他沈入水下,返身游回岸邊。

同上回一樣,在水裏游過一趟之後,他的頭發便回到了白色。

小沈千祈近距離看著他這頭綢緞般的白發和如畫的眉眼,實在沒忍住感嘆出了聲。

“你長得好漂亮!”她是想誇誇小晏從今的,但由於她比較匱乏的形容詞,想了半天,最後只說了句,“像人偶一樣好看!”

她也完全沒對小晏從今從人變成鮫人這一件事感到多驚訝,反而是期待更多些。

“你叫什麽名字?我們可不可以交個朋友,這樣說不準下次做夢我就還能再夢見你了。”

透明屏障後的沈千祈頓時有些無語。

所以七歲的她對這個世界一點都不害怕,接受能力這麽高,只是因為她覺得這是在做夢嗎......

小晏從今停在岸邊,歪頭對上了小沈千祈朝他投來的期待目光。

她好奇怪。

不僅穿得奇怪,說話也很奇怪。

但不可否認的是,這種奇怪如同往平靜的湖面投入了一枚石子般,讓他平靜無聊的生活泛起了一絲漣漪。

他第一次對其他人產生了好奇心。

他眨了眨眼睛,正打算回答自己的名字,小沈千祈卻忽然站了起來。

“等我一下!”她匆匆跑到遠處摘了朵花回來,“這個送給你,作為我們交朋友的禮物。”她頓了一下,“我叫沈千祈,你叫什麽名字?”

她摘過來的這朵花是朵白色的桔梗花,和晏從今讓沈千祈去懸崖邊摘的那朵有點像。

小晏從今沒有和誰交過朋友,他先是對著這朵花楞了會神,而後才伸手接過了這朵白桔梗。

“晏從今。”

“嗯嗯,我記住了。”小沈千祈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我們已經是朋友了,下次你記得還要來我夢裏!”

說完這句話之後,她的身體一點點開始變得透明,最後在實體和透明之間閃了兩下之後便消失了。

她來得突然,消失得也很突然。

小晏從今手裏還拿著那朵白桔梗,楞楞看著空蕩蕩的岸邊,眉眼間浮上了層惑色。

她以為自己在做夢,他是出現在她夢裏的人。

可他無比確定自己存在的世界是真實的。

所以她是從哪兒來的?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這裏?又為什麽會認為這只是一場夢?

不過這三個問題並沒有困擾他太久,畢竟這個世界無奇不有,見怪不怪。

他現在更在意的是,她之後還會再出現嗎?

沒有等待太久,這個問題在三天之後他便知曉了答案。

小沈千祈再次出現的時候是三天後的早晨。

今鶴和晏道辰天沒亮就出了門,小晏從今一個人在院中用細線練習傀儡術時,人形木樁後憑空出現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他手裏還纏線,小沈千祈便迫不及待地湊到他跟前,問:

“真的又夢到你了,你還記得我嗎?”

“記得。”小晏從今說。

他收回手裏的細線,小沈千祈問什麽,他就回答什麽。

在此之前,他從沒有過朋友,不知道朋友之間該如何相處,又該做些什麽。

大多數時候都是小沈千祈在說話,他在很認真地聽。

不知為何,他好像對小沈千祈完全討厭不起來,就連她和其他人一樣對他的頭發表露出好奇心時,他也沒有很反感,而是耐心地告訴她這是天生的發色。

小沈千祈這次也沒有待多久,不到半個時辰便像上次一樣原地消失了。

等她消失之後,小晏從今坐在凳子上發了會呆,然後又繼續纏上細線訓練手指。

他們兩人之間仿佛有種奇妙的聯系。

每隔三日,小沈千祈便會出現一次,出現時間不太固定,出現的位置一定是在小晏從今附近,但每次她都待不了太久。

每回到了她會出現的日子,小晏從今不是把自己關在屋裏,就是早早地出了門,找個人少的安靜地方坐著。

在家裏太危險了,他不想讓今鶴或者晏道辰發現她的存在。

就這樣三日又三日,兩人很快相熟,等到第十五個三日時,小沈千祈手裏正拿著那個未刻完的人偶犯難。

因為小晏從今在詢問她的意見,他始終不知道該把這個人偶刻成什麽樣子。

“你有沒有什麽喜歡的人,比如你的父母?”

小晏從今搖搖頭:“沒有。”

“那不如就按照你自己的樣子刻吧,你長得很好看,和你一樣的人偶肯定也很好看。”

小沈千祈說著,視線從人偶移到他身上,在他的手背和頸側發現了兩道新的傷痕。

自從和他認識以來,小沈千祈總能在他身上發現受傷的痕跡,問他原因,他卻總是輕飄飄地說沒關系,然後順勢轉移話題。

所以這次,她沒有再問,而是將脖子上的長命鎖摘了下來,塞到他手裏。

“這個給你,有它在,你就能逢兇化吉,無災無禍,平安長大,長命百歲。”

小晏從今明白她的用意。

“謝謝。”他輕聲說。

“你有什麽喜歡的人嗎?我可以幫你刻一個。”他手指摩挲著還留有餘溫的鎖面,眼睫輕輕顫了顫,“作為這個的回禮。”

小沈千祈擺擺手:“不用不用,刻你自己就好啦。”

“那下次你還會來找我嗎?”小晏從今說,“刻人偶的速度很快,我應該很快就能刻好。”

“會來的,一定會,你放心吧。”小沈千祈向他保證。

對小晏從今來說,她就像是天上的飛鳥,來去隨心,而他則是被困在水底的游魚。

每次見面,他都只能被動地等著小沈千祈來找他,所以他才會多問這一句。

小晏從今刻人偶的速度確實很快,靜下心來投入其中,不到兩日便已刻好。

他將刻成自己模樣的人偶收好,耐心等到第三日,帶著人偶早早地出了門。

他去了最常去的後山竹林,手裏捧著小人偶,一坐就是一整天。

但小沈千祈沒有來。

於是他又固執地等到了第二天天亮,她還是沒有來。

小晏從今沈默地看著手裏的人偶,然後起身回了趟家。

他在之前所有小沈千祈出現過的地方都等了一遍,依舊沒有等到她來。

他的表情也逐漸從期待變成了失落,最後又回到了一開始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

回憶幻境定格在這一幕畫面,沈千祈面前的透明屏障也終於消失。

原來她和晏從今早就認識。

她一直很在意的那個長命鎖,也是她送給他的。

“比起神秘人,我倒覺得你比他更讓我感興趣多了。”

“你呢,你小時候有沒有人送你長命鎖?”

“給我摘朵花吧。”

他一直都記得她,甚至見她第一面時就認出了她。

是她把這段記憶忘得一幹二凈。

記憶閘門打開,過往如放映般一幕幕在腦海中呈現。

如果不是在幻境中親眼見到,她大概一輩子都想不起來七歲那年,她曾經數次在夢中穿到過另一個世界。

起初她以為那只是她在做夢,可後來次數多了,她便意識到自己不是在做夢,而是真實地穿越了。

可是為什麽這段真實的記憶她完全回想不起來,就像是被刻意從她腦中抹除了一樣。

【因為你的記憶被修正過一次。】

【宿主,七歲那年你曾經通過夢境穿到過這個世界,但兩個世界之間無法互通、互不幹擾,不通過系統,沒有相關文書,私自穿越這種行為本身是不被允許的。

為了維持時空運行的秩序,修覆你能通過夢境穿越的漏洞之後,你關於這段穿越的記憶也被修正覆蓋了。】

難怪她會一點印象都沒有,甚至在她的記憶裏,長命鎖還是被她不小心弄丟的。

“既然我的記憶被修正了,那為什麽晏從今的還在?”

【他的也修正過,是他後來自己又想起來的。】

居然能靠自己想起來,該說是他執念太深還是記憶力太強......

和系統對完話之後,這片記憶幻境便開始一點點崩塌,熟悉的白光亮起,沈千祈下意識閉上眼。

然而奇怪的是,白光亮完後又過了許久,她並沒有之前一樣離開幻境。

沈千祈疑惑睜眼,幻境的崩塌不知何時停止住了,所有光點都停在半空中,小晏從今的身體一半是飄散在空中的光點,一半是實體。

......不會是像加載游戲一樣,卡住進度條了吧。

沈千祈正要喊出系統,身後卻突然響起了一道聽不出情緒起伏的聲音。

“真是個有趣的幻境。”

!!!

救命,怎麽是晏從今!

怎麽回事,不是說他進不來的嗎!系統的保證也太不靠譜了吧!

沈千祈咽了口唾沫,大腦飛速運轉,正思考要如何向他解釋關於幻境的事情。

“想起來了嗎?”晏從今接著問了句。

腳步聲越來越近,隨著這句話音落下,沈千祈忽覺身體被定住,手腕一緊,圈在腕間的勒得她生疼。

“你是個騙子。”

晏從今在身後站定,他輕輕笑了一聲,俯身靠在她耳邊溫柔低語。

“但是沒關系,因為我已經原諒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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