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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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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讓格蕾絲弄清楚在那些會議中誰做主,他已經弄明白了。

阿倫德爾伯爵管艾倫.斯頓叫“激進的年輕人”,於是格蕾絲就在心裏管一些人叫“激進派”。激進派中能做主的是一名貴族出身的上將,此人性情急躁且傲慢,經常打斷別人的發言。但他聽得進艾倫.斯頓的話。

格蕾絲通過自己的觀察,認為這是因為這位上將的腦子其實有些糊塗,而艾倫.斯頓頭腦靈光且說話格外有條理的緣故。

威廉在另一派。在格蕾絲心裏,“保守派”已經變成一個不好的詞,所以他管威廉.斯頓這派叫“溫和派”。這一派在名義上由維裏克將軍領導,然而維裏克將軍常年駐守在邊境線,所以威廉才是溫和派真正說了算的人。

還有一些人夾在中間,格蕾絲管他們叫“中間派”。這些人表面上聽納科倫侯爵的,但格蕾絲知道他這位“爸爸”的斤兩。能從侯爵嘴裏吐出來的有用的話裏,十句起碼有九句都得是阿倫德爾伯爵教的。

格蕾絲越來越承認,伯爵是個高明的人。

他甚至替陛下借到了錢,五千萬鎊,從英國的銀行家那裏。利息略高,但國家需要這筆錢救急。

要花錢的地方太多了,在全國推廣牛痘需要錢,軍隊改制需要錢,打仗也需要錢;而南方省又發生了暴亂,所以鎮壓內亂也需要錢。

這不是南方省第一次發生這種有組織的暴動,從對方的武器和組織效率來看,著顯然不是一次普通的農民饑餓事件。

一定有敵國的資助。在這一點上,兩派沒有分歧。

威廉主張先去穩定南方省,“因為良民會被暴民煽動,如果不及時讓南方省穩定下來,會讓參與暴亂的人數越來越多。”

而艾倫則認為這只是解決了表面問題,“我們都很清楚去年的那場和現在的這場暴亂是誰在搗鬼。就算平息了這一次,只要敵國的陰謀還在,依然有錢和武器源源不斷地偷運進南方省,就還會產生新的暴民。我們應當直接切斷背後的手。”

“但我們還沒做好立即和敵國開戰的準備。”

“對方也同樣沒有做好準備!就看誰更快、更出人意料!或許我們可以把在農村推廣牛痘的事暫緩,這樣就有錢——”

“不可以!這件事必須排在開戰和平叛之前,天花蔓延得太快,人民的生命是最重要的!”

他們說的都很有道理,中間派也遲疑起來,一時無法決定該支持哪一方。

“納科倫小姐,您有什麽看法?”阿倫德爾伯爵突然點到格蕾絲的名字。

格蕾絲下意識去看威廉,但他馬上覺得這樣不妥,便將視線垂了下去。

他心裏十分緊張。這些人每天說的都是他從沒聽說過的新東西,他只是聽著、記住,就已經覺得很吃力了。他還沒做好發表意見的準備。

但他同時很清楚,這種時候一定不能顯出愚蠢和無知。

“以下只是我自己的一些想法,並不代表陛下。”冷靜了幾秒後,格蕾絲擡起頭說道。

“剛才提到在農村推廣牛痘,對於這件事我正好有一些建議。我認為我們之前忽略了一件事,就是在農村推廣牛痘,和現在已經開始的在城市中推廣牛痘,會很不一樣。”

“相比周日要去工廠的工人和女工們,每周日都會去教堂做禮拜的農民要虔誠得多。換個說法,就是農民要迷信得多。”

“農民會比城市裏的人更懼怕牛痘,也更信賴神父,所以之前的那個提議:把各地修道院當做接種疫苗的地點,我認為不可行。我們需要自己派遣醫生,挨家挨戶去給人接種;而不是依賴神職人員,把農民叫到修道院或者教堂裏——這樣當然更方便,但是農民們看到十字架和耶穌受難像,只能讓他們更害怕所謂‘死後的懲罰’,不敢‘用牛的膿瘡玷汙自己的身體’。而且我們誰也不知道那些神父會怎麽嚇唬可憐的人們。”

“那就先不在農村接種,反正農村的房子稀疏,天花傳播得慢。”艾倫.斯頓說。

“並不慢,斯頓上尉,”格蕾絲看著艾倫.斯頓說道,“請不要忘記每周日的禮拜,許多疾病都是在教堂裏傳播開來的。”

艾倫.斯頓也看著他,表情嚴肅。他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將一句質疑的話吞了回去,然後朝格蕾絲做了個“請”的手勢。

“赫爾曼醫生是研究天花的專家,他曾做過統計,如果不加控制,城市中會有一半的人死於天花,農村會有三分之一——這並不是小數目,尤其死掉的多數是孩子和少年人,而僥幸活下來的也會落下嚴重殘疾,無法再參加勞動。”

“現在是六月,馬上就要到農忙季節。如果這時候讓天花在農村蔓延起來,到時候莊稼就會沒人管,國家這一年的稅收也就泡湯了。”

納科倫侯爵這時擡了下手指,“在農村接種牛痘的事不能拖延。”幾名中間派緊跟著也都擡了下手指。

格蕾絲飛快地瞟了阿倫德爾伯爵一眼,繼續說道:“但是我們之前低估了這部分費用。剛才說過,不能依靠教堂,我們要自己派遣醫生,還要搭建臨時房屋收容已經患上天花的病人,這就加大了成本;另一方面,農民對牛痘更加抗拒,而農民雖然也常餓肚子,但鄉下總能找到些吃的,一條長面包恐怕無法消除他們對牛痘的恐懼。”

“什麽意思?難道要每個人給兩條長面包?真是貪婪的愚民!”激進派的克倫威爾上將生氣地說道。他又沖格蕾絲發火:“納科倫小姐,您能對您的話負責嗎?您只是個女人,怎麽可能知道這些?我懷疑您就是故意把這部分費用說得這麽高,好讓開戰顯得不可能。”

“上將,納科倫小姐與赫爾曼醫生是朋友,我們在皇冠廣場搭建的三個棚子也有她的功勞。”艾倫.斯頓竟然為格蕾絲說話,“而且她的仆人是農民出身,納科倫小姐為人隨和,仆人們願意和她說心裏話,她對農村的了解一定比我們多。”

上將聽完,勉強忍耐住了火氣,格蕾絲得以繼續:“並不是要兩條長面包,剛才說過,白面包對農民的誘惑沒有那麽大,尤其是在秋收之前。我的建議是,不如給他們好種子。”

“每年收上來的糧食裏面最好的部分都當做租稅交出去了,農民只能從不那麽好的麥粒裏挑選來年的種子。但是對於領主來說,好麥粒和壞麥粒都會變成一樣的面包,而好種子在農民手裏卻能變成更多的莊稼。”

“我們不需要花兩條長面包的錢,只需要做出承諾:接種了牛痘的家庭可以在秋收後為自己預留出好種子,剩下的部分再當做租稅交出去。”

“但那樣就要先獲得領主的同意,也要花錢,”阿倫德爾伯爵說道,“而且既不好預估花費,也不能確定有多少領主願意配合,畢竟不是所有貴族都站在我們這邊,地方的小貴族尤其不好控制。”

這可把格蕾絲給問住了。

“我建議還是采用克倫威爾上將的提議:兩條長面包。各位覺得呢?”阿倫德爾伯爵環顧四周。

威廉和他左右的人都擡起了手。過了一會兒,艾倫.斯頓也擡起了手指,只是臉上看起來很不開心,有些陰郁地看著格蕾絲。他周圍的人看到他舉手了,便都漸次擡起了手。

“聰明的女兒,關於兩條長面包你還知道什麽?”納科倫侯爵笑呵呵地問。

格蕾絲緊張地挽了下耳畔的頭發,他手心都是汗,“一條標準尺寸的長面包值9先令,兩條18先令。達內部長先生告訴我,農村有1720萬人口,但這是五年前的統計;不算去年和今年,前幾年氣候都不錯,收成好,也沒有過全國範圍的瘟疫,人口一定有所增長。根據達內部長的估計,農村的人口增長速率至少有1%,那今年農村大約有——”

“請稍等,納科倫小姐,”阿倫德爾伯爵突然打斷他,把他嚇了一跳,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

但阿倫德爾伯爵只是向門外的侍從要了紙和筆,其他人,包括威廉,見狀也都給自己要了一張紙和一支筆,來記下格蕾絲剛剛說的那幾個數字。

艾倫.斯頓沒有要。他兩手放在桌上,別人手裏都拿著筆,面前放著一張紙,只有他兩手空空,面前的桌面也空空,看起來讓人覺得他是在和格蕾絲較勁,兩人在比拼記憶力和心算能力。

格蕾絲輕瞟他一眼,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數字,給出了最終預算:1620萬鎊。這比費用再加上之前算好的城市推廣牛痘的費用,開戰顯然已無可能。

艾倫.斯頓等他說完這個數字就站起身,第一個離開了會議室。格蕾絲立刻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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