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路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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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悅坐在最後一排,離開場還有段時間,周邊人聊個不停,他也忍不住豎起耳朵。

“他真的會來嗎?”

“我牛說這場穩的。”

“你多少入的?”

“五千。”

“我四千五。”

“你們都買的牛?我純賭的,原價。”

“我也是買股,原價,四五千一張票太貴了,還不如留著填場。”

“還能賭?咋賭?”

“你想,他白天拍雜志去了,先排除下午場。然後路演肯定是在大牌子影院的iMax廳嘛,今晚排了iMax的大影院有群青、Win、悅宜、GA、亞影!接著你再看排片,GA和悅宜iMax廳在《當鐘聲響起》放完後馬上接其它片,肯定趕不及路演,妥妥pass,剩下就是Win、群青、亞影,這三場時間撞了,只能看運氣。”

“我們群有人賭了五場,從早看到晚。”

“我們包場群主辦認識影院的人,就幫我們搞了幾張,也是加價了但沒有黃牛那麽狠,一張五百。”

“哇,才五百!羨慕了。”

不可思議,怎會如此,大開眼界,難以置信,晴天霹靂。

五千一張票?搶錢啊!路演才十五分鐘,相當於看他一分鐘就要三百多。錢悅曉得每場活動都有黃牛票,但未料貴成這鬼樣。

他攥著手,身上開始發冷汗。怎麽辦?他竟有一瞬是竊喜的,有人願意投入那麽多金錢和精力來看路演……是不是因為自己值得?如苔蘚般滑膩的念頭生長在暗處,大概會讓他下地獄。

錢悅想到《七宗罪》[1]那部電影,每一株罪都已刺在身上,他也終將被懲戒吧。

或者說已經在被懲戒。

《當鐘聲響起》確實不咋地,難看他媽抱著難看哭,難看死了。自己的演技更是隨風飛翔,那個“翔”。

那些絞盡腦汁進場的粉絲,註意力也不在影片上。他的角度正好將全場盡收眼底,留意到很多人都在玩手機,等錢悅出鏡時才擡頭看一眼,甚至掏手機錄像。

窸窸窣窣講小話的也不少。

“刷第三遍了,唉,依然是看不進去。”

“至少造型還是不錯的。”

“錢悅什麽時候來啊?從哪個口進?”

“播完片尾才來,這場應該穩了!群裏說他沒去亞影。”

連自家粉絲都看不下去。

影片快結束時,側門漏出微光,工作人員入場架圍欄。觀眾席開始躁動,膽子大的,抓起包便往空蕩蕩的前二排沖,保安趕羊群似的呵斥:“回去!回到原來的位子!”沒人理他,最後還是工作人員好聲勸:“大家往後坐吧,前兩排是不售票的,你們這樣錢悅就不進場了,配合一下好嗎?謝謝大家,謝謝謝謝。”眾人才不情不願撤回。

錢悅茫然四顧。荒唐的票價,糟糕的演員,稀碎的成片。滿座,卻無人關心電影本身,這兩個小時遠比電影更有戲劇性。

“錢悅——錢悅——”

呼喊如浪潮般卷來,沖向的是他卻又不是他。蔣京雪身著“當鐘聲響起”LogoT恤,插兜快步走下臺階。

收到錢悅要來看路演的微信,蔣京雪既意外又不意外。人走到盡頭,無路可退的時候,乘風一躍反而是種解脫。他掃視全場,在星星般發亮的眼睛中找到一雙熄滅的。錢悅是案發現場的劊子手,滿場都是血淋淋的受害者,而他還緊握著刀。

蔣京雪想對懸崖邊的他說,對,跳下去吧,和那把刀一起跳下去,如果你還能爬起來,那就真正解脫了。

***

一周後。

“女士們,先生們,飛機已降落於A市國際機場,本地溫度三十五攝氏度,飛機正在滑行……”

蔣京雪久久未睜眼,長時間高壓工作,他現在睡醒都得楞一會兒,思考自己是誰、在哪、等下有什麽活。路演結束,目前主要任務是表演進修、上綜藝、拍廣告、站臺等。

最讓他無法理解的是賣人情錄ID,每次一錄就是幾十條,這樣嬸兒的:

“你們好,我是錢悅,祝XX和OO(制片人女兒女婿)新婚快樂!”

“Hi小茹(投資人女兒),我是錢悅,祝你生日快樂,學業進步!”

“大家好我是錢悅,祝賀B地產A樓盤第二期榮耀開盤!”

有這功夫幹點啥不好?偏偏工作是老早定下來的,推不得。一切如此匆匆,沒時間在綠蔭路上無所事事地逛,沒時間停下腳步去給一棵樹編故事。

今天氣溫創本季新高,錄外景是種折磨。中午收工後,蔣京雪迎來久違的半天休息日。車輛平穩行駛,看著陽光下鮮亮的葉片,他心情變得像雲一樣輕,世界終於安靜了。

熟悉的,獨自一人的午後,適合去院子裏打芒果吃,希望錢悅給他留了點。擡著胳膊擋陽光,他剛靠近芒果樹就聞到一股腐爛味兒,好幾顆芒果已經熟透落下,沒人撿,便爛在地裏了。

錢悅很關心這些親兒子芒果,住得又近,沒道理拖了那麽久不撿。

蔣京雪叉著腰猶豫半晌,還是給錢悅發了條微信:在家麽,你芒果熟了,我打幾個捎過去

錢悅這周頹廢了幾天,痛定思痛,閉關思考人生,偶爾打幾局鬥地主,終於醞釀出一個驚天地泣鬼神的計劃,哪還記得什麽芒果。

正打算找蔣京雪商量,結果他先上門了。

“叮咚——”

蔣京雪面無表情地晃了晃一袋東西:“熟了你也不撿,爛了好多,只剩下這幾個好的。”

“唉,忘了,你給自己留了嗎?”

“留了。”

“行,那我放冰箱裏冰著,”過了這些日子,錢悅情緒平穩許多,看到蔣京雪回來還挺開心,“芒果西米撈你吃不?我一會兒做。”

“我……”

“你……”

錢悅:“你先說。”

“不忙的話,和我一起去洗車吧。”蔣京雪擡擡眉,“小區裏就能洗。”

錢悅比了個OK:“這個氣溫出門,我倆就是生死之交。”也好,洗車時自己順便把事情說了。

“嗯,穿拖鞋去吧,記得換身衣服。”

小區有免費自助洗車點,刷業主卡就能進。

第一步先開門吸塵,第二步才是清洗車身。墻上有個轉鈕:預洗、泡沫、高壓沖洗、輪胎沖洗……蔣京雪扭到“預洗”,一把抓過錢悅的手按水槍上,讓他感受後坐力。水花濺錢悅一身,冰冰涼涼的,很痛快。

好玩死了,錢悅猴急道:“我來拿我來拿!”勁不小。

“你幾歲了?別搶,我還沒說怎麽用。”

他們濕漉漉地扭在一起,不小心碰到“泡沫”鍵,連著管道的大毛刷“嗞嗞”嘔出粉色泡沫。

“……”

“錢——悅——”

“我錯了。”莫名的,錢悅沒告訴他自己曾在洗車店打工,還是優秀先進。他喜歡蔣京雪手把手教他,細細交代註意事項。

中途他回車裏找東西,一擡頭,看見蔣京雪在沖洗擋風玻璃。鋪滿泡泡的世界變得明晰,掛著小水珠,仿佛雨後初霽。他才發現天居然那麽藍,還浮著魚鱗狀的雲。

蔣京雪用眼神問他:找到了麽?

這個夏天突然就完整了。

之前還在躊躇,但現在不了。洗車暫停,錢悅搬了兩個小凳子跟他剖心,包括粉絲的信、習星宇等人的話、路演,種種。刻骨銘心的經歷,輕飄飄地講。

認真聽完,蔣京雪問:“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蟬不知疲倦地叫,似乎在催他快點回覆。錢悅下巴滴下一滴汗,他悶在家一周了,毒辣陽光鞭打在皮膚上,灼燒感反而讓他有活著的感覺。他經歷過很多個類似的夏,進城讀書、父母去世、出道、送兄長和妹妹出國……都在酷暑,那些夏天漫長得似乎永不會過去,可實際上,他還是迎來了後面的季節。

前二十年,他不斷學習如何面對生命裏的變化,這次也一樣。

“現在不是換不回來麽,我打算退圈,不幹這行謔謔別人了。”錢悅呵呵樂。

“不過退圈前我還想演部戲,和你一起演。”

蔣京雪毫不掩飾眼中的驚疑。

錢悅:“我的邏輯是這樣的——你看哈,你現在是錢悅了,我粉絲們肯定會去看你的戲,如果我倆同框,他們剛好也會看到我的表演。”

“這是我想到的,唯一能讓我粉絲們看我演戲的方法。”

“我想最後留下點什麽,算是告別。如果大家認可我的表演,也算不留遺憾了。”

“你能幫幫我嗎?”

[1]《七宗罪》(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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