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關燈
小
中
大
塞拉利昂的星星很美，同一片天空，塞拉利昂的雨卻是可怕的。連續十幾天的暴雨，突發泥石流，幾百人被活活埋葬，意外之後，醫院接收了一大批傷者，一連幾天，外面大雨滂沱，我在手術室裏汗如雨下，從早上九點做到第二天早上的七點。
雨季終於過去了，大家又如常地生活。在這裏，從來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只有跳不完的舞。他們即使是在葬禮上也是圍著死者跳舞的，在這一方土地上，無論悲喜，無論生死、聚散，同樣是用一支舞去迎接。
就像史立威那時對我說的，我很快就會習慣這裏的生活。活了三十多年，在塞拉利昂，我終於發現，人生除了愛情，還有許多值得追尋的東西。
以前從來不懂踢球的我，也開始踢球了，還當上了守門員。
我也曬得像塊黑炭了，每天累得回到我的小單間就倒頭大睡。人在西非，這麽遙遠的小國，隔著幾千裏的大洋，愛情的痛苦竟然變得沒那麽難受了，甚至終歸能夠遺忘。
這天傍晚，我從醫院回到宿舍，剛坐下，舍監瑪茜就來拍門。
“方醫生，有人找你呢。”瑪茜說。
“誰啊？”我心裏嘀咕，怎麽會有人來找我呢？
“說是你朋友，在樓下等你。”
我跑到樓下的空地，他就在那兒。那個背影，我怎麽會忘得了呢？
聽到我的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他的頭發長了，卷卷的，又變回我剛認識他時的模樣。
“嘿……”他微笑。
“嘿……”我沒笑。
“你頭發好短……”
“我自己剪的。”
“好看。”
我抿嘴，沒說話。
“你曬黑了……”程飛又說。
“你為什麽來這裏？”我問他。
“來看你啊……”
“啊，謝謝你……”
他擡頭看了一眼我住的那幢簡陋的宿舍，問我：“你就住這裏？”
“嗯。”
他又指了指宿舍旁邊的醫院：“這幢就是醫院？”
“嗯。”
“你在這裏過得好嗎？你瘦了很多。”他難過地說。
“我過得很好。”
“哦……”他看著我，不知道說些什麽。
“我見到史立威，他以為我知道你在這裏。”他又說。
我就是沒想到叫史立威別說，也沒想過他們會碰到。
程飛看著我，問我：“你什麽時候回去？”
“我不是說了我在這裏過得很好嗎？”
“你還在恨我？”
“啊，不，我不恨你。”我說。
他不是想我不恨他嗎？當我說我不恨他，他卻好像有點驚訝。
“我恨過你，現在不恨了……”
他微笑。
“我很想你……”他說。
我看著他，看著這張依舊熟悉的臉，對他說：“我也很想你，但是我不愛你了。”
他眼裏全是失望和氣餒的神情。
“我愛過你，就是這樣吧。”我說。
他想開口說話，我搶白：“別說你也愛過我，愛不是這樣的。”
他痛苦地看著我，突然說：“回去，我們結婚吧。”
我有點惱火地說：“程飛，你不可以這樣，你傷害了我，又希望我當作沒事發生。就算你回頭，回頭的還是原來的你嗎？我們之間，永遠也不會一樣了……被你背叛過，我再也不相信你，這種感覺太痛苦了。”
“毛豆，對不起……”他滿臉愧疚。
“啊，不……不要說對不起，我在這裏不慘啊，我找到了自己，我也原諒了你，我開始了解你啦，你內心永遠都在漂泊，你也不會真的想結婚，你只是想我回去。”
“不，我們結婚吧，只要你願意……”他苦惱地說。
“你以為結婚是用來悔過和修補錯誤的嗎？結婚不是因為誠心誠意地想和一個人共度餘生嗎？不是答應為了對方要抵擋住所有的誘惑嗎？你是不適合結婚的，你是自由的，只是你從來不知道，你從來沒有不自由，你只是欲望太多。”
“我就不可以因為想和你結婚而結婚嗎？”他沖著我說。
“但是，我已經接受了和我共度餘生的不是你……你知道嗎？如果愛你不能使我比過去幸福，那麽，這份愛是不夠好的，是不足以度餘生的。”
“我會給你幸福……”
“我都能接受，你為什麽就不能接受我們追求的人生是不一樣的呢？曾經有一個階段，我們在一起，我們有過美好和幸福的時光，將來你的另一半，可能是沈璐，也可能是另一個人，而我只是香港，對你來說，香港只是你的過度……你不是老想著去別的地方嗎？你是不安定的。”
“我不愛她。”
“我不想知道，你愛不愛她，是你和她之間的事。沈璐可以幫到你，她能為你做的事，是我做不到的，我配不起你的野心……我都說了不恨你。”
他哭了，我從沒見過他哭，他就像一個小孩子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玩具，在那裏跺腳撒野。
“噢……別哭，你不會知道我為你哭過多少次……你不會知道我剛來這裏的時候，有多少個夜晚崩潰大哭，你不會知道這些日子我都經歷了什麽……”我靜靜地說。
他哭紅了眼睛，走過來抱著我，我沒掙開。
“我愛你，我永遠都愛你，我只是無法跟你過下去……”我拍拍他的胳膊，輕輕把他推開，“回去吧，天黑之後，路不好走。”
他含淚看著我。
我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過了最充實的日子，卻也看到了愛情漂泊的本質。
程飛走了，低著頭，轉過身去，漸漸離開我的視線。
我為什麽不留住他呢？我為什麽不跑上去跟他走？
我為什麽那麽執拗？那麽不老實？
我哭了，我已經很久沒有哭過。我曾經天真地以為可以不去想他，即使面對他，也可以微笑依然，心裏不會泛起一絲波瀾，可我終究沒有自己希望的那麽鐵石心腸。
他走了，沒有再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雨季終於過去了，大家又如常地生活。在這裏，從來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只有跳不完的舞。他們即使是在葬禮上也是圍著死者跳舞的，在這一方土地上，無論悲喜，無論生死、聚散，同樣是用一支舞去迎接。
就像史立威那時對我說的，我很快就會習慣這裏的生活。活了三十多年，在塞拉利昂，我終於發現，人生除了愛情，還有許多值得追尋的東西。
以前從來不懂踢球的我，也開始踢球了，還當上了守門員。
我也曬得像塊黑炭了，每天累得回到我的小單間就倒頭大睡。人在西非，這麽遙遠的小國，隔著幾千裏的大洋，愛情的痛苦竟然變得沒那麽難受了，甚至終歸能夠遺忘。
這天傍晚，我從醫院回到宿舍，剛坐下，舍監瑪茜就來拍門。
“方醫生，有人找你呢。”瑪茜說。
“誰啊？”我心裏嘀咕，怎麽會有人來找我呢？
“說是你朋友，在樓下等你。”
我跑到樓下的空地，他就在那兒。那個背影，我怎麽會忘得了呢？
聽到我的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他的頭發長了，卷卷的，又變回我剛認識他時的模樣。
“嘿……”他微笑。
“嘿……”我沒笑。
“你頭發好短……”
“我自己剪的。”
“好看。”
我抿嘴，沒說話。
“你曬黑了……”程飛又說。
“你為什麽來這裏？”我問他。
“來看你啊……”
“啊，謝謝你……”
他擡頭看了一眼我住的那幢簡陋的宿舍，問我：“你就住這裏？”
“嗯。”
他又指了指宿舍旁邊的醫院：“這幢就是醫院？”
“嗯。”
“你在這裏過得好嗎？你瘦了很多。”他難過地說。
“我過得很好。”
“哦……”他看著我，不知道說些什麽。
“我見到史立威，他以為我知道你在這裏。”他又說。
我就是沒想到叫史立威別說，也沒想過他們會碰到。
程飛看著我，問我：“你什麽時候回去？”
“我不是說了我在這裏過得很好嗎？”
“你還在恨我？”
“啊，不，我不恨你。”我說。
他不是想我不恨他嗎？當我說我不恨他，他卻好像有點驚訝。
“我恨過你，現在不恨了……”
他微笑。
“我很想你……”他說。
我看著他，看著這張依舊熟悉的臉，對他說：“我也很想你，但是我不愛你了。”
他眼裏全是失望和氣餒的神情。
“我愛過你，就是這樣吧。”我說。
他想開口說話，我搶白：“別說你也愛過我，愛不是這樣的。”
他痛苦地看著我，突然說：“回去，我們結婚吧。”
我有點惱火地說：“程飛，你不可以這樣，你傷害了我，又希望我當作沒事發生。就算你回頭，回頭的還是原來的你嗎？我們之間，永遠也不會一樣了……被你背叛過，我再也不相信你，這種感覺太痛苦了。”
“毛豆，對不起……”他滿臉愧疚。
“啊，不……不要說對不起，我在這裏不慘啊，我找到了自己，我也原諒了你，我開始了解你啦，你內心永遠都在漂泊，你也不會真的想結婚，你只是想我回去。”
“不，我們結婚吧，只要你願意……”他苦惱地說。
“你以為結婚是用來悔過和修補錯誤的嗎？結婚不是因為誠心誠意地想和一個人共度餘生嗎？不是答應為了對方要抵擋住所有的誘惑嗎？你是不適合結婚的，你是自由的，只是你從來不知道，你從來沒有不自由，你只是欲望太多。”
“我就不可以因為想和你結婚而結婚嗎？”他沖著我說。
“但是，我已經接受了和我共度餘生的不是你……你知道嗎？如果愛你不能使我比過去幸福，那麽，這份愛是不夠好的，是不足以度餘生的。”
“我會給你幸福……”
“我都能接受，你為什麽就不能接受我們追求的人生是不一樣的呢？曾經有一個階段，我們在一起，我們有過美好和幸福的時光，將來你的另一半，可能是沈璐，也可能是另一個人，而我只是香港，對你來說，香港只是你的過度……你不是老想著去別的地方嗎？你是不安定的。”
“我不愛她。”
“我不想知道，你愛不愛她，是你和她之間的事。沈璐可以幫到你，她能為你做的事，是我做不到的，我配不起你的野心……我都說了不恨你。”
他哭了，我從沒見過他哭，他就像一個小孩子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玩具，在那裏跺腳撒野。
“噢……別哭，你不會知道我為你哭過多少次……你不會知道我剛來這裏的時候，有多少個夜晚崩潰大哭，你不會知道這些日子我都經歷了什麽……”我靜靜地說。
他哭紅了眼睛，走過來抱著我，我沒掙開。
“我愛你，我永遠都愛你，我只是無法跟你過下去……”我拍拍他的胳膊，輕輕把他推開，“回去吧，天黑之後，路不好走。”
他含淚看著我。
我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過了最充實的日子，卻也看到了愛情漂泊的本質。
程飛走了，低著頭，轉過身去，漸漸離開我的視線。
我為什麽不留住他呢？我為什麽不跑上去跟他走？
我為什麽那麽執拗？那麽不老實？
我哭了，我已經很久沒有哭過。我曾經天真地以為可以不去想他，即使面對他，也可以微笑依然，心裏不會泛起一絲波瀾，可我終究沒有自己希望的那麽鐵石心腸。
他走了，沒有再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