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黎到允世侯府後便先去拜見蘇立嚴，到鶴松堂的時候，宋廖也在那裏，蘇黎給二人行了禮。

“宋老剛剛還在說要回去待些時日，你就來了。”

“先生要走？”

宋廖點點頭：“小姐最近都在宮中，我在府內也是無事，年關也近了，我該回去了。年後再來與小姐探討學問。”

蘇黎恭恭敬敬地給宋廖行了個弟子禮：“黎兒近日耽誤了學業勞煩先生掛心實在愧疚，等先生回來，一定與黎兒再續未完的課業”

宋廖點頭同意，向二人告了辭。

“這幾日在宮中待的如何？”蘇立嚴問道。

“皇上和太後待我都是極好的，到還沒遇到什麽瑪法。”

蘇立嚴嗯了聲：“我竟也不知你會醫術。”當日太後中毒之事讓她想到了蘇立嚴的身體，就寫了封信派人送予蘇立嚴將此事說了明白，若是以後她需要為蘇立嚴診治，也能少一些麻煩。

蘇黎知曉蘇立嚴怪她瞞著他。“原本也只是當做保命的手段，沒想到陰差陽錯救了太後。”

蘇立嚴臉色不見和緩，蘇黎上前將他扶到案前坐下：“不若我給祖父把個脈。”

蘇黎不等他答應便把上了他的手腕，眼中頓時冷光一現。

“祖父，你可知你中了慢性毒？”

蘇立嚴頓了頓，並未開口。

蘇黎心中不好受，看來他是知道這件事，甚至都知道是誰下的手。也是，蘇立嚴畢竟是真的在這允世侯府的大宅子裏看了一輩子，這點伎倆怎麽會不懂。

他是個散官，沒有權力，沒有政敵；庸碌地過了一輩子，沒有敵人，沒有仇家。所以只能是侯府中人所謂，而侯府中能有動機的，只有大房和劉氏。

只要蘇立嚴死了，蘇逸威的侯位便是穩穩當當，再沒有被替換的可能。

蘇立嚴嘆了口氣，將自己娶二妻的故事悠悠說出口。

跟京城裏的大多數勳貴子弟一樣，蘇立嚴的正妻是當時的侯夫人也就是蘇立嚴的母親相中的，正是當時太子太傅的獨女劉氏。

劉太傅一生沒有嫡子只有一個嫡女，讓嫡女嫁給蘇立嚴，就是希望允世侯府能看在劉氏低嫁的份上善待她。

蘇立嚴與劉氏結親後也算相敬如賓，直到那一年，蘇立嚴與友人到蘇州游玩，遇到了縣令之女於氏，也就是蘇逸卓三兄弟的生母，才嘗到了非卿不娶是什麽滋味。

於縣令見京城來的侯爺看上自家的女兒，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蘇立嚴將於氏領回了允世侯府，當時的侯爺大怒非要將於氏處死不可。是侯夫人做主讓於氏留在府裏，在蘇立嚴身邊做個通房，因為允世侯府男子四十以前不許納妾。

直到蘇立嚴承了侯位，劉太傅因病提前致仕，蘇立嚴才將於氏擡成了平妻，蘇逸卓連帶著於氏肚子裏的蘇逸堂和後來的蘇逸航，才有了嫡子的名分。

“我因鸞兒已經虧欠劉氏許多，如今她要我的命，我也只能給她了。”

蘇黎其實對蘇立嚴的理論不屑一顧，不管是她祖母，還是劉氏，他都欠了不知多少。難道因為祖父心中對祖母情意更重，就可以毫無愧疚地讓她委屈嗎？

要是她，她還真是不稀罕這樣的情意。

但是這畢竟是上上輩的恩怨，沒有她插手的餘地。

“祖父，若是您只能活到明年春天，您也覺得沒關系嗎？”

“這……”他沒有想到這藥如此之快。

“慢性毒就算再慢也是毒，難道您不想等到爹娘來拜見您的那一天嗎？難道您不想見見娘親肚子裏的孩子嗎？”

蘇立嚴的臉上閃過一抹痛色。

蘇黎一狠心：“您可想過，若是二皇子有不軌之心，允世侯府怎麽辦？”

蘇立嚴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一般。他一直在逃避的事，終於還是無法再逃了。

“祖父，您治不治？”

蘇立嚴咬了咬牙：“我治！”

蘇黎微微一笑，拿了張紙寫了一張方子，遞給了蘇立嚴，他中的慢性毒還算平常，配解藥難度不大。她相信蘇立嚴只要下定了決心，後續之事無需她多管。

晚上劉氏做主，為蘇黎設了家宴，慶祝蘇黎晉封為郡主。就連蘇純也回來吃這頓飯。

蘇黎心中冷笑，她與蘇承燁從蘇州來京時也為見這些人如此殷勤，果然在權力與金錢面前，親情根本算不得什麽。

孫氏見狀笑意晏晏地問道，“黎姐兒啊，我聽說太後娘娘對你不薄？”

蘇黎同樣笑意晏晏地回答：“比不得皇後娘娘對大伯母，我在慈寧宮聽聞大伯母多次到坤寧宮探望皇後娘娘，卻也未曾叫黎兒過去團聚過。”

孫氏尷尬地笑了笑：“都是皇後娘娘召見我入宮，我也不敢隨意往坤寧宮中帶人。”

蘇立嚴不悅地看了孫氏一眼。

孫氏閉了嘴，心中惱怒，這丫頭也太不識好歹了。

暗罵了孫氏一句不中用，劉氏一臉慈祥地說道：“黎姐兒啊，不是祖母說你，你將晗兒帶進了宮裏去，卻不帶潔姐兒和雙姐兒，豈不是讓人說閑話。你四妹妹還在床上養腿，不如你明兒進京的時候將潔姐兒也帶上，在宮裏你們姐妹三個也好有個照應。”

蘇黎只覺得諷刺，皇宮難道是允世侯府的後花園嗎，想送誰去就送誰去。

她要是真將蘇潔帶去了，太後不滿的對象還不是她？

“老夫人，這話可不能這麽說。五妹妹是太後壽宴那日自己去找我的，太後見五妹妹對我這個姐姐十分真心才開口讓五妹留下，並不是我去求的太後，若是二姐能讓太後開得了口，黎姐兒自然會歡迎二姐。”

“三妹妹，咱們姐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是我能到了宮裏得了太後的賞識，對妹妹也是一份助力不是。”蘇潔委屈道。

“二姐，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能得皇上和太後喜愛是妹妹的榮幸，妹妹怎麽能恃寵而驕，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太後去喜愛允世侯府的其他女兒們呢。二姐自幼聰慧，想必不用妹妹幫忙也能憑自己的本事得到太後賞識的。”

“黎姐兒在宮中也是艱難，若是有心讓潔姐兒進宮拜見太後，還是要想別的法子才是。”郭氏說道。

蘇潔狠狠地揪著手裏的帕子，咬著唇沖蘇黎擠出一個笑容。

蘇純看到蘇立嚴欲發作的臉，連忙說道：“好了好了，三妹說的是。太後能喜愛三妹已是咱們侯府的榮幸，就算是為了咱們侯府的榮譽，咱們也不能去勉強三妹妹去太後面前求情。今兒是為了三妹妹做的家宴，可不能讓三妹妹心裏不痛快了。”

蘇黎笑了笑，她這個大姐就是會說話，三言兩句將劉氏等人的私心說成為侯府爭榮譽的高尚品行，將她說成了不重侯府利益的小人。

“喲，都說這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大小姐還真是不擔心外面的人說咱們允世侯府貪得無厭呢。”葛氏陰陽怪氣地說道。

蘇黎詫異地看了葛氏一眼，卻只得了葛氏一個白眼。

蘇黎了然，葛氏不是想幫她，是在怨恨大房的算計多次落到蘇雙的頭上，如今不顧蘇雙還下不了床，一個勁地將蘇潔往宮裏送，心裏已經對大房有所怨恨了。

“閉嘴，這裏哪有你說話的份！”劉氏斥責葛氏道。

葛氏冷哼了一聲不再說話。她還是不敢跟劉氏翻臉的，畢竟蘇逸傑的身份都是劉氏給的，劉氏說他是嫡子就是嫡子，說他是庶子就是庶子。

“葛氏的話雖然粗了些，但道理是錯不了的。”蘇立嚴中氣十足地說道，嚇得眾人都不敢吱聲，“吃飽了就散了吧，別折騰些沒用的。潔姐兒也定了親了，沒事就好好在家待著。”說完便離了席。

見蘇立嚴走了，蘇黎也沒必要再待下去了，她還要趕回皇宮給太後把脈呢。

第二日早飯後蘇黎去禦書房請旨。

畢竟風肆白衣白髯白頭發，一路走到皇宮太過紮眼。

得了旨意她便出宮去接風肆，還“路過”了琉璃齋。

琉璃齋掌櫃的“碰巧”認識嘉儀郡主，於是帶著“恰好”聚在一起的老客戶向來買東西的嘉儀郡主哭訴店內圖紙被人盜竊一事，嘉儀郡主義憤填膺，決定到翡翠齋看個究竟。

將翡翠齋的東西仔細看了一遍，果真見裏面的東西是琉璃齋裏一樣的款式，只是質量略差一些，樣式稍少一些，但是價格卻低得多，因而也吸引了一大批顧客。

翡翠齋的掌櫃見蘇黎衣著華貴，不敢怠慢，捧了個匣子出來：“這位小姐，來來來，這是新來的款式，工女們連夜做出來的，您瞧瞧。”

蘇黎眼中閃過一道冷芒，這不正是她昨天拿給牟掌櫃的某張圖紙上畫的嗎。

臉上不動聲色地拿起匣子裏的簪子：“這款式到是在琉璃齋沒見過。”看了碧清一眼，碧清立馬拿了銀子將那只簪子買了下來。

“掌櫃的，你這裏的東西怎麽都跟琉璃齋一樣呢？”蘇黎小聲說道，“不過這價錢確實實惠，在琉璃齋買一件的錢能在你這裏買三件呢。”

“嘿嘿，琉璃齋的東家是咱們東家的親戚，所以將圖紙低價賣給了咱們翡翠齋的東家。”

“哦？此話當真？”

掌櫃的莫名其妙，雖然心裏發虛，還是連連點頭：“當真當真。”

“當真就是最好了。”蘇黎詭異地一笑，“京兆尹，還不進來。”

掌櫃的嚇得雙腿一軟，就見穿著官服的中年男人帶著一堆官兵闖了進來。

“你們幹什麽！你們幹什麽！我們翡翠齋可是允世侯府的產業！”

“這……”京兆尹猶豫了，“郡主，這翡翠齋難道真是允世侯府的鋪子嗎？”

“京兆尹，允世侯府的中饋在老夫人和大伯母的手裏，我對府裏的鋪子也是不熟悉，不如麻煩京兆尹派個人去府裏問個清楚就是了。”

京兆尹正要安排，蘇黎又道：“不如讓我這個婢女跟你一起去，相信大伯母那兒更好說話一些。”

京兆尹連連感謝，蘇黎又對碧清說道：“碧清你可是問清楚了，這麽丟人現眼的事，到底是不是我允世侯府做的。”

碧清嘻嘻笑了兩聲，明白了自家小姐的意思，便跟京兆尹派的人走了。

京兆尹將翡翠齋裏的人都清了出去，派人將鋪子圍起來。蘇黎坐在店裏喝茶，茶水涼了三杯，才將碧清等回來。

“小姐小姐。”碧清氣喘籲籲地說道，“奴婢和那位官爺到了允世侯府，將小姐的話跟大太太說了，大太太說，說這鋪子是曾家的。奴婢又去了曾家，將小姐的話與曾夫人說了，曾夫人說她家沒有這間鋪子。”

“哦？掌櫃的，那咱們這家翡翠齋到底是誰的呢？”

“……這……這……”掌櫃嚇得雙腿直打哆嗦，“是……是小人自己開的。”說罷哭喊著跪伏到地上，“求求郡主，饒了小人吧，小人再也不敢了！”

“這本來也不幹本郡主的事，只是本郡主頗喜歡琉璃齋的東西，得了琉璃齋掌櫃的不少照顧，今日掌櫃的有求，本郡主自然是要答應的。既然你認了罪，此事當然是交由京兆尹了。”說罷，看了京兆尹一眼。

京兆尹在京中多年，也算是人精了，得了眼神，立馬讓人將翡翠齋的掌櫃和其他人帶走，上前給蘇黎行了一禮，碧清塞給了京兆尹一個紅封，京兆尹又笑著給蘇黎拜了一拜，才帶著人走了。

牟掌櫃裝模作樣地帶著人給蘇黎行禮道謝，還送上了琉璃齋特制的一套頭面，蘇黎笑著讓碧攸收下。

示意碧清將在翡翠齋買的簪子拿給了牟掌櫃：“這是剛才在翡翠齋買的，那掌櫃說是新出的款式，牟掌櫃好好瞧瞧，可是琉璃齋新丟的圖紙。”

牟掌櫃跟蘇黎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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